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便宜是真的便宜,但日子也是真的不好过。
去阿尔巴尼亚之前,我对这个国家的全部认知来自两样东西:社交媒体上饱和度拉满的“欧洲最后秘境”照片,和一篇讲冷战地堡的旧文章。照片里的地拉那是彩色的——被涂鸦和鲜艳涂料包裹的东欧小城,阳光晒在斯坎德培广场的鹅卵石上,看起来像一个被人遗忘却意外好看的角落。文章里说这个国家碉堡密度全球第一,四十多年封闭岁月留下十七万三千三百七十一个混凝土碉堡,长在沙滩上、农田里、山坡上,像巨型毒蘑菇。
这两样东西拼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怪的期待——我好像要去一个还活在上个世纪的地方,但据说它很美,而且便宜到让人怀疑人生。
落地那天是九月。地拉那机场没有廊桥,飞机停在停机坪上,乘客自己走下去,走进一片干燥的热风里。机场大厅比国内三线城市汽车站还小一圈,行李转盘只有一个,墙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欧元兑换汇率表。出机场打车,司机开口要十五欧。我说太贵了,他立刻降到十欧,眼神里没有一丝被砍价的委屈,反而像在说:成交,你上当了。后来才知道这段路最多五欧。
初来乍到的滤镜,从这一刻开始碎裂。
地拉那有大概四十二万人口,是整个阿尔巴尼亚唯一勉强称得上“城市”的地方。阿尔巴尼亚全国不到三百万人,人均GDP大概六千八百欧元,欧洲倒数第一。最低工资一个月四万科列克,折合人民币三千出头。普通餐厅一顿正餐五百到八百列克,公交车单程票四十列克,超市一瓶一点五升矿泉水大概五十列克,一盒本地酸奶六十列克,一条长面包七十列克。这些数字是我住下来之后一个一个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的,每记一个都忍不住算一遍,每算一遍都对“穷”这个字有了新的理解。
但地拉那的街上,很少看到那种让人难过的穷。
一、菜市场里的丰盛与废墟
第一个周末,房东迪米特里带我去了地拉那最大的菜市场。那是一个巨大的铁皮棚子,里面什么都有——堆成山的橄榄、一桶一桶的腌辣椒、用麻绳捆着的整只羊腿、成箱的蜂蜜和奶酪。每一种东西都多到像是要溢出来。卖菜的摊主一边吆喝一边递给你一块削好的甜瓜让你尝,你不买也没关系,他还会再给你一块。
我站在那个市场中间,闻着橄榄油和烤肉混在一起的气味,突然觉得这个城市给我的第一印象完全错了——它不精致,但它太丰盛了,丰盛到让人忘了它穷。
迪米特里在市场中段一个肉摊前停下来,指着挂在铁钩上的羊腿,跟摊主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阿尔巴尼亚语。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Polo衫,胸前口袋里塞着一包拆开的万宝路。
他听完迪米特里的话,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用一种很慢很重的语气说了句什么。
迪米特里回头跟我翻译:“他说这条羊腿他养了两年,吃山上的草长大的,全地拉那没有比这更好的肉。”
然后老头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字:两千列克。人民币不到一百五。一条他养了两年的羊腿。
那天晚上,迪米特里在阳台架了一个简陋的炭火烤架,肉切成厚片,只撒了粗盐和迷迭香。我们坐在塑料椅子上,对着地拉那的夜色,吃一口肉,喝一口拉基酒。
远处有一栋还没封顶的楼房,脚手架上的灯一明一灭,像一颗正在跳的心。
迪米特里说那栋楼已经盖了六年了,换了三个开发商,不知道还要盖多久。
我说六年也太久了吧。
他喝了一口酒,用那种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慢慢来,地拉那什么都慢。”
