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机场从八十跌到四十,我一股没割,还加了两次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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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东机场二号航站楼,到达层,我站在接机口外头那排不锈钢栏杆边上,手扶着横杆。头顶的广播一遍普通话、一遍英文,来回地报航班。行李转盘在里头咕噜咕噜地转。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举着块纸牌,牌上写了个拼音名字,举了快四十分钟,胳膊换过三回手。闸口里人一拨一拨往外走,推车的、扛箱子的、被接的人一出来就往人堆里张望。我那天是来接我老同事的儿子,从国外回来,八年没回家了。

等的那会儿我没事干,就数人头。在机场待久的人都有这个毛病,走到哪儿都爱看人。那天一批出来五六十个,我们要接的那个在最后头。接到人往外走,路过那排免税店门口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手里还攥着这家机场三千多股呢,说的就是脚底下这栋楼。

我叫应长根,今年六十三,土生土长上海人。在浦东机场货运站干了二十多年理货员,前年退的休。人家退休在家带孙子,我退休天天开着手机看行情。不是我想看,是我手里那十八万块闲钱,一分没往别处放,全压在这一个票上。到今天,整整八个年头。丑话说前头:账上还套着两成六七,一分钱没赚着。我写这个不是来报喜的,就是把这八年的账,从头理一遍。

01 到达大厅里的人,我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我最早看上它,不是看报表,是看人。这话说着糙,理不糙。

接机口那地方,全世界最假不了。飞机准点不准点,旅客来得多不多,全写在闸口那张脸上。国际航班一落地,出来的要是稀稀拉拉二三十个人,那天航站楼就是冷清的;要是黑压压一片、推车都不够用,那一天这地方就"旺"。我在机场二十几年,看旺看衰,不用看啥数据,站那儿十分钟心里就有数。

免税店就在闸口到行李转盘那条道上,接完人往外走,非得从那排柜台前经过。

人一多,柜台前头就排队;人一少,柜员就靠在那儿玩手机。

这两幅样子,我在同一个航站楼里都见过。

那时候我就琢磨明白一件事:这栋楼赚的钱,一大半不在飞机上,在过道两边那排亮堂堂的柜台里。国际航班一落地,一飞机人往外走,走到柜台前头,一半人都得停下来。这钱来得又轻又快,别的买卖眼馋都眼馋不来。

02 我在货站干了半辈子,看的是另一副机场

旅客看的那个机场,跟我干活的那个机场,不是一回事。

我在货站,管的是货。一板一板地打,把箱子码到集装板上,套上网罩,绑紧了,等叉车来拖走。飞机上装货用的是那种铝的柜子,我们叫ULD,一柜子好几吨,装不好重心偏了,谁也不敢放上天。航班时刻表我背得比自家孙子生日还熟,哪一班是客机带货、哪一班是纯货机、几点几分落地,全在脑子里。

我最熟的是后半夜。凌晨两三点,货机一架一架地落,机坪上灯亮得跟白天一样,叉车、拖车嗡成一片。那时候旅客那边早空了,我们这边正忙。也见过反过来的——台风天,广播里一条一条地报取消,登机口前面全是打地铺的人,我们货站那半边,全空了,一板货都没有。飞机不来,人也来不了。

台风来之前最忙,我们抢着把露天的货往库里倒,一车接一车,浑身浇得透湿。雨最大的时候,我站在库门口,看外头机坪上一架飞机都没有,心里空落落的。等风过去,第二天航班又排上了,货又堆成山。

机场最热闹的样子我见过,最冷清的样子我也见过。这两副脸,都刻在我脑子里。

03 八十多块那年,我信的是"下了飞机就刷卡的人"

二〇一九年秋天,我头一回买它。那时候它正风光,八十多块一股,报纸上、手机里天天有人讲,说这是"免税店里的印钞机"。我拿的是自己攒了小半辈子的钱,七万出头,买了八百六十股。

我这人不聪明,看不懂什么市盈率、扣非净利。我就认一条:这机场的钱,不是靠飞机起降收的,是靠人。起降费一年到头也就那些;真正赚钱的是走在那条过道上的旅客,下了飞机直奔免税店,一刷卡就是好几千。国际航班越多,这种人越多,它就越赚。

我买它,不是买那两条跑道,是买那些下了飞机就往免税店里走的人。

那时候我算过一笔账:一趟趟国际航班,把多少人送进这栋楼,一人花一点,就是个了不得的数目。中国人往后只会越坐越多。这一点我信。

那年秋天有一回,我在到达层等一个转机的货主,正赶上几趟国际航班落地。闸口一开,人跟潮水一样涌出来,箱子轮子在地上轧得轰隆隆响,免税店里结账的排成两排。我站在边上看了十几分钟,回来就跟老婆讲,这买卖我看得懂。

买完那阵子我还在上班。每天在货站盯着时刻表,看见国际航班排得满满当当,心里就踏实。我跟我老婆吹过一回牛,说咱家往后每年能多收一笔租金——这栋楼,就当是我买下的一间铺面。她当时还笑我,说你想得倒美。

