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个反直觉的事:51.79亿的罚单砸下去之后,定制游的定价没有变透明,反而更乱了。
张女士花19600元在携程定制呼伦贝尔8天游,行程单上睿柏云酒店标1520元一晚。到店一问,散客前台开房500。同一个平台,另一个定制师报价750。其他平台589。一个晚上两间房,差价将近2000。
大众的第一反应是“大数据杀熟又来了”。但你仔细看罚单内容就会发现,51.79亿打的是另一回事:平台逼酒店签独家、强制全网最低价、用调价助手直接改酒店定价。靶心是平台和供给端的规则博弈。
罚单落地后,携程宣布下线了“AI生意助手”和挂牌通调价功能,取消了不合理的流量配置。听上去该松绑了。可酒店端的压力并没有消失。有民宿主理人透露,携程的佣金从最初的10%左右涨到部分房型超过25%,算上房租人工能耗,净利润已不足5%。云南、安徽等地7000余家民宿曾联合维权,指控携程单方面涨佣至15%到18%,部分订单实际抽成率高达30%。
一条更直接的线索来自供应商的公开抱怨:定制游的FIT佣金从8个点涨到了14个点,大交通还要再占一个点。再看定制师的收入结构——底薪3500到4500,提成是每单毛利的10%到30%。意思是,单子越“肥”,定制师拿得越多。这不是某个定制师心黑,这是制度在告诉每一个坐在后台的人:把价格做高,你才能活下去。
所以这里最不对劲的地方不是“谁坏了”。而是:一张罚单改变了规则文本,但没有改变利益结构。
平台被罚了,不能再强制酒店签独家了。但平台自身要增长、要毛利、要给资本市场交代。佣金不能明着涨太多,那就从非标业务里找。定制游恰好是最适合的地方——它不像机票酒店有公开报价可比对,它的价格是一个“打包结果”,消费者下单之前根本看不见每一项的真实成本。
打个比方。这就像一个城市的出租车被要求必须打表,运管罚了出租车公司一大笔钱。出租车公司表面上照做了,表装上了,起步价也合规了。但它转头开了一条“专车线路”,告诉你这是定制服务、专人接送、路线优化,报价不按表走,按一个“综合服务包”来算。你坐上去了,到了目的地才发现,同样的路,打表50,专车收了150。你说贵了,对方说:这是专车啊,专车不打表。
定制游就是这个“专车线路”。它卡在一个精妙的位置上:反垄断法管的是“滥用市场支配地位限定交易”,价格法管的是“明码标价”,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管的是“知情权”。但当一个产品把服务费揉进房费、把渠道溢价藏进打包总价,每一项看起来都不构成“违法”,合在一起却让消费者完全丧失了比价能力。
更值得注意的一个细节:张女士发现差价后找平台,平台的回应是“不同供应商渠道不同,核算只认平台当日标价,其他渠道价格不采信”。翻译一下:你在外面看到的价格不算数,只有我们系统里的价格算数。这等于平台既是定价方,又是裁判方,还是唯一认可的比价基准。你拿什么跟它争?
涉事旅行社说差额是“服务费”,“合同另有约定、旅行社需留利润”。但张女士翻遍行程单,只有“酒店1520元/晚”一行,没有任何费用拆分。携程在2017年曾高调宣布“透明化报价”,要求把定制游各项费用和服务费拆分给用户,“让定制供应商不敢随意虚高报价”。九年过去了,行程单上还是只有一行数字。
这件事里没有一个人是纯粹的坏人。平台要增长,供应商要利润,定制师要提成,消费者要省心。每一个角色都在做对自己最合理的事。但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谁都不满意、谁都觉得吃亏的局面。消费者觉得被宰了,供应商觉得佣金太高活不下去,定制师觉得底薪太低只能靠提成。钱去哪儿了?钱变成了一笔看不见的摩擦成本,消失在从平台到供应商再到消费者的漫长链条里。没有人从中获得超额快感,但每一个环节都在为这个链条的运转支付代价。
罚单之后,携程公布了十九项整改措施,涵盖停止独家合作、取消不合理收费、维护商家权益和强化消费者保护。但直接面向消费者的报价透明、定制产品明细公示、供应商报价约束,在公开的整改文本里更多是原则性的表述。原则无法替消费者核对账单。
现在真正的问题不是携程还会不会再被罚,而是:当“合规”变成一个可以在不同业务线之间灵活切换的开关,谁来管那些罚单够不着的角落?51.79亿是一记重拳,但重拳打在了一扇门上,旁边的窗户还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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