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的夏天日均22℃,我拖着行李箱从长水机场出来的时候,穿短袖还觉得有点凉。打车去酒店的路上,司机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潮气,跟家里空调吹出来的干燥冷风完全两样。我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睛,手机里还躺着公司群最后一条消息——年度体检报告,甲状腺有个小结节,建议复查。我请了年假,订了张机票,目的地选昆明纯粹是图凉快。
酒店在翠湖旁边,前台姑娘给了我一张手绘地图,说附近有讲武堂、云大、还有各种巷子里的咖啡馆。我上楼放了行李,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黑眼圈快掉到颧骨上了,嘴角两条竖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深的。我把体检报告从包里抽出来折了折塞进抽屉最里面,换了件外套出门。
翠湖边全是人。老年人最多,聚在凉亭里拉二胡唱花灯,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年轻的情侣手挽手沿着水边慢慢走,举着手机拍荷叶里的野鸭子;还有几个穿汉服的姑娘蹲在柳树下面互相补妆,裙摆拖在地上也顾不上。我找了个长椅坐下,旁边是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半天没翻一页。我瞥了一眼封面,是《百年孤独》的旧版。
"你也喜欢马尔克斯?"他先开了口。我们聊起来,他说他姓陈,杭州人,国企中层,请了半个月假来昆明。我问他来玩还是来避暑,他笑了笑,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算是来找个答案吧。"
陈哥说他在杭州的房子去年刚还完贷款,正准备松口气,女儿高考成绩出来,全年级前三,能上顶尖大学,可她填志愿只填了昆明的一所普通二本。"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这边有天文台,她从小就喜欢看星星。我老婆气得好几天没跟她说话,家里天天吵架,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他低头摩挲着书脊,"后来我跟单位请假,买了张票就过来了,想看看她到底为什么非要来这儿。"
我问他去了天文台没有。他说去了,在凤凰山上,晚上能看见银河。"她拍了好多照片给我看,跟我讲什么猎户座大星云,讲得眼睛亮晶晶的。我其实一句没听懂,但看她那样……"他顿了一下,"我忽然就觉得,考第一名考最好的大学,跟我还完房贷那天的心情是一样的——都是别人告诉你要这么做,做完也没多高兴。可看她讲星星的样子,好像真的挺高兴的。"
第三天我去爬西山,索道上遇到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精神头却很好,背个双肩包,手里攥着保温杯。她主动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来昆明,我说是。她笑着说她每年夏天都来,住同一个家庭旅馆,每天早上爬西山,下午去篆新菜市场买菜做饭,晚上在翠湖边上坐到九点再回去。
"您是为避暑?"我问。
"避什么暑啊,"她摆摆手,"我老家在黑龙江,夏天热不到哪儿去。我是来看一个人的。"
她说三十年前她女儿在昆明读书,大四那年出了车祸,人就埋在西山公墓。"我那时候工作走不开,等她走了才请假过来,一路上哭得眼睛肿成核桃。后来退休了,每年夏天来住一个月,陪她待待。"她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看着缆车外面的滇池,"刚开始那几年来了就哭,现在好多了。就在她旁边坐坐,跟她说说家里的事,她爸退休了,她侄子考上大学了。你们年轻人觉得阴森森的墓地,我倒觉得那个山头风景挺好,能看见整个滇池。"
缆车到了山顶,她拍拍我胳膊说小姑娘你自己逛吧,我该去看我女儿了。她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白头发在风里飘着,背影瘦瘦小小的,却走得稳稳当当。我在山顶站了很久,看着滇池的水蓝得像倒了一瓶墨水进去,游船划出一道道白线,又慢慢散开。
