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个新闻,你的第一反应可能跟我一样:上个月刚吃了51亿的罚单,这家公司怎么敢在一个多月后继续“顶风作案”?这个判断没什么错——在如此严厉的处罚之后,任何新冒出的大额差价纠纷,都会让人觉得它根本没在改。
但如果你停下来再多看一层,会发现事情比“知法犯法”要复杂得多。
我们先说那51亿到底罚了什么。2026年7月25日,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作出处罚,核心认定两项垄断行为:一是要求部分酒店独家合作,构成限定交易;二是强制部分酒店给予“全网最低价”,构成附加不合理交易条件。
当天携程公布的十九项整改措施,针对性非常明确——下线独家合作模式、取消“全网最低价”要求、退还酒店订单储备金1.22亿元。这些动作确实触及了平台对酒店商家的价格控制链条,但它有一个关键的盲区:
所有的整改,都没有进入定制游这一层。
这就解释了一个看上去矛盾的事实。郑州张女士今年8月下单时,处罚已经生效,整改措施已经公布,但她花19600元订的呼伦贝尔定制游里,标注1520元一晚的满洲里某酒店,散客自己走进前台只要500元,其他平台同房型也只要589元。
同一家酒店同一天,出现了四个价格——携程定制师1520元、携程平台1465元、其他OTA平台589元、酒店前台500元。
定制游卖的不是标准化的酒店房间,卖的是一整套行程规划能力。理论上,服务有价值,收费没问题。问题出在收费的方式上。
涉事的满洲里神州旅行社说得直白:“正常肯定是定制师给你的报价,是在酒店价格的基础上加上我们的服务费啊。”这句话没有问题,旅行社确实需要利润。但携程官方的另一句话立刻制造了矛盾——“服务费会明码标价,不会加在房费里。”
而在张女士手里那份行程单上,只有酒店费、用车费、门票、活动费用的明细,根本找不到一行叫“服务费”的东西。千元左右的真实差价没有独立列明,而是被混进了“酒店费”这个标签里。
消费者看到的是一间标价1520元的酒店,住进去却连快捷的标准都达不到——而当地1500元的酒店,基本都是豪华型标准。
这还不是一个供应商的问题。更早的2025年底,携程平台延吉-长白山定制游的消费者就曝光过一个数据:4474元的订单,携程扣掉约30%的佣金后,商家实际到手只有三千出头。30%的固定扣点有多高?
商家要在基础资源成本上额外加出一个巨大的空间,才能覆盖佣金并维持自己的利润。这就是价差的第一层来源。
第二层,是平台在定价环节,几乎没有设置任何核验阀门。同一天的同一个平台,两位不同的定制师对同一酒店分别报价1520元和750元,差了一倍。你的价格是多少,只取决于你刷到哪个定制师。
这一层说通了。但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为什么消费者发现差价后要维权,也几乎注定失败?
张女士申请退差价时,携程定制师回复:“可以退酒店差价,但必须以携程平台显示的酒店价格为准,其他渠道价格不做参考。”携程客服的完整表述是:不同供应商预订渠道不一样,核算差价只认可携程平台当日标价。
这是一条设计极其精密的规则。在你下单时,平台上没有任何机制要求定制师去对照其他渠道的房价;而当你发现问题时,平台却只认自己的标价作为唯一的核算依据。
第三方平台589元不算数,酒店散客价500元也不算数,只有携程自己报的那个1465元才能当参考——而那个参考价只比你实际支付的1520元低了几十块。退差价的路径从一开始就是断的。
最终的处理结果是退还现金差价被拒绝,仅赠优惠券。这跟2025年底那起延吉定制游纠纷的逻辑如出一辙——当时商家被扣1万元保证金,消费者只获赔300元。
我们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51亿罚单落地后,为什么这类价格乱象还会出现?
因为此前所有的监管动作,从2025年贵州和郑州的市场监管局约谈,到2026年3月北京市对12家平台的联合约谈,再到7月的国家级处罚,针对的都是酒店端的独家合作、“全网最低价”、通用定价权这些宏观问题。
没有一次触及定制游细分场景里的费用披露规则、供应商报价审核机制、售后核价标准。
用最直白的逻辑总结:整改措施让携程不能再逼酒店给“全网最低价”了,但它没有让携程必须去比较自家定制师报的价格是不是比其他渠道贵了三倍。 这两层规则之间的缝隙,恰好形成了千元价差可以畅通无阻的通道。
截至2026年9月11日,这起纠纷还没有市场监管或消协的正式处理结论,携程是否会对定制游业务的定价规则做出调整也暂不清楚。
但在那之前,愿意花19600元找定制游的消费者,恐怕都绕不开这样一个事实:你信任地交出了预算和行程,换来的报价里,服务费和酒店费从来就没有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