我后来才知道他这句话的分量。
二、十七个小时的水和两个小时的停电
地拉那什么都慢,慢到你觉得时间在这里是另外一种东西。
我租的房子在市中心一条叫Kavaja的街上,离斯坎德培广场走路十分钟。一居室,月租四百欧。看房的时候房东拍着胸脯说水电网络都没问题,签了合同才发现热水器是坏的,水管偶尔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但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我重新理解“生活”两个字的,是水和电。
搬进去第三天早上六点,我被一种声音吵醒了。
隔壁有人在开龙头,水流砸在不锈钢水池里的声音又急又响,像是在抢什么东西。
我迷迷糊糊爬起来拧开自己的水龙头——一滴水都没有。
那天早上我才知道,地拉那的自来水不是二十四小时都有的。总理在电视上说“地拉那百分之六十七的领土已经实现二十四小时供水”。但住在Kavaja街的JK告诉我,她每天六点起床就是为了赶那趟水——“水到七点就停了,下午三点到五点又来一次。我没有储水罐,整个下午什么都干不了。到了晚上该休息了,我才开始洗碗洗衣服。”
我后来算了算,自己所在的那个片区,平均每天供水大概十七个小时。听起来还行?但问题是,那十七个小时不是连续的。
水来的时段是随机的,有时候早上来两小时,下午来三小时,晚上再来一阵子,中间说断就断,没有任何通知。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来水是什么时候,所以只要听到水声,条件反射就是冲过去接——接满所有能装水的容器:水壶、锅、水桶、矿泉水瓶。
邻居是个退休教师,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盯着水龙头。有一次我在楼道里碰到他,他手里拎着两个空水桶往下走,看见我就叹了口气:“刚才来水了,我没听见。”
“多久会再来?”
他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晚上来,有时候今天来了明天就不来了。”
地拉那人均每天供水时间在欧洲主要城市里垫底。有些片区每天只有五个小时有水,分早晚两次,早上六点半一次,晚上七点到九点一次。超市里最畅销的东西不是零食,是大号矿泉水桶和储水罐。
水的问题还没搞明白,电的问题又来了。
进入冬季之后,地拉那开始拉闸限电。市内大部分地区平均每天停电两次,每次持续大约两个小时。第一次碰到停电是在一个周三晚上,我正在用电脑写东西,屏幕突然黑了,整个房间陷入一种密不透风的黑暗。我摸黑找到手机,打开手电筒,走到窗边往外看——整条街都是黑的,只有对面楼里零星亮着几根蜡烛。
楼下传来发电机的声音。
街角那家小超市自己买了一台发电机,轰隆隆地响着,门口排了七八个人,都在买蜡烛和打火机。
第二天我问迪米特里停电的事,他见怪不怪地摆摆手:“冬天就这样,水电不够用。”
“那怎么办?”
“习惯就好了。”他说,“我小时候停电是家常便饭,一停就是一整天。现在一天只停两小时,已经进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一天停两小时叫“进步”,这标准也太低了。但后来我发现,他说的是真的——地拉那人真的已经习惯了。停电的时候,街边咖啡馆的客人不会走,老板会点起蜡烛继续做咖啡;餐厅里用上了煤气罐,厨房照常出菜;有人在路边摆摊卖二手发电机,生意好得不得了。
有次我在一家咖啡馆写东西,突然停电了。我条件反射地合上电脑准备走,服务员端着一杯新咖啡走过来,蜡烛放在托盘上,笑着说:“别走,电一会儿就来了。”
“你确定?”
“不确定,”她把蜡烛放在桌上,“但你可以先喝完这杯。”
我坐下来,在烛光里喝完了那杯咖啡。咖啡是热的,但那个瞬间我脑子里想的是——一个首都,一个欧洲国家的首都,连稳定的供电供水都保证不了。这到底算什么欧洲?
