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奇特的河流。
它东面连着长江,西面也连着长江。
它东边是山,西边也是山,向南边凹进去还是山,像一张巨大的弓怀抱着北边的一块海拔仅23米的低地。这块低地叫“江南”。2000多年来,一直有几万人在这里繁衍生息。山上的水来了,它不想让这块低地河水泛滥,不忍看到江南人流离失所,只能从东方和西方寻找出口。
江南人把长江叫作“外河”,把这条河叫作“内河”。外河暴躁凶险,内河柔情平和。外河涨水的时候,总想着把水往内河里灌,总想让江南垸分担河道的压力。内河却总想把垸子里的水排入长江,让长江带到东海。这里只有一些高一点点的洲。江南人给了它们一个个响亮的名字:老虎洲、长安洲、谷花洲、孙洲。他们把希望交给内河。内河沿着山的边缘慢慢冲刷,把那些互不关联的溪水连在一起,向西流到陆城,向东流到黄盖湖。
江南人是感恩内河的。他们在内河沿岸修了许多码头,把它打造成一条繁华的水道。他们把湖区的物产,运到长江,运到巴蜀,运到沪京。你从陆城沿古河道往东走,会见到许多寺庙:相公庙、大堡寺、关帝庙、将军庙、相公塔、黄盖寺、清龙江吴主庙,每一座寺庙都有一个动人的故事。你会走过大堡柳的青石板古街,那里是曾经的“大堡柳驿站”,大堡寺的残壁上有张良书写的“日有千人拱手,夜有万盏明灯”。你会走过宽阔的横河堤,这里在禁渔之前,曾经是临湘最大的渔港、最大的鱼市,鱼贩络绎不绝。你会走过铁山咀历经1800多年风雨的汉寿亭侯将军庙,惊叹于庙宇面湖背江,俯视江涛湖浪,千帆竞发。关公木雕坐像注视着庙门的楹联,“赤面秉赤心骑赤兔追风驰驱时勿忘赤帝;青灯观青史仗青龙偃月隐微处不愧青天”。
你会走过同样经历了1800多年风雨的飞拍庵,这里曾是传说中黄盖的女友白云小姐出家的地方。公元207年,黄盖在团山操练水师,相交白云小姐。后来,黄盖赴疆未归,白云小姐入飞拍庵出家为尼,法号虚白,与青灯古佛相伴三十一载,成为得道高尼。坐化时,庵的上空白云缭绕,其金身隐若云中,飞拍庵便易名为“虚白庵”。你会走过鸭棚口,黄盖湖的水就从这里流向长江,秋冬季节你看得到满河的鸭子在水草里忙碌,它们一律是青头水鸭,毛色油亮,传说有一位赤发道人响应黄盖的号召,斩了湖中恶龙,变成一只青鸭,带领族群到这里繁衍生息。你在这里不只是看得到家鸭,你还可以看得到成群结队的野鸭、小天鹅、大雁、白鹤、黑鹳、东方白鹳、苍鹭……黄盖湖周边至今流传着一首民谣:“丝茅叫,草鞋跳;铜锣响,皮鼓敲;世人都说真道好,至今青鸭仍游遨。”你还会走过太平口古街道,那些麻石板被行人、行马踩得发光,你可以想象这里曾经的繁华。从打造的横纹和钻孔撬石的痕迹可看出古街上的麻石有600年的历史。
江南人看中了这片巨大的滩涂,他们不想像游牧民族那样,洪水来了就离开,洪水走了就回来,他们在这里演绎了一段悲壮的开拓史。史载,自清康熙以来,江南渔民开始大量上岸从事农耕,筑堤御水。他们筑起矮堤将这张“弓”的两头连起来,就像装上一根巨大的弦,把长江与内湖隔开。长江一次一次地把这些矮堤冲毁,他们一次一次地重筑。1954年,长江再次越过矮堤,洪水灌满了江南垸,听我父亲讲,那时可以坐在门口扳鱼。但他们硬是没有离开,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他们加固加高了长江大堤、黄盖湖间堤,加修了天保闸,修建了鸭栏电排闸、新洲脑电排闸、谷花洲电排闸、铁山咀电排闸,对应挖掘了数条撇洪渠。这些电排闸雄伟地矗立在长江大堤,每条撇洪渠都连通着内河,在江南垸内渍时往外排水去涝,干旱时往内引水灌溉。人的力量其实是巨大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变自然。电排闸和撇洪渠的修建使内河失去了它原有的功能。不需要向东西排水了,内河狭窄的河段就自然淤积了泥土,把内河隔成一个个湖泊。天鹅湖、涓田湖、冶湖、杨溪湖、白泥湖……这些湖像一串串珍珠缀在内河的河道上,湖水澄碧透明,令你想起九寨沟的海子。但它们比海子更美,每个湖边,都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每个湖里,都有湖阔凭鱼跃的景象。
不管人们怎么折腾,内河却从来不抛弃人们,想着法子造福于河畔的人们,让河畔人放心地用天、用地、用人。
你肯定听到过“冶湖”这个名字。冶湖四面环山,矿藏丰富。冶湖水呈“S”形绕群山东流,把周边的群山分成截然不同的两块,形成一个八卦太极图。弯弯的冶湖河像一条“阴鱼”,起伏的群山像一条“阳鱼”。冶湖的鱼都是矿泉水养大的,背部一溜儿深黑色,味道鲜美得很。冶湖人现在开发旅游,成了网红打卡胜地。
你肯定也听说过涓湖生态园,这里一年四季水果飘香,鸡、鸭、鹅、野兔遍地跑,既是农业基地,又是旅游休闲胜地。
你肯定也听说过铁山咀,它是茶马古道、赤壁之战的重要通江节点。你站在高高的铁山咀,向北望,长江波涛滚滚;向南望,黄盖湖一碧万顷;向东望,赤壁陡峭笔立;向西望,谷花洲稻浪翻涌。
你觉得自己又可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了。
(肖春林)
来源丨岳阳日报全媒体采访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