我这辈子没买过第二个股票。别人劝我分散,说鸡蛋别搁一个篮子里。我听了笑笑。我一个理货员,懂的就这么一个篮子,干的就是这么一个地方。你让我去买那些听都没听过的票,我才睡不着。

04 两份东西下来,它的命根子被改了

风光没两年。

二〇二一年开春,出了一份免税合同的补充协议。原来它在这门生意里能分一大块,改成按客流挂钩以后,那块蛋糕被削掉不少。说白了,本来免税店的收成里它拿大份,现在改成人多才多拿、人少就少拿。这一纸签下去,它最值钱的那部分逻辑,就变了。

我那时候没太当回事,心想客流早晚会回来。结果第二年更难。二〇二二年,国际航班一刀一刀地砍,整栋楼空得吓人。我有天去单位办点事,走进那个曾经挤得脚都插不进去的出发大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那一刻我心里明白,这地方真是被按了暂停键。

那天我从出发层往地铁口走,一路上没碰上几个人。搁以前那个点,想找张椅子坐都难。现在连问询台的小姑娘都在打哈欠。我在外头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么大一个屋顶,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股价也一路往下砸。从八十多,跌破七十、跌破六十,二〇二二年直接砸到四十块以下。我账上那点市值,缩到只剩原来的六成不到。

合同上改的是几个数字,掉的是它半条命。

那两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黑的一段。早上醒了头一件事就是点开那个账户,看完半天缓不过来。三千多股,一天少几千块,都是我一个板一个板打出来的钱。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是不是我看错了,这钱再留着,就是个笑话?

05 家里人劝我卖,我还是没卖

我老婆头一个劝我。她说,长根啊,不好也得收手啊,钱攥在手里才是真的。我儿子也讲,爸你那套老了,现在机场跟以前不一样,网上都讲这买卖没戏了。我妹妹更直接,说跌到四十了你还不走,你是不是傻。

我一句没跟他们犟。他们讲得都有道理。可那个"卖出"的按钮,我手指头搁上去过,就是按不下去。

有天晚上我老婆坐我边上,看我盯着手机,她说你倒是讲句话呀。我说我在想事。她说想啥,是不是又跌了。我没吭声。那一晚上我翻来覆去,把从进机场那一年到现在的日子,跟放电影似的过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照常去买了菜。路过小区门口那家券商的门脸,玻璃上贴着红红绿绿的行情,我连看都没看一眼。我心里有杆秤:这钱要是现在拿出来,那是真亏了;搁着,它还是三千多股,还是这栋楼的一份子。

为啥?我在机场干了半辈子,我见过它别的样子。二〇〇三年闹非典,机场也空过,那阵子也人人讲飞机没人坐了。后来呢?后来人挤得安检口都排到楼外头。二〇一九年那会儿,一天几十万人从这栋楼里过,你走路都得侧着身。

我见过非典以后的机场,也见过疫情以前的机场——我就信一条:人这个东西,是会回来的。

人回来,柜台上就有人排队,免税店就有提成,它就有分红。你要说二三十年它都回不来,我不信。中国人兜里有钱了,谁不想出去看看。

也就是那两年,我干了件在别人看来更傻的事——我不光没割,还补了两次仓。二〇二一年跌到六十多,补了七百五十股;二〇二二年砸破四十,我又补了一千六百股,那一笔补得最多,花了六万来块。

这不是抄底,我哪儿知道底在哪儿。我就是想不明白:一栋一年过几千万人、坐着收租的楼,怎么会只值这么点钱。

06 一条跑道值多少钱,看的是人头

去年退了休,我去机场的次数反倒多了。不为干活,就是坐地铁过去,在航站楼里走一圈。

今年国际航班回来了不少,出发大厅早上又有点像要挤起来的样子了。免税店那边排队的,比前两年多。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股价呢,还是那副死样子,四十块出头晃来晃去。八年了,账上还差着两成六七——比我投进去的十八万,还差五万上下。三次买下来,一股摊到五十六块,现在四十块出头。八年分红拢共到账九千来块,摊在十八万上,连个零头都算不上。这笔账我认。

可我心里不慌。真的不慌。

一条跑道值多少钱,看的从来不是起降费,是有多少人愿意来这儿坐飞机。

人回来了,它就回来了。免税的提成迟早要重新谈,哪家的机场会一直这么便宜地让人抽成?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就守着这一点念想:人要是还愿意往外走,这栋楼就倒不了。

我今年六十三,这钱我打算搁着。搁到它能重新谈成一份像样的免税合同,搁到出发大厅里再走不动道。真要是搁不到,就当是我给这栋楼交了八年的学费——我在里头干了半辈子,这点钱我认。

我老婆前两天还问我,说那个机场的股票咋样了。我说还那样,套着。她叹口气,说那你就搁着吧。我说搁着呢,我也不缺这两天用的钱。这钱本来就是闲钱,放银行一年也没几个利息。闲钱、不借钱、不割肉——我一个理货员,就信这三条。

等哪天我孙子放暑假,我还带他去航站楼里看飞机。看他趴在玻璃上数飞机的时候,我心里大概就有数了——玻璃外头那架,有没有坐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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