雪泥鸿爪:登西山晴雪碑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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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山的秋,向来是热闹的。黄栌红透,游人如织,满山都是举着手机拍照的人。我却在这样一个仲秋的日子,避开了熙攘的主路,沿着朝阳洞山道往半山亭的方向走。不是为了看红叶,而是为了寻一块碑。

公园里的指示牌做得很细致,写着“西山晴雪碑”几个字,箭头指向一条少有人走的小径。若不是特意寻来,很容易便错过了。穿过一片密密的松柏林,光线暗了下来,空气里有松脂和落叶混合的气息。走不多远,一块高大的石碑便立在道旁,面朝东南,背后是层叠的山峦。碑身不算华美,甚至有些朴素得过分,青灰色的石面上,岁月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斑驳。正面四个楷书大字——“西山晴雪”,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是乾隆的御笔。背面刻着一首七律,字迹因风化略显漫漶,但依稀可辨。

站在这块碑前,忽然有一种奇特的感受:满山的秋色如此喧嚣,而这块石碑却如此安静。它在这里站了将近三百年,看着一代又一代人从它面前走过,上山,下山,看雪,看花,看红叶。它不说话,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段漫长的对话。

“西山晴雪”这个名字,不是乾隆的发明。往前追溯,金章宗完颜璟才是它的“首倡者”。据说章宗雪后巡游西山,登辇回望,见“山峦玉列,峰岭琼联,旭日照辉,红霞映雪”,脱口而出“西山御屏江山固,积雪润泽社稷兴”,于是“西山积雪”便成了燕京一景。此后元人改称“西山晴雪”,明人又改为“西山霁雪”,名字在变,但西山雪后的那份壮美,始终如一。

乾隆十六年,这位酷爱题字的皇帝做了一件影响深远的事:他亲自主持更定了“燕京八景”的名目,把流传了数百年的景名一一确立,并立碑刻石,分置于各处。“西山晴雪”恢复元代旧称,碑就立在了香山半山亭北的这片山坡上。据说乾隆还做了一件有趣的事:乾隆十五年残冬无雪,他忧心忡忡,出西直门经青龙桥时,望见香山山凹一片洁白,以为终于下雪了,赶去细看,原来是十万株杏树在初春绽放,漫山遍野的杏花如雪覆盖。触景生情之际,他欣然题写了“西山晴雪”四个大字。于是这个景名便有了一重奇妙的双关:它可以是冬日的雪,也可以是春日的杏花——“一景两看”,大概只有中国人才会这样理解风景。

但乾隆与香山的缘分,远不止这一块碑。

乾隆八年,他第一次来到香山,那时的他三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他在《初游香山》诗中写道:“为境清且幽……佳趣无不有……俯望畅心神……徘徊不忍去。”

一个“不忍去”,道尽了他对这片山水的钟情。第二年的秋天,他便开始筹划扩建香山行宫。乾隆十年七月正式动工,次年三月建成,赐名“静宜园”。

“静宜”二字,取自周敦颐的“静而宜”。乾隆在《静宜园记》中解释说,康熙曾在此建行宫,他不过是“就皇祖之行宫,式葺式营”,崇朴俭,动静有养,“名曰静宜,本周子之意,或有合于先天也”。话说得谦逊,但实际上的工程远非“式葺式营”所能形容。他动用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在“林隙崖间增建殿台亭阁,修建宫门、朝房,加修了一道周长十余里的外垣”。一座占地一百五十三公顷、以山地为基址的皇家园林,就这样在香山的层峦叠翠之间铺展开来。

乾隆亲自为园中二十八处景致命名,并一一题诗。勤政殿、丽瞩楼、绿云舫、虚朗斋、璎珞岩、翠微亭、青未了、驯鹿坡、蟾蜍峰、栖云楼、知乐濠、香山寺、听法松、来青轩、唳霜皋、香嵓室、霞标蹬、玉乳泉、绚秋林、雨香馆、晞阳阿、芙蓉坪、香雾窟、栖月崖、重翠崦、玉华岫、森玉笏、隔云钟——二十八个名字,二十八个地方,二十八个故事。这些名字不是随意取的,每一个都有来历,有诗意,有寄托。勤政殿是听政之所,取“勤政务本”之意;“青未了”取自杜甫“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绚秋林”是看红叶的地方,秋天来时,层林尽染,正是这个名字最生动的注脚。

