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和东京完全是两种气质,住过才分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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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京让我想拍照,大阪让我想坐下。

所有人都说日本人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鞠躬的角度、说话的音量、便利店找零的手势,全都像被同一套程序写好的。我在东京住了三个月,差点信了。直到我搬到大阪,在菜市场被一个卖鱼的大妈拍了一下肩膀,她说:“小伙子,你上次买的那条鲷鱼,今天没有,我给你留了条更好的。”我才意识到,东京和大阪根本是两个国家。

东京的便利店店员找零的时候,硬币是一枚一枚数好放在小托盘里的,手指不碰你的手心,微笑的角度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大阪的便利店店员找零的时候,直接把硬币拍在你手里,顺便问你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晚”。一个是完成交易,一个是跟你说话。

我在东京住了半年,在大阪住了两年。

搬走的那天,大阪的房东老太太塞给我一包自己做的昆布,说“回去煮汤,别老吃便利店”。

我站在新大阪站的站台上,手里攥着那包昆布,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跟东京的朋友解释——我不是去旅游,我是从一个国家搬到了另一个国家。

我站大阪这一边。东京是给游客看的日本,大阪是给活人住的日本。

一、便利店里的东京

到东京的第一周,我住在中野区的一间小公寓里。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磁炉,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墙。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下楼去7-11买水和饭团。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名牌上写着“佐藤”。

二十岁出头,头发扎得一丝不乱,刘海用发夹别在耳后,制服熨得没有一条褶子。

我拿了一瓶水和一个鲑鱼饭团,走到收银台。她扫完码,说:“一共是324日元。”

我递过去一张一千日元。她接过去,放进收银机。然后开始找零。

她把硬币一枚一枚数出来,放在一个小托盘里。

10日元、50日元、100日元、500日元,一共是676日元。

每一枚硬币都正面朝上,排列整齐,像在接受检阅。她的手没有碰到托盘里的硬币,而是用指尖捏着边缘放进去。最后她把收据对折,放在硬币旁边,角度和托盘边缘平行。然后她说“谢谢光临”,鞠了一个躬。我目测了一下,大概十五度。

我拿起托盘里的零钱,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不是因为她不礼貌,而是因为她太礼貌了。那种礼貌像一层玻璃,你能看见她,但碰不到她。

我问:“请问筷子在哪里?”

她指了一下旁边的架子,说:“在那边。”然后补了一句:“需要我帮您拿吗?”

我说不用,自己拿了。她点点头,微笑的角度没有变。

第二周,我又去那家便利店。还是佐藤。我买了同样的东西,324日元。她找零,还是那个动作。我试着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是的”,微笑的角度还是没有变。那之后我再也没试过跟她聊天。

在东京的半年里,我学会了在便利店不说话。结账、拿零钱、走人。大家都这样。不是冷漠,是规矩。规矩让一切运转得很顺——地铁准点、垃圾分好类、排队没有人插队——但你不会在便利店交到朋友。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去便利店买宵夜。佐藤还在。她看起来有点累,眼皮在打架,但手势还是一样精确。我接过找零的时候,发现托盘里多了一颗糖。包装是粉色的,上面写着“甘い”。我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身去整理货架了。

我拿着那颗糖,站在便利店门口,拆开吃了。草莓味的。很甜。

那是我在东京半年里,唯一一次觉得佐藤不只是个“店员”。

二、大阪的菜市场

搬到大阪是三月。

我住在天王寺附近的一间老房子里,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叫“吉田”。

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上下打量了我一遍,说:“中国人?好,中国人做饭好吃。”然后塞给我一把葱。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去附近的菜市场。大阪人管菜市场叫“市场”,不叫“超市”。市场是一条有顶棚的窄街,两边摆着鱼摊、菜摊、水果摊、干货摊。地上是湿的,空气里是鱼腥味和酱菜味混在一起。摊主们大声吆喝,关西腔浓得化不开。

我走到一个鱼摊前。

摊主是个大妈,六十岁左右,围裙上沾着鱼鳞,头发用头巾包着,嗓门很大。

她看了我一眼,说:“今天的鲷鱼不怎么样,你别买了。”

我说:“那买什么?”

她说:“买这个,鰤鱼,今天早上刚到的,比鲷鱼好。”然后她切了一小块,递到我鼻子前面,“闻闻。”

我闻了一下。是海的味道。

我说:“多少钱?”

她说:“1200日元,给你算1000。”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上次买的那条鲷鱼,回去做得好不好?”

