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有些路,你得一个人走。有些酒,你得一个人喝。有些偏见,你得亲自去撞碎了,才知道世界本来的样子。
我从来没想过,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会把我四十年来对人对事的看法,像翻煎饼一样翻了个面。阿尔巴尼亚,这个藏在巴尔干半岛角落里的小国,名字听着都带点陌生和冷硬,我甚至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才确定它的位置。去之前,朋友劝我,说那地方穷,乱,对中国人未必友好。我心里也打鼓,可心里憋着的那口气,推着我必须离开家,离开那些熟悉的、让我窒息的一切。
我没想到,在阿尔巴尼亚的山沟沟里,在地拉那的旧巷子里,在那些语言不通、比划着手脚交流的日子里,我被一群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用他们最朴素的方式,狠狠地教育了一顿。他们让我明白,人和人之间那点事儿,跟国界、肤色、贫富都没关系,只跟人心有关系。
以下,是我的故事。
我叫李志远,今年四十二岁,在南方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市里开着一家小广告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工作室,接点零散活儿,养着三个员工,勉强糊口。老婆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儿子上初中,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水,不凉不热,可也尝不出什么味儿。
人到中年,最怕的就是这种没味儿的日子。每天睁开眼,房贷车贷孩子补习费像三座大山压在胸口。老婆的抱怨从早到晚没个停,嫌我挣钱少,嫌我不顾家,嫌我窝囊。我承认,我窝囊。年轻时候那点雄心壮志,早被生活磨成了渣。可我心里还憋着股劲儿,只是那股劲儿不知道该往哪儿使。
导火索是上个月的同学聚会。当年睡我上铺的兄弟,如今开着宝马,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席间高谈阔论,说刚带着全家去欧洲玩了半个月,言语间满是得意。有人问我,志远,你这些年混得咋样?我端着酒杯,脸上笑着,嘴里说着还行,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样。
那天晚上回家,老婆又因为儿子成绩的事跟我吵了一架。她指着我的鼻子说,你看看人家老张,再看看你,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我没吭声,把自己关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凌晨两点,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出去走走,一个人。
选阿尔巴尼亚,纯属偶然。我在网上瞎翻,看到一篇游记,说那儿有山有海,物价便宜,最关键的是,人少。我就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几天。签证办得挺顺利,机票也不贵。临走那天,老婆还以为我去外地出差,只说了句早点回来。我拎着个旧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飞机落地地拉那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多。机场很小,破破旧旧的,跟咱们国内一个县级市的火车站差不多。过关的时候,那个胖胖的边检员翻着我的护照,抬头看了我一眼,用生硬的英语问了句,中国人?我点点头,心里有点忐忑。他忽然咧开嘴笑了,伸出大拇指,用中文说了句,你好。发音怪怪的,可那股子热乎劲儿,让我心里一暖。
出了机场,我傻眼了。攻略上说有巴士进城,可我找了半天也没找着。语言不通,问了几个人都摇头。正发愁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凑过来,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阿尔巴尼亚语。我摊摊手,表示听不懂。他看看我的行李箱,又看看我手里的手机地图,忽然明白了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跟他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老头把我领到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旁,跟司机说了几句话,然后冲我点点头,转身就走了。我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司机是个中年汉子,冲我招招手,示意我上车。车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老有少,看打扮都是本地人。他们看见我,都好奇地打量,然后互相交头接耳,说了些什么,脸上带着善意的笑。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颠簸,窗外的景色从荒凉的田野逐渐变成低矮的楼房。我攥着行李箱的把手,心里七上八下。大概四十分钟后,司机在一个广场边停了车,回头冲我喊了声,Tirana!我下了车,想给他钱,他摆摆手,指了指前面,说了句什么,大概意思是让我往前走。我拖着箱子站在陌生的街头,看着车子远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地拉那的街头,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高楼大厦,路边的建筑大多是四五层的旧楼,墙面斑驳,涂着各种颜色的涂料,粉的、黄的、绿的,乱糟糟的,可看着挺有生气。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地走着,节奏很慢。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一晚上才合人民币一百多块钱。老板是个瘦高个儿,叫伊利尔,会说几句英语,勉强能交流。他给我办了入住,又拿出一张地图,用笔在上面圈了几个地方,说,这些,好看。