三、“欧洲最差”的公交车和没有地铁的首都
地拉那没有地铁,没有有轨电车,没有城市火车。
公共交通只有公交车,而公交车的质量——用一份欧洲调查报告的话说——在全欧洲排名倒数第二,仅次于罗马。
但罗马有地铁、有电车、有市郊火车,公交车不行还可以换别的。地拉那什么都没有。
我第一次坐地拉那公交车是个周六下午,想去城市北边的一个市场。
在公交站等了快四十分钟,终于来了一辆车,车门一开,里面已经塞满了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司机朝我招了招手,意思是“还能上”。我挤上去,车门费了好大劲才关上。
车票四十列克。
没有刷卡机,没有售票员,只有一个投币箱在司机旁边,自己投币自己找零,全靠自觉。
车上的人表情都很平静,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密度。一个年轻女孩被挤到车窗边,耳朵里塞着耳机,眼睛望着窗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一个中年男人拎着一袋土豆,土豆袋子被挤得变了形,他也没说什么。
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着,每过一个减速带整个车厢就集体晃一下,像一艘在风浪里的小船。
我后来查了一下,整个阿尔巴尼亚有八千八百八十六辆公交车,但新车只有四百三十二辆,占比不到百分之五,低于欧盟平均水平。地拉那的公交车满意度只有百分之二十九——一百个人里只有二十九个人觉得公交还行。
但地拉那人也没什么别的选择。出租车贵,走路又太远,公交是唯一凑合能用的东西。欧洲统计局的数据说阿尔巴尼亚是欧洲人均公交车数量最高的国家之一——这不是因为公交发达,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
还有一件事让我印象很深。地拉那的公交车没有实时到站信息。你不知道车什么时候来,不知道它在哪,你只能在站台上等着,运气好二十分钟,运气不好一个小时。2025年市政府终于上线了实时公交追踪系统——在中国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东西了,在地拉那是新闻。
我跟一个当地朋友聊起这件事,他耸了耸肩:“至少现在能看到了。以前完全是盲等。”
“那以前你们怎么出门?”
“提前一个小时出门。”他说得很平静,“反正时间不值钱。”
“时间不值钱”这句话,我在地拉那听了太多次。咖啡店老板说过,房东说过,公交车上的陌生人说过,连我自己后来也开始说了。但我不确定这是一句自嘲还是一句自我安慰——或者两者都是。
四、五十三天通网与另一种时间观
装宽带那件事,彻底改变了我对“效率”的理解。
搬进公寓第二周,我去了一趟地拉那最大的电信营业厅。工作人员态度很好,英语虽然断断续续但很耐心,帮我填好合同,说安装师傅三个工作日内联系。
一周过去,没消息。
我第二次去营业厅,同一个工作人员看到我就笑了,带着一种“又来了”的表情。他道了歉,重新帮我下单。
又过了几天,师傅终于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背着工具包,在楼道里检查了半天,然后告诉我:光纤没接到这栋楼里,得从两百米外的地方拉线过来。
“要多久?”
“两周。”
两周后我打电话催,对方说师傅在休假。
从签约到通网,整整五十三天。五十三天,在中国够装修半个家了,在地拉那只是正常流程。
更让我意外的是,周围所有人都觉得这没什么。迪米特里听说我等了五十多天才通网,只是点了点头:“正常,我装的时候等了两个月。”他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等待在这里不是故障,是系统默认的运行状态。你着急是你的事,系统不会因为你着急就变快。后来我慢慢习惯了这种节奏,习惯到有一天发现自己在跟朋友视频的时候笑着说“慢慢来”——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已经被同化了。
但“慢慢来”的另一面,是很多东西真的在坏掉。
地拉那市中心那些漂亮的彩色房子,走近了看,外墙是剥落的。阳台挂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窗户上的漆裂成蛛网状。有些楼看上去像是从上个世纪就没修过,但里面还住着人。
我认识一个叫阿尔坦的年轻人,二十五岁,在地拉那大学读工程。他跟我说他毕业之后打算去德国——“留在阿尔巴尼亚没什么前途。”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不想留下来?”
“想啊,但怎么留?”他掰着手指给我算,“我毕业了找份工作,一个月大概六百欧。房租要花掉四百,吃饭两百,一个月下来什么都不剩。我哥在希腊打工,一个月能寄回来一千欧。你觉得我该选哪个?”