第四天我去了文化巷,找了家咖啡馆坐着写日记。对面桌坐着个染粉色头发的姑娘,面前摊着电脑噼里啪啦打字,点的一杯拿铁从热的放成了凉的也没动几口。后来她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咖啡馆太安静我还是听见了——"说了分手就是分手,你追到昆明来也没用。"挂了电话她把脸埋进胳膊里,过了会儿抬起头,睫毛膏糊了一点在眼睑下面,又继续打字。
我给她递了张纸巾,她愣了一下接过去,说谢谢姐。我们聊起来,她说她是广州人,做自由插画师,男朋友在广州开了家设计公司,两个人在一起五年,从大学谈到现在。"他说让我去他公司上班,做行政,轻轻松松的,他来养我。"她把凉透的拿铁一口喝完,"我说我不,我画画能养活自己。他觉得我不信任他,我觉得他不尊重我。吵了大半年,我就跑了。"
"来昆明避暑?"我问。
她噗嗤笑了:"来逃避现实吧。不过这儿挺好的,房租便宜,空气好,我找了个共享工作室,每天画到半夜都没人管。上周接了个绘本的活儿,稿费够我活半年。"她顿了顿,"其实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他怕我太辛苦,可他不懂画完一张好画那种高兴,比买包买鞋高兴一万倍。"
第五天我开始发低烧,大概是晚上着凉了,窝在酒店里没出门。前台姑娘给我送了两盒感冒药,又帮我叫了碗热米线。我吃了药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梦见公司在开周会,老板拍着桌子说你们这群人怎么这么不听话,我说我甲状腺有结节,他头也不抬说那你就去切了嘛别耽误进度。惊醒的时候窗外天快黑了,翠湖边的路灯亮起来,有人在吹萨克斯,断断续续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摸出手机,点开体检报告的电子版,那个"建议复查"的红字在屏幕上刺眼得很。我给在呼吸科的同学发了条微信,问甲状腺结节严不严重。他秒回:大概率良性,定期复查就行,别自己吓自己。
第六天我去了云南大学,坐在银杏道上发呆。一个瘦高的男生走过来问我借充电宝,我递给他,他坐在旁边长椅上给手机充上电,从包里掏出一本《现代汉语词典》翻。我问他学中文的?他说不是,学物理的,想考教师资格证,毕业去山区支教。"我爸妈不同意,"他低头翻着词典,"说好不容易考出来又回去,脑子有病。我就跑来昆明先找个学校实习,等拿了证再跟他们说。"
"那你是来避暑的?"我笑着问。
他想了想:"算是躲着他们吧。不过昆明挺好的,我在的小学在郊区,孩子们放了学追着问我物理题,问为什么天上的飞机不会掉下来,为什么水烧开了会冒泡。我答不上来就说下周告诉你,然后回去查一晚上,第二天去讲给他们听。"他笑出两颗小虎牙,"比考年级第一有意思多了。"
第七天,我收拾好行李去机场。出租车路过翠湖的时候,我看见了陈哥,他坐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条长椅上,手里的书换成了本新的大概是《霍乱时期的爱情》,旁边放了两杯奶茶。他冲我招手,我摇下车窗冲他喊:"找到答案了吗?"
他把奶茶举起来晃了晃:"买了今晚的机票回杭州,帮我女儿把宿舍行李搬过来,她开学了。"
到机场办完托运,坐在候机厅翻手机相册,里面有西山拍的滇池、文化巷的涂鸦、云大台阶上的猫、还有篆新市场五颜六色的菜摊。我忽然发现这一周拍的照片加起来比过去半年都多,去年一整年相册里全是工作截图和外卖订单截屏。
登机广播响起来的时候,,下周正常上班。发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年假回来想调个岗,不做项目主管了,做一线业务行吗?等了几分钟他没回,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看着舷窗外昆明的天空一寸一寸往后挪。
飞机升到云层上面,阳光白花花地照着。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个白头发老太太在山路上稳稳当当的背影,是陈哥举着奶茶冲我晃的手,是粉色头发姑娘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插画,是物理系男生掏出词典时书页翻动的哗啦声。他们好像都不是来避暑的,又好像都来对了地方。我也说不上来自己找到了什么,但脖子那儿松快了一点,是那种好几年都没觉得过的松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