乾隆对静宜园的喜爱,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史载他一生来香山游览驻跸八十次,约二百五十三天,写下了赏景、记事、农事、怀古、处理政务等内容的诗篇一千四百八十余首。这个数字令人咋舌。一个皇帝,日理万机之余,竟然在一座园子里写下了如此多的诗。诗的质量或许参差不齐,但那份热情,那份对一片山水的持久凝视,却真实得不容置疑。

他在这里度重阳,登高赏菊,宴请王公大臣。乾隆十一年,静宜园刚建成的那年重阳,他提前三天从圆明园移驻香山。初八日在勤政殿赐宴,初九日派太监去畅春园接皇太后到栖云楼,奉母后进茶果,设菊花筵,捧觞献寿。他在诗中写道:“名山初试菊花筵,九日登高古所传。扶辇不知霜巘迥,捧觞刚似夜珠圆。”一个帝王,在满山秋色中陪母亲登高,那份人子之情,与寻常百姓并无二致。

他也在栖云楼小憩,这座小楼他“每至香山必先于此憩息”,曾三十四次题咏。他在中宫的画禅室中贮藏名画,学古堂里“终朝所行政,独坐重商量”。他在雨香馆听雨,在玉乳泉品水,在来青轩远眺——“远眺绝旷,尽挹山川之秀,故为西山最著名处”,这是他自己的评价。

然而,再盛的繁华,也有尽头。

1860年,英法联军焚毁圆明园,静宜园同遭劫难。1900年,八国联军再次劫掠,残存的建筑又遭焚毁。一座经营了百余年的皇家园林,在两次兵燹中化为灰烬。勤政殿的月河干涸了,栖云楼的木料成了焦炭,丽瞩楼只剩下一片瓦砾。那些乾隆题过诗、赏过月、宴过群臣的地方,一夜之间变成了荒烟蔓草。

但“西山晴雪”碑还在。

它没有被推倒,没有被砸碎,没有被运走。它只是静静地立在半山亭北的山坡上,看着静宜园烧成废墟,看着废墟变成遗址,看着遗址上又长出了新的草木。碑身上的字迹在风雨中渐渐模糊,但“西山晴雪”四个字始终清晰可辨。

两百多年后的今天,当我站在碑前,满山的黄栌正红得热烈。乾隆当年“不忍去”的山水,依然在那里。他亲手命名的二十八景,有的恢复了,有的只剩下一块石碑或一个地名,有的完全消失在了荒草中。但只要你站在这里,站在“西山晴雪”碑前,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峦,你会觉得,时间好像并没有走远。

乾隆的魂,或许还在某一片红叶里、某一滴晨露中、某一缕山风间。他写过一千四百多首诗,但真正属于香山的,不是那些诗,而是这座山本身。他把它变成了静宜园,变成了二十八景,变成了一个可以漫步、可以眺望、可以发呆的地方。而“西山晴雪”碑,就是他为这座山盖下的一枚印章,一枚永远不会褪色的印章。

下山的时候,夕阳已经斜了,把整片山林染成了一种介于金黄和暗红之间的颜色。回望那块碑,它渐渐隐没在松柏的阴影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我想起元代鲜于必仁写西山晴雪的词句:“地展雄藩,天开图画,户列围屏。分曙色流云有影,冻晴光老树无声。”

老树无声,碑石无声,但在这无声之中,有一座山和一个王朝的全部记忆。

雪泥鸿爪,人生到处知何似。乾隆的足迹,早已被落叶覆盖了无数遍。但有些东西,比雪更持久,比岁月更漫长。那块碑,那座山,那个名字,就是这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