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高铁技术员到访成都南站,下车发问此站为哪座城市所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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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高铁技术员到访成都南站,下车发问此站为哪座城市所建

我叫赵大勇,今年四十七岁,在成都铁路系统干了二十多年,现在专门负责对接外国技术团队的接待和协调工作。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可前几天遇到的那件事,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翻腾得厉害。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接到通知,说有个德国高铁技术交流团要从重庆坐动车过来,让我去成都南站接人。这种活儿我熟得很,无非就是举着牌子在出站口等着,把人领上车送到酒店,路上寒暄几句,安排好吃住就算完事。可那天偏偏出了岔子。

动车晚点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我站在出站口刷手机,忽然听见旁边几个工作人员在议论,说车上有个老外在车厢里走来走去,逢人就问这趟车是谁造的,把乘务员都问懵了。我当时没太当回事,心想老外嘛,好奇心重,看见啥都新鲜。

人流涌出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德国人。他叫汉斯,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双肩包。最扎眼的是他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封皮都磨白了,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助手,一人拖一个大箱子,累得满头大汗。

我举着牌子迎上去,用英语自我介绍。汉斯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他盯着我的眼睛,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赵先生,我想知道,成都南站是哪座城市建的?”

我愣了一下。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什么叫哪座城市建的?成都南站当然在成都啊。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或者英语表达不太准确,就笑着回了一句:“汉斯先生,成都南站就在成都,是成都市政府和铁路部门共同建设的。”

汉斯摇摇头,表情很认真。他把那个破本子翻开,指着一页给我看。上面画了一张草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德文,我虽然看不懂,但能认出几个数字和箭头。他用笔尖点着草图上的一个标记,说:“我从重庆上车就开始观察,这趟动车组的车体接缝、转向架结构、还有轨道铺设的工艺,都跟我在德国学到的不一样。我一开始以为是日本或者法国的技术,可越看越不对。刚才进站的时候,我特意看了站台的雨棚结构和无柱候车厅的跨度,这种设计思路我在欧洲没见过。所以我问你,这个车站,还有这条线路,到底是哪座城市、哪家企业建造的?”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认真到有点固执。

从出站口到停车场的路上,汉斯一直在说。他说他干了二十八年高铁技术,去过十七个国家,每到一个地方,只要坐火车,他就会本能地观察轨道、车辆、信号系统。这次来中国,他本来是抱着“看看发展中国家铁路现状”的心态来的,可从重庆到成都这一路,他越坐越心惊。

他说动车启动的时候,他特意把一枚硬币竖在窗台上,三百多公里的时速,硬币没倒。他说这在德国ICE上他试过,过弯道的时候很难做到。他弯腰去看车厢连接处的风挡,发现密封胶条严丝合缝,用手摸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毛刺或者不平整的地方。他又去看洗手间,打开检修盖板,里面的管线排布规整得像电路图。

“这不是组装货,”他用笔敲着本子说,“这是完整的设计体系。你们有自己的标准,自己的工艺,自己的供应链。赵先生,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们不是在学习谁,你们是在走自己的路。”

我听着他说这些,心里挺复杂的。说实话,我在铁路系统干了半辈子,天天跟这些铁疙瘩打交道,早就习以为常了。什么无柱雨棚,什么无砟轨道,什么动车组检修,在我看来都是日常工作,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可汉斯这么一说,我才忽然意识到,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分量。

上车之后,汉斯坐在后排,一直盯着窗外看。车子开上天府大道,两边的高楼一栋接一栋闪过去,他忽然问我:“赵先生,你住在成都哪里?”

我说我住在城北,老小区,房子不大,但离单位近。

他又问:“你每天上班坐地铁吗?”

我说有时候坐地铁,有时候骑电动车。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德国的时候,看过很多关于中国的报道。有些说你们的高铁是抄的,有些说你们的基建是靠廉价劳动力堆出来的。我来之前,心里多少有些将信将疑。可刚才我在站台上数了一下,从动车停稳到旅客全部出站,一共用了不到四分钟。这个效率,我们德国的车站做不到。还有,我刚才注意到站台边缘的盲道砖,每一块的接缝都对齐了,没有一块翘起来。这种细节,不是靠人多就能做出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他是真的被触动了。

我本来想安排他去酒店休息,可汉斯不肯。他说他要先去成都南站的站台上再看一遍,还想去附近的工务段看看轨道养护。我拗不过他,只好给单位打电话协调。那天下午,我带着一个德国老头,在成都南站的站台上蹲了两个多小时。他趴在地上看轨道扣件,用手摸钢轨的焊缝,还拿手机拍了一百多张照片。