我说:“还行。”

她说:“还行就是不好。这次我教你。”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

她把纸摊在鱼摊的冰面上,用手指点着说:“酱油、味醂、酒,1比1比1,腌20分钟,烤的时候皮朝下。

”她说完,把纸塞进我装鱼的袋子里,又往袋子里扔了一块姜,“送你的,别跟别人说。”

我拎着那条鱼和那块姜,站在市场里,觉得有点恍惚。在东京的超市里,鱼是切好、包好、贴好标签的,你只需要拿起来、付钱、走人。在这里,鱼是活的,人是活的,连那张写字的纸都是皱的。

后来我每周都去花子的摊位。她叫花子,我第二次去的时候问的。

她记得我上次买了什么,记得我不吃太咸的,记得我女朋友喜欢鰤鱼。

有一次我出差两周没去,回来的时候她说:“你去哪了?我给你留了条好鱼,都放坏了。”我说对不起。她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请我喝咖啡。”

我真的请她喝了咖啡。市场旁边有一家喫茶店,一杯350日元。她喝了一口,说:“太苦了,你们中国人就喝这个?”然后往里面加了三勺糖。

那之后,我每次去市场,她都会问一句:“今天你女朋友想吃什么?

我说:“她没说要什么。”

她说:“那你买这个,这个她肯定喜欢。”

她每次都猜对。

三、我原来以为的日本

来日本之前,我在网上看了很多攻略。所有人都说日本人礼貌、克制、守规矩。我带着这个预设到了东京,发现果然如此。直到我去了大阪,才发现这个预设只对了一半。

在东京问路,我遇到的是田中先生。

他三十五岁左右,穿一套深灰色西装,拎着公文包,应该是午休时间出来买咖啡。

我拦住他,问“请问JR站怎么走”。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帮我查了五分钟。然后他说:“您从这边走,到第二个路口左转,大概走5分钟。不好意思,麻烦您了。”他指路的时候,手指是并拢的,掌心向上,像在展示一件商品。他说了三次“不好意思”,两次“麻烦你了”。最后他鞠了一个躬,说“祝您顺利”。

整个过程精确、礼貌、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我道了谢,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记住的是他的领带——深蓝色的,上面有细小的白色圆点,打得很紧,紧到领口没有一丝缝隙。

在大阪问路,我遇到的是一个老大爷。他七十岁左右,穿一件花衬衫,下面是一条短裤,脚上踩着拖鞋。我拦住他,问“请问地铁站怎么走”。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跟我走。”

然后他带着我走了三条街。一边走一边说:“你是中国人吧?我儿子在上海工作。”我说是。他说:“上海好,我去过,外滩人多。”走了两条街,路过一家章鱼烧店,他停下来,说:“这家好吃。”然后继续走。路过一家药店,他说:“这个药不错。”然后继续走。到了地方,他指了一下入口,说:“就这儿。”然后转身。

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他已经走了三步。我喊了一声“谢谢”,他头也没回,挥了一下手。

在东京,我被帮助了,但我记住的是流程——手机屏幕、并拢的手指、十五度的鞠躬。在大阪,我被帮助了,但我记住的是那个人的背影——花衬衫、拖鞋、挥手的姿势。

还有一次,我在大阪坐电车。车厢里一个老太太上车,没有座位。一个年轻人站起来让座。老太太坐下,说了一句“谢谢”。年轻人说“不客气”。然后老太太从包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年轻人。年轻人愣了一下,接过去,说“谢谢”。老太太说“吃吧”。年轻人真的剥开吃了。

车厢里没有人看他们。大家都觉得这很正常。

在东京,我见过一模一样的情况。老太太上车,年轻人让座,老太太鞠躬说谢谢,年轻人鞠躬说不用。然后两个人各自沉默,直到老太太下车。没有橘子。

不是东京人小气。是东京的规矩里,没有“给让座的人一个橘子”这一条。

四、两种活法

在东京坐地铁,我学会了看表。每一站停多久、车门开几秒、广播说什么,全都是标准化的。站员站在站台上,戴着白手套,拿着扩音器,说“请抓紧时间上车”。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电话,没有人吃东西。所有人都在看手机,或者闭眼睡觉。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在大阪坐地铁,气氛不一样。有一次我坐御堂筋线,电车突然停了。广播说“前面有人跳轨,请稍等”。车厢里没有人抱怨。

过了五分钟,司机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不好意思啊各位,前面有点事,大概还要等十分钟。

我给大家讲个笑话吧。”

然后他真的讲了一个笑话。关于大阪人和东京人喝酒的区别。

“大阪人喝酒,第一杯先干,东京人喝酒,第一杯先看别人干。大阪人喝醉了唱歌,东京人喝醉了鞠躬。”

车厢里有人笑了。一个穿校服的女高中生捂着嘴笑,一个穿西装的老头摇了摇头但嘴角是弯的,一个抱孩子的妈妈对孩子说“叔叔在讲笑话呢”。广播里的声音带着关西腔,每个尾音都往上翘。