放下行李,我出去转了转。街角有个小咖啡馆,露天的,摆着几张塑料桌子。我坐下来,点了一杯咖啡,才合三块钱人民币。咖啡苦得很,可那股子醇厚的香味,是国内连锁店里喝不到的味道。旁边坐着一个老头,穿着件旧夹克,手里夹着根烟,眯着眼睛晒太阳。他看了我一眼,忽然开口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抱歉地笑笑。他指了指我的手机,又指了指我,比划着拍照的姿势。我明白了,他是问我要不要帮忙拍照。我摇摇头,说不用,谢谢。他点点头,不再说话,继续眯着眼晒太阳。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觉得特别安静。在国内,我很久没有这种安静了。每天被各种事推着走,手机响个不停,微信群里消息不断,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在这儿,谁也不认识我,我也不用应付谁。我就这么坐着,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把远处的山尖染成金色。
接下来的几天,我去了培拉特,那座号称千窗之城的古城。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一路都是山路,绕得我头晕。到了地方,找了家民宿住下。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叫米拉,胖乎乎的,一脸慈祥。她不会说英语,我也不会说阿尔巴尼亚语,我俩就靠着手机翻译软件加上比手画脚,居然也能聊上半天。
米拉家有棵无花果树,结的果子又大又甜。她摘了一盘子给我,非要看着我吃。我咬了一口,甜得齁嗓子,可心里更甜。她冲我竖大拇指,用阿尔巴尼亚语说了句什么,我猜是夸我帅。我笑了,她也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晚上,米拉的男人回来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叫贝基姆。他以前是个司机,跑过很多地方。听说我是中国人,他眼睛亮了一下,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倒了两杯,递给我一杯。酒很烈,跟咱们的二锅头差不多。他指了指酒瓶上的标签,又指了指我,说了句什么。米拉在旁边给我翻译,说这酒是他年轻时跟一个中国工程师学的酿酒法子。那个工程师是七十年代来援建水电站的,在他们家住过一年。
贝基姆说,那个中国人教他认字,教他用筷子,还给他讲过北京的长城。他说,中国人是好人,帮他们修了路,建了厂,从来没瞧不起他们。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那种认真劲儿,让我心里一震。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我爸跟我讲过,他年轻时候在非洲修铁路,条件苦得很,可当地人对中国人特别热情。我爸说,那时候咱们国家穷,可出去的人都知道,自己是代表国家的,不能给中国人丢脸。我那时候不懂,觉得那是老黄历了。可现在,看着贝基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在培拉特待了三天,我去了吉诺卡斯特,又去了萨兰达。萨兰达在海边,海水蓝得跟宝石一样。我坐在海边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船,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难过。我想起儿子,想起老婆,想起我那间小小的办公室。我忽然觉得,那些让我烦心的事,其实没那么重要。
可真正的触动,是在回地拉那的路上。我从萨兰达坐大巴回地拉那,中途在一个叫发罗拉的城市换车。换车的时候,我把背包落在候车厅的椅子上了,里面装着我的护照、钱包和手机。等我发现的时候,大巴已经开出去老远了。我急得满头大汗,跟司机比划着要下车。司机不懂英语,可看我的样子,大概猜到了什么,靠边停了车。
我跑回候车厅,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一进门,我就看见那个背包还在椅子上,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正低头看着手机。我冲过去,一把抓起背包,打开一看,东西都在,一样不少。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可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两个字,放心。