我没说话。他说得对。
阿尔巴尼亚有超过一百七十万人生活在海外,占总人口将近四成。年轻人用脚投票,一个月在西欧打工寄回来的钱,比在家里挣的还多。地拉那那些漂亮的房子,很多是海外打工的人寄钱回来盖的——人不在,房子在,像一个空壳。
五、那一刻我咯噔了一下
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离开前最后一个星期。
那天傍晚我从市中心走回家,经过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几家小杂货店。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是几瓶水和几包薯片,旁边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着“1 euro”。
他看见我经过,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蹲下来问他:“你在这里卖东西?”
他点了点头。
“你爸妈呢?”
他用手指了指楼上——三楼一个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在做饭,油烟飘出来,混着巷子里潮湿的气味。
“你自己一个人?”
他又点了点头,然后从箱子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我。
我掏出一欧元给他,他接过去,很认真地放进口袋里,然后继续蹲着,等下一个路人。
我握着那瓶水走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一条昏暗的巷子里自己摆摊卖水,而他楼上就是他的家。这件事放在任何一个国家都让人不舒服,但在阿尔巴尼亚,它好像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我跟迪米特里聊到很晚。
我跟他说了那个小男孩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尔巴尼亚的孩子都这样。
父母出去打工了,或者在家也没什么事做,孩子就自己想办法挣点钱。”
“这正常吗?”
“不正常,”他说,“但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指着远处那些还在亮着灯的脚手架:“你看那些楼,盖了六年还没盖完。我们的国家就像那些楼——一直在盖,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盖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发电机轰鸣声,突然很想回家。
六、停在一个画面上
离开地拉那那天,我又去了那个菜市场。
还是那个铁皮棚子,还是那些堆成山的橄榄和成桶的腌辣椒。那个卖羊腿的老头还在,Polo衫换了一件,但胸前的口袋还是塞着一包万宝路。他认出了我,朝我挥了挥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东西递过来。
我打开一看,是一块熏肉。他比了一个“送给你”的手势,用阿尔巴尼亚语说了句什么。旁边一个年轻人帮我翻译:“他说,下次再来。”
我把那块肉放进包里,走出市场,阳光晒在脸上,有点烫。
街角的咖啡馆还在营业,门口坐着一排老人,每人面前一杯浓缩咖啡,六十列克一杯。
他们在那里坐了一整个上午,什么事都不做,就是坐着。
机场大巴来了。我上车,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地拉那——那些彩色的房子、那些没封顶的楼房、那些在路边晒太阳的老人。城市在后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在飞机上我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最开始记的那一串物价:咖啡六十列克、公交四十列克、酸奶六十列克、面包七十列克。每一条后面都标着日期和地点,像一本账。
我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飞机穿过云层,地拉那看不见了。
旅行Tips:
1、吃饭: 地拉那普通餐厅一顿正餐大约500到800列克(约合人民币35-55元)。
街头浓缩咖啡60列克(约4元)。菜市场买菜比超市便宜,但摊主报价弹性很大,本地人和游客价格可能不一样。建议先看当地人付多少再掏钱。
2、住宿: 市中心一居室月租400-800欧不等,短租民宿一晚大概30-50欧。
租房前一定要亲自检查水压、热水器和电路——合同里写的不一定算数。
建议问清楚所在片区的供水时段,最好有储水罐。
3、交通: 机场到市中心打车正常价5欧,司机开价15欧直接砍。机场大巴24小时运营,票价4欧,是唯一能刷信用卡的公交车。市内公交单程40列克,但班次少、拥挤、不准时。地拉那市中心不大,大部分地方走路可达。
4、网络与通讯: 装宽带等待时间可能很长,我那次等了53天。
短期停留建议直接用手机流量,Vodafone和One两家覆盖最好。
地拉那市中心和主要旅游区4G信号稳定,但出了城区可能会弱。
5、现金与支付: 很多地方只收现金,尤其是菜市场、小商店和出租车。ATM取现有手续费,建议一次性多取一点。
欧元在一些 tourist 场所也收,但汇率不划算,列克更实惠。
6、水电: 这是最重要的提醒。地拉那自来水和电力供应不稳定。冬天停电频繁,建议准备充电宝和手电筒。自来水不能直接喝,要么买瓶装水,要么装过滤器。租房的话一定问清楚供水时段,有条件就找个有储水罐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