工务段的老师傅后来跟我说,那个德国人问的问题特别细,细到有些问题连他自己都答不上来。比如汉斯问,为什么这段轨道的减震垫片厚度跟那段不一样?老师傅说那是根据地质条件和列车荷载专门设计的。汉斯听了,在本子上记了半天。

晚饭的时候,我请汉斯吃火锅。他辣得直吸气,但还是坚持吃了两碗米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跟我说了一段话。他说他这次来中国,本来只打算待三天,走个过场就回去。可现在他改主意了,他要多待一个星期,要去看看成都的轨道交通装备制造基地,还要去坐一趟成渝高铁,把每节车厢都走一遍。

“赵先生,”他说,“我干了快三十年高铁,一直以为德国是世界第一。可今天我发现,你们已经走到了我们前面。不是所有方面,但在很多方面,你们确实做到了我们做不到的事情。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那天晚上送他回酒店之后,我一个人坐在车里,抽了半包烟。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我们用的还是绿皮车,跑一趟成都要十几个小时。后来有了动车,有了高铁,有了现在这些我早就习以为常的东西。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在外国人眼里,会是另外一种模样。

第二天,我陪汉斯去了成都南站附近的一个工务段。段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四川人,姓刘,说话大嗓门,一开口就是椒盐普通话。刘段长带着汉斯看了轨检车,看了探伤设备,还看了职工的技术培训室。汉斯看得很仔细,每个设备都要问原理,问参数,问维护周期。

在培训室里,汉斯看见墙上贴着一张职工技能比武的光荣榜,上面有照片,有名字,有成绩。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问刘段长:“这些人都是你们的正式职工吗?”

刘段长说都是,有的是复员军人,有的是铁路子弟,有的是大学毕业招进来的。

汉斯又问:“他们干了多久了?”

刘段长说最长的干了二十多年,最短的也干了五六年。

汉斯点点头,说:“在德国,年轻人不愿意干这个。我们缺技术工人,缺得很厉害。你们的工人队伍很稳定,这是很大的优势。”

刘段长听了,嘿嘿一笑,说:“啥子优势哦,就是混口饭吃。”

汉斯没听懂这句四川话,我翻译给他听,他笑了。他说:“赵先生,你这位同事很谦虚。但我知道,能把一件事干二十年,那不只是混口饭吃。”

那天下午,汉斯提出想去坐一趟成渝高铁。我买了票,陪他从成都东站上车。他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一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话,一直在看窗外。列车经过资阳、内江,他忽然指着窗外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问我:“那是在修新线吗?”

我说是,成渝中线高铁,设计时速三百五十公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德国也在修新线,但进度很慢。征地、环评、预算,每一个环节都要拖好几年。你们的速度,我学不来。”

我说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只是你们看不见。

他点点头,说:“我知道。任何一个国家,能把这么大的工程推下去,都不容易。”

那天晚上回到成都,汉斯在酒店房间里整理他的笔记。我坐在旁边喝茶,看他一个本子一个本子地翻。他忽然抬起头,跟我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他说:“赵先生,我这次来中国,最大的收获不是看到了什么先进设备,而是明白了一个道理。技术可以学,设备可以买,但一个国家的组织能力和执行力,是学不来的。你们有这个东西,所以你们能做成很多我们做不成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可能是佩服,可能是失落,也可能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感。

第三天,汉斯去了成都的一家轨道交通装备企业。这家企业给很多城市的地铁和高铁供货,车间里干净得不像话,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在流水线上有条不紊地操作。汉斯沿着参观通道走了一圈,在每一个工位前都要停一会儿,看工人怎么接线,怎么拧螺丝,怎么检测。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个年轻女工在组装一个信号控制盒,每拧完一颗螺丝,都要用扭矩扳手再复核一遍。汉斯问她,这样会不会影响效率。女工说不会,习惯了。汉斯又问她,一天要拧多少颗螺丝。女工说大概两千多颗。

汉斯听完,没说话。他走出车间,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我站在他旁边,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德语。我听不懂,但看他的表情,应该是在感叹什么。

后来他告诉我,他在德国也去过很多工厂,但很少看到这么年轻的工人做这么精细的活儿。德国的年轻人更愿意去办公室,不愿意进车间。他说这不是中国的问题,是德国的问题。

第四天,汉斯去了都江堰。他说他想看看中国古代的水利工程,想弄明白为什么一个两千多年前修的东西,到现在还在用。他在鱼嘴分水堤站了很久,看岷江的水被分成两股,一股灌溉成都平原,一股排入长江。他问讲解员,这个工程是谁设计的。讲解员说李冰父子。他又问,他们是什么学历。讲解员笑了,说那时候没有学历,就是实践出来的。

汉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我后来问他写的什么,他说写的是“经验比理论更早”。

第五天,汉斯去了成都的一个老茶馆。他坐在竹椅上,喝了一碗盖碗茶,看旁边的老头们打长牌。他忽然问我:“赵先生,你们成都人是不是做什么事都这么慢?”