我掏出钱包,想给他点钱表示感谢,他摆摆手,站起来就走了。我追出去,他已经上了另一辆车。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远去,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要是在国内,我丢了包,能找回来的概率有多大?我不敢想。可在这么一个陌生的、语言不通的地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等着我回去拿。他甚至都没跟我说太多话,就那么笑了笑,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回到地拉那,我去那家小咖啡馆坐了坐。老板认出了我,冲我点点头。我点了杯咖啡,还是那么苦,可喝到嘴里,却觉得有股回甘。旁边坐着的还是那个老头,他还是眯着眼晒太阳。我冲他笑了笑,他也冲我笑了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国家,这些人,跟我来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
临走那天,伊利尔帮我叫了辆出租车去机场。司机是个年轻人,叫阿尔丁,会点英语。路上,他问我,觉得阿尔巴尼亚怎么样。我说,好,人好。他笑了,说,很多人觉得我们穷,瞧不起我们。可我们有好东西,我们有山,有海,有好人。他说,他去过意大利,去过德国,可还是想回来。因为这儿是他的家。
他问我,中国怎么样。我说,中国很大,很热闹,发展很快。可有时候,也让人觉得累。他点点头,说,他懂。他说,他有个表哥在中国义乌做生意,每次回来都说,中国人太忙了,忙得没时间喝咖啡。
我笑了。是啊,我们太忙了。忙得连喝杯咖啡的功夫都没有,忙得连跟家人好好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忙得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到了机场,阿尔丁帮我把行李搬下来,跟我握了握手。他说,欢迎你再来。我说,一定。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小的徽章,上面画着阿尔巴尼亚的双头鹰。他说,送你的,留个纪念。
我攥着那个徽章,心里热乎乎的。我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谢谢。他笑了笑,转身上了车。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透过舷窗看着下面那片渐渐远去的土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舍。我想起米拉的无花果,想起贝基姆的酒,想起那个不知名的年轻人的微笑,想起阿尔丁的徽章。这些天遇到的人,经历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微信,说,我回来了。她回了个嗯,又加了句,儿子想你了。我看着那几个字,鼻子一酸。我这才发现,我出来这些天,她一条消息都没给我发过。可这一句,就够了。
飞机降落在国内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远远地看见老婆站在出口处,手里牵着儿子。她瘦了,脸上的疲惫遮都遮不住。儿子看见我,喊了声爸,跑过来抱住我的腰。我摸了摸他的头,又看了看老婆。她没说话,只是接过我的行李箱,转身往外走。我跟上去,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着我了。
车上,儿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老婆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你晒黑了。我说,嗯。她又说,瘦了。我说,嗯。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下次出去,带上我们。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说,好。
回到家,我把那个双头鹰徽章别在了书桌的台灯上。每次看见它,我就想起阿尔巴尼亚的山,想起那些陌生人的笑脸。我想起贝基姆说的那句话,中国人是好人。我想,我可能做不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我可以做一个好人。对人真诚点,对家人耐心点,对自己诚实点。这大概就是那趟旅行,那些人,教给我的东西。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房贷还得还,孩子还得管,工作还得干。可我心里那股憋着的劲儿,好像找到了出口。我不再觉得日子没味儿了。因为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地方,很多人,在用他们的方式,认认真真地活着。他们可能穷,可能不发达,可他们心里有光。那道光,照着我,让我觉得,活着,真好。
后来,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忙了起来。我还是会跟老婆吵架,还是会为儿子的成绩发愁,还是会觉得累。可我不再觉得那是负担了。因为我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我的。好的坏的,都是我的。就像阿尔巴尼亚那个小咖啡馆里三块钱一杯的苦咖啡,喝的时候苦,可喝完了,嘴里有回甘。
那个双头鹰徽章,现在还别在我的台灯上。有时候加班到深夜,一抬头看见它,我就想起那个下午,我坐在培拉特米拉家的院子里,吃着甜得齁嗓子的无花果,看着远处的山。米拉在旁边哼着一首我听不懂的歌,调子很慢,很悠长。阳光落在无花果树的叶子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那一刻,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