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上海大学年轻的作曲家李京键邀请,昨天去看了音乐剧《黑旗令》,这个故事的人物以及发生的地点我在广西踏迹寻音都去了,想不到现在形成了音乐剧,而且是广西人自己做的,这在我的印象中广西做音乐剧屈指可数。想起了年前应邀第一次去钦州文实中学考察音乐特色教育并讲学。趁着午后的阳光,带着对历史的敬畏,我踏入了钦州老街。踏入的瞬间,仿佛时光倒流,一座充满历史文化底蕴的古城画卷在眼前缓缓展开。
老街的入口是一条蜿蜒的石板路,岁月的痕迹在石板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凹痕,像历史的指纹。路旁古树伸展枝叶,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我漫步其中,每一步都像在与时光对话。
钦州这地方,被称作“英雄故里”名副其实。沿着石板路走去,两座名人故居静静坐落:一是刘永福的三宣堂,一是冯子材的宫保府。两位晚清名将,同出钦州,在民族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写下的却是两种抗敌篇章。
冯子材出身贫寒,年近七旬仍心系家国。1885年中法战争爆发,法军进犯镇南关,边关告急。老将临危受命,率军民修筑工事,身先士卒手持大刀冲向敌阵。将士振奋,奋勇杀敌,于是有了威震中外的镇南关大捷——这是晚清少有的对外作战大胜。战后冯子材驻守南疆,故居“宫保府”三字,便因他功授太子少保而来,记录着老将军忠勇报国的一生。
刘永福本是农民起义领袖,后受收编,创黑旗军。赴越南抗法,多次痛击法军,让侵略者闻风丧胆;甲午之后台湾危急,他渡海守台,在孤立无援中浴血抗倭,气节不屈。回乡后修三宣堂——“三宣”取自越南三宣提督之封号,今位于板桂街,是钦州现存最宏伟完整的清代建筑群。
一个重在守国门,镇南关力拒外敌;一个转战越台,凭黑旗军铁血抗敌。人生路径不同,底色却是一样的:普通子弟挺身而出,抵御外侮。两座故居留着旧物,无声诉说着晚清长夜里的灯。
我先走进三宣堂。沉重木门被推开时,像穿过百年清朝的风。华美建筑、精致园林,一砖一瓦皆见匠心;展厅里黑旗军旧物、抗法布告,让历史回响有了形状。再往沙尾街方向去冯子材旧居,青砖灰瓦,格局简朴却庄重肃穆。宫保府是岭南“三排九”式样,主座三进,幽静古朴。我立在门前,心中涌起一股敬意——仿佛能看见七十岁老将抬棺出征的背影。
从故居出来,老街的呼吸变了节奏。中山路是这里最热闹的一段。骑楼始建于1934年,中西合璧:下层铺面、上层连廊,西式拱券碰上中式吉祥雕花,黄糖色外墙浮着南洋旧梦。它曾长达数十年是钦州商业中心,“不到中山路等于没到钦州”的老话,至今有人提起。
街边店铺热闹非凡。叫卖声、笑声、电车铃交织成画。我走进一家小店,要了碗猪脚粉——钦州人讲“吃了猪脚粉,神仙都打滚”。卷粉韧滑,猪脚炸过再卤,软糯不腻,酱汁浓得挂得住筷尖。这一口下去,不只是味觉,是城市递来的名片:海风、码头、粤商、圩市,全在一碗粉里。
骑楼间如今也长出新东西:钦州书局落地玻璃亮着,咖啡馆飘出烘焙味。老房没被供起来,它被继续使用着。历史在这里不是封条,是房东。
走累了,便在街边石凳坐下。远处宋城墙遗址在夕阳里显出轮廓。钦州老街本就叠着四层时间:城内街是宋代,竹栏街明清,占鳌巷清代,中山路民国——一条街走完千年。宋墙残段用玻璃罩着原状展示,青苔爬上砖缝,斑驳处像老人手背的筋。它曾环州御敌,如今默立成守护者,守的不再是边关,而是城市自己的记忆。
我闭眼,让微风拂过脸。文实中学上午的歌声忽然回来——孩子们唱的或许是正宗民歌,或许是自编合唱,但那种“活”的劲头,和老街底下流动的声气是通的。音乐特色教育若只停在考级,便只是技术;真扎进地方血脉,才听见刘冯故里的鼓点、骑楼下的粤曲、猪脚粉摊的吆喝。钦州把历史交给孩子,不是背年表,是让他们在老街声音里长出自己的声部。
夕阳西沉时,我离开老街。天空染成橙红,古街在暮色里渐糊,心里的轮廓却更清。这次来是为讲学,走时带走的却不止教案。钦州老街像一本厚书,我只翻开一页:三宣堂的匾、宫保府的砖、中山路的拱券、猪脚粉的卤香、宋墙的苔——每一页都藏时光秘密。
历史并非书本上的死字。它活在这些古老街巷中,活在人们早上嗦粉、午后唠嗑、傍晚遛弯的生活里。每一座建筑、每一道美食、每一个笑容,都是见证,都是传承。而我们作时光的旅人,有幸走进这片土地,感受温度、聆听故事,便是最大幸运。
回文实中学的路上,我想:所谓音乐特色教育,或许也该带孩子来老街坐半天。不教他们马上写曲,先听刘永福故里的风怎么过廊,听冯子材旧居的瓦怎么落雨,听中山路骑楼底哪段粤调还活着——听得见城,才唱得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