十分钟后,车开了。司机说:“好了,车来了,大家坐稳。”

我在东京也遇到过一次电车延迟。广播里说“由于车辆故障,本次列车将延迟约十分钟,给各位乘客带来不便,深表歉意”。车厢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手机。十分钟后,车开了。广播说“感谢各位的耐心等待”。

两件事,两种处理。东京的道歉是流程的一部分,大阪的道歉是人的一部分。

没有哪个更好,但你在大阪会觉得,那个司机是在跟你说话,不是在跟“乘客”说话。

还有一次,我在大阪的一家小酒馆里,遇到一个叫健一的电车司机。

他五十岁左右,穿一件格子衬衫,喝的是清酒。他听说我坐过他的车,说:“那你听过我讲的笑话吗?”我说听过。他说:“你觉得好笑吗?”我说好笑。他说:“那是我编的。我编了三十个笑话,每次延迟就讲一个。乘客们听了就不生气了。”

我说:“你为什么要编笑话?”

他说:“因为大家都很急。急也没有用。不如笑一笑。”

他说这话的时候,酒馆的老板端上来一盘毛豆,说:“健一,你那个笑话我听了五遍了。

健一说:“那你还在笑。”

老板说:“因为你每次都讲错。”

两个人都笑了。

那碗乌冬面

在大阪的第三年,我准备搬回东京。走之前一周,我去了一家常去的乌冬面店。

店在天王寺后面的一条小巷里,只有六个座位,老板一个人。他叫阿部,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但煮面的手势很稳。我点了一碗热的かけうどん,300日元。阿部先生煮面的时候,我坐在柜台前,看着他。他把面捞起来,过冷水,再放进热汤里。然后他端到我面前,说:“你下周要走了?”

我说是。

他说:“那今天这碗不一样。”

我问哪里不一样。

他说:“今天这碗我多煮了30秒,你以后吃不到这种硬度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在东京吃不到这种硬度。东京人喜欢软一点。大阪人喜欢硬一点。你在我这儿吃了三年,你的舌头已经是大阪舌头了。”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面是硬的,有嚼劲。我嚼了三下,咽下去。阿部先生看着我,说:“怎么样。”

我说:“好吃。”

他说:“当然好吃。”

然后他转身去洗碗,背对着我,说:“以后回来,我还给你煮。”

我吃完那碗面,把碗放在柜台上。阿部先生没有看我,还在洗碗。我说“谢谢”。他说“嗯”。我走出店门,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洗碗。

那是我在大阪的最后一碗乌冬面。第二天,我坐新干线去了东京。车上三个小时,我一直在想那碗面的硬度。300日元,30秒,三年。

回到东京

搬回东京后的第一个月。某天晚上,我去楼下的便利店买水。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名牌上写着“佐藤”——不是同一个人,但同名。我拿了一瓶水,走到收银台。她扫完码,说:“一共是150日元。”

我递过去一张一千日元。她接过去,放进收银机。然后开始找零。硬币一枚一枚数出来,放在一个小托盘里,推到面前。纸币压在硬币下面。然后她说“谢谢光临”,鞠了一个躬。我目测了一下,大概十五度。

我拿着托盘里的零钱,站在便利店门口,突然想起阿部先生。想起他背对着我洗碗的样子。想起他说“以后回来,我还给你煮”。

我把零钱放进口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东京的水和大阪的水,味道是一样的。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30秒。

旅行Tips:

1、吃饭:大阪的菜市场比东京便宜三成左右。天王寺市场一条鲷鱼1200日元,东京超市同样的鱼要1800日元。大阪的乌冬面店一碗300日元,东京要500日元。东京的便利店饭团150日元,大阪的便利店饭团120日元。

2、住宿:大阪天王寺附近的一间单人公寓,月租4.5万日元。东京中野区同样大小的公寓,月租7.5万日元。

大阪的房东老太太会给你送葱,东京的房东会给你发邮件提醒垃圾分类。

3、交通:大阪地铁起步价180日元,东京地铁起步价170日元。

但大阪的出租车比东京便宜,起步价680日元,东京是730日元。新大阪到东京的新干线,自由席13620日元,约两个半小时。

4、社交:在东京,不要跟陌生人聊天。在大阪,不跟陌生人聊天会被认为不礼貌。大阪人排队的时候会跟前后的人说话,东京人排队的时候会看手机。

5、购物:大阪的商店街可以砍价,尤其是买多条鱼的时候。东京的超市明码标价,不还价。大阪的老板会多给你一块姜,东京的店员会多给你一张收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