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熟知胜芳两次保卫战的烽火往事,却很少有人了解,在波澜壮阔的平津战役时期,这座淀边古镇迎来第二次建市,承载着非同寻常的战略使命并不十分清楚。历经长达半年残酷的拉锯争夺之后,七千四百余名接管干部在此集结集训,胜芳成为解放、接收天津的前沿大本营,被后人形象地称作“天津市委的‘西柏坡’”。
胜芳距离天津主城区仅有五十公里,既是天津外围第一道战略防线,也是解放区向东伸展的门户,同时还是东淀苇塘根据地的核心城镇。大批紧缺物资,通过设在胜芳的军营商店完成收购,源源不断转运至解放区,其战略地位不言而喻。国民党高层十分清楚此地的价值,蒋介石训示华北“剿总”,必须守住大清河北,保有平津方能掌控华北;中央社也持续放出叫嚣,要牢牢控制平津保三角地带。一重重博弈之下,胜芳成为国共双方反复争夺的焦点。
自1948年5月底至11月中旬,短短半年之间,胜芳陷入激烈的拉锯战局,当地俗称为“三推四拉”。国民党军队四次撤走、三次反扑;我方地方武装三次主动撤出、四次解放胜芳。1948年5月31日夜,冀中军区部队配合晋察冀军区主力,向驻守胜芳的国民党守军发起突袭。彼时敌军士气低落、早已无心固守,战斗一夜结束,胜芳再度光复。随着国民党部队仓皇溃退,持续数月的拉锯战画上句号。仅仅两个月之后,北方工商业重镇天津迎来解放。
战局逐步稳定,建设稳固后方、筹备大城市接管工作被提上日程。1948年12月2日,冀中十分区正式恢复胜芳市建制,这便是胜芳历史上的第二次建市。此时辽沈战役已经胜利收官,东北野战军七十五万大军挥师入关,规模宏大的平津战役全面打响。冀中区十地委随即下发工作指示,研判敌人再度占领胜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胜芳已然成为人民永久掌控的城市,更是解放平津的重要基地,经济价值同样突出。文件要求迅速恢复各级政权、武装力量与群众团体,打通商贸流通渠道,调集物资全力支援前线作战。
胜芳市委、市政府迅速落实各项部署,组建支前指挥部,一场声势浩大的支前运动在全镇铺开。12月上旬,东北野战军四十六军派人来到胜芳,协调营房与物资保障事宜。一个军部、四个师部连同后勤、卫生单位合计六万余人,先后进驻胜芳及周边村镇。市、区、街三级干部昼夜连轴运转,为部队提供全方位保障。
两条关键运输通道同步启用,一条旱路、一条水路。隆冬时节,大清河河面冰封,为保障运输船队昼夜通航,沿河各县分段组织人力破冰。胜芳负责西起崔家坊、东至富管营约二十公里河段,持续维持八至十米宽的通航水面。当地组建起三支支前队伍:一千余艘大小木船组成水上运输队,往返新镇至杨柳青,一个月运送粮食、苇席、军用物资近十万吨;三千多辆胶轮手推车组成陆上运输大队,二十余天转运粮油六千余吨。军民同心协力,构筑起平津战役坚实的后勤生命线。12月中旬,华北城工部与冀中城工部合并,中共华北中央局城工部工作委员会在胜芳成立,由刘仁主持工作,统筹推进城市接管各项准备。
天津作为北方重要工商业城市,平稳顺利接管事关全局。党中央提前统筹布局,任命黄克诚为中共天津市委书记、市军管会主任,黄敬担任市长,黄火青任市委副书记。来自华北局、各地解放区的七千四百多名干部,联合天津地下党员、青年学生、工人骨干齐聚胜芳,接管天津的筹备工作全面启动。
天津前线总指挥刘亚楼作出清晰部署:军事指挥部设在杨柳青,负责攻坚作战;接管指挥部设在胜芳。一武一文,互为支撑。杨柳青担负攻城任务,胜芳开展城市治理实战预演。依托天津地下党搜集的详实情报,大家确立“各按系统、自上而下、原封不动、先接后管”的接管方针,划分财经、文教、市政三大板块,设立十三处接管机构,全面摸清工厂、学校、敌伪机关的全部情况。
一系列政策文件、入城布告、封条陆续在胜芳起草印制。组织干部集中研读《甲申三百年祭》,吸取李自成进京后腐化蜕变的历史教训,严明入城纪律。黄克诚在张家大院面向高级干部作动员报告,要求分清敌我界限,紧紧依靠工人群众,完整、平稳接收城市;黄敬在戏楼广场为全体干部作报告,用通俗生动的语言解读战局形势与工作任务。秘书处抓紧起草天津市人民政府第一份布告,明确市长、副市长人选,将肃清残余匪特、恢复社会秩序作为进城之后首要任务。
清道光年间修建的张家大院,是这段红色历史的核心阵地。天津日报社、新华社天津分社、天津人民广播电台在此诞生,院内同步开设干部培训班。郭小川、方纪、孙犁等一批知名文化人士也集结于此。孙犁终生难忘胜芳水乡军民浴血抗争的岁月,晚年随手记录下大量人名、地名,唯独留下胜芳这一处地名,足见这座古镇在他心中难以磨灭的印记。
筹备阶段,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1949年1月15日清晨,七千余名接管干部乘坐卡车奔赴天津,车队行至杨柳青,道路损毁无法继续前行。先遣队员徒步向市区进发;工作人员辗转多地寻访到一名石印老工人,连夜赶印天津市人民政府布告,加盖铜质大印,等候进城之后立刻张贴。1月17日,《天津日报》正式创刊,毛泽东曾两次为报纸题写报头,这份新中国大城市党报,其源头就在胜芳。
胜芳百姓倾尽全力腾挪房屋、筹措粮草,保障数千名干部驻扎办公。没有群众的鼎力支持,大规模接管筹备工作很难按期推进。彼时古镇街巷机关林立,一条胡同,便是未来天津一处区级机关,胜芳也被形象地称作“小延安”。
1949年1月15日天津解放,集结于此的接管干部陆续入城履职。完成历史使命之后,胜芳这一临时性市级建制正式撤销。2008年,天津日报报业集团在张家大院举办创刊六十周年纪念活动,此地正式挂牌“天津日报报业集团党报传统教育基地”。
从敌我反复争夺的拉锯战场,到七千干部集结的接管大本营;从大清河畔物资转运枢纽,到新天津诞生的红色策源地。胜芳第二次建市存续时间不长,历史意义却极为深远。如果说西柏坡擘画全国解放的宏大蓝图,胜芳则完成大型工商业城市接管的实战预演,探索出农村政权平稳转向现代城市治理的可行路径。
“天津市委的‘西柏坡’”,并非文学化的溢美之词,而是客观的历史定论。硝烟早已散尽,当年军民同心、备战接管的红色记忆,永远镌刻在东淀这片土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