我说也不是,该快的时候快得很,该慢的时候才慢。

他说:“我明白了。你们快的时候比谁都快,慢的时候比谁都慢。这种节奏,德国人学不会。”

那天下午,汉斯忽然跟我说,他想改签机票,提前两天回去。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要回去写报告,要把在中国的见闻告诉他的同事和上司。他说他之前对中国高铁的判断是错的,错得很离谱。他要纠正这个错误。

我送他去机场的路上,他一直看着窗外。快到双流机场的时候,他忽然说:“赵先生,我第一天问你成都南站是哪座城市建的,你还记得吗?”

我说记得。

他说:“我现在知道答案了。不是哪座城市建的,是你们这个国家建的。是你们几代人一起建的。”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回去之后,可能会遇到一些人不理解。他们会说我被中国人洗脑了。但我知道我没有。我只是把我亲眼看到的东西说出来。”

他进安检口的时候,回头跟我挥了挥手。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个德国老头,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看几段铁轨,几个车站,几个工厂。可他看到的这些东西,我们天天见,早就见怪不怪了。他说我们厉害,我们自己有时候反倒不觉得。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汉斯说的那些话。我想起我父亲,他也是铁路职工,一辈子在成昆线上跑车。那时候条件苦,火车慢,一趟车跑下来要好几天。我小时候问他,什么时候火车能跑快一点。他说快了快了,等你长大了就快了。

现在我长大了,火车也快了。可我父亲已经不在了。

我忽然觉得,汉斯看到的那些东西,不光是铁轨和车站,还有像我父亲那样的几代人,把一辈子耗在铁路上的那些人。他们没出过国,没学过什么先进技术,就是靠着一股子韧劲,把中国铁路一点一点往前推。推到今天,连德国人都要跑过来问,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汉斯的问题。可能答案就在那些普普通通的工人身上,在那些几十年如一日守着一条铁轨的老师傅身上,在那些加班加点赶工期的年轻人身上。他们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就是干活,把活儿干好,干到别人挑不出毛病。

汉斯走了之后,我回了一趟老家。我父亲的老照片还挂在墙上,穿着铁路制服,站在一台蒸汽机车前面,笑得很年轻。我站在照片前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如果他能看到今天的成都南站,看到那些飞驰的动车,看到那个德国老头趴在地上看轨道的样子,他会说什么。

他可能什么都不会说,就是嘿嘿一笑,跟刘段长一样。

可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很得意。

这件事过去好几天了,我到现在还时不时想起来。有时候坐在办公室里,听见外面动车经过的声音,我就会想起汉斯那个磨白了封皮的小本子,想起他趴在站台上看轨道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不是哪座城市建的,是你们这个国家建的。

我干了二十多年铁路,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工作有什么特别。可那天之后,我走在站台上,看见那些来去匆匆的旅客,看见那些穿着工装的同事,看见那些飞驰而过的列车,我忽然觉得,这些东西背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哪一个城市给的,也不是哪一个人给的,是很多人一起攒出来的。

汉斯说他回去要写报告,要告诉他的同事,中国高铁不是抄的,是自己走出来的。我不知道他的报告会怎么写,也不知道他的同事会不会信。但我知道,他亲眼看见了,亲手摸了,亲口问了。他看见的东西,比任何报道都真实。

这就够了。

有时候我想,我们中国人自己,是不是也常常忘了自己走了多远。我们天天抱怨堵车,抱怨房价,抱怨孩子上学难,可我们很少停下来想一想,这个国家在几十年里,到底变了多少。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分量。

汉斯问我成都南站是哪座城市建的,我当时没答上来。现在我想回答他,是几代人建的,是那些没出过名、没上过电视、一辈子在铁路上流汗的人建的。他们可能不会说英语,可能没坐过飞机,可能一辈子没出过省。但他们修出来的东西,让一个德国技术员趴在地上看了两个小时。

这就是中国。

这就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