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行政同属一城,广德宁国绩溪,为何死活不承认自己是宣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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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徽东南部,有一座名为宣城的城市。翻开地图,广德、宁国、绩溪都是宣城市下辖的县级行政区。然而,如果你在异乡遇到这几位“宣城老乡”,问他们是哪里人,得到的答案往往出奇一致:“我是广德的”“我是宁国的”“我是绩溪的”——唯独没有人说“我是宣城人”。

这种身份认同上的疏离,常被外界简单归结为“散装”,但若细究其里,会发现这背后藏着历史的沉淀、文化的分野,以及几代人心中难以释怀的归属感。

一城七县,各有各的来路

宣城作为地级市的格局,并非自古如此。今天的宣城市辖宣州区、宁国市、广德市和郎溪、泾县、绩溪、旌德四县,这套行政区划的确立,其实是近几十年的事。

回溯历史,广德和宁国与宣城的关系可谓源远流长。广德古称桐汭,建县已有一千八百余年,西晋太康二年便改属宣城郡。宁国县名取自《易经》“万国咸宁”,自东汉建安十三年置县,西晋时同样归属宣城郡。从历史沿革看,这两地与宣城的渊源不可谓不深。

然而,行政区划的隶属关系是一回事,人心的归属感又是另一回事。广德人常觉得自己与江苏浙江更亲近,这并非毫无根据。广德地处皖苏浙三省交界,方言、饮食、生活习惯都与苏南一带更为接近。宁国则被称为“浙江编外”,与杭州、湖州的联系甚至比与宣城还要紧密。

真正让“宣城认同”出现裂痕的,是绩溪的归属变迁。

1987年11月,国家批准撤销徽州地区,设立地级黄山市。原属徽州的绩溪县,被划归宣城地区。

绩溪与徽州的血脉联系,可以追溯到唐代。自唐大历五年起,歙县、休宁、婺源、祁门、黟县、绩溪六县便同属一个行政单元。北宋宣和三年,宋徽宗将歙州更名为徽州,此后八百余年,绩溪始终是徽州的一部分。

绩溪人至今仍以“徽州人”自居。这里是徽文化的核心发祥地之一,徽墨、徽菜、徽剧都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龙川胡氏宗祠被誉为“木雕艺术殿堂”,胡适、胡雪岩等名人从这里走出。绩溪话是徽州方言的代表方言之一,与宣城话相去甚远。

1988年,绩溪正式划归宣城。对于许多绩溪人来说,这是一次“被离开”。1998年,《人民日报》曾发表《可惜从此无徽州》一文,道尽了许多徽州人的不解与遗憾。三十多年过去,绩溪在行政上已是宣城的一部分,但在文化和情感上,那道与徽州割裂的伤口,似乎从未真正愈合。

认同的密码:文化比行政更深刻

一个地方的归属感,从来不是一纸公文能够决定的。

宁国人对宣城的疏离,源于地理与经济的双重因素。宁国地处宣城东南,与浙江安吉、临安接壤,自古商路便通向杭州方向。

宁国人去杭州购物、就医、经商,比去宣城还要方便。这种日常生活中的紧密联系,塑造了宁国人对浙江的亲近感,而非对宣城的归属感。

广德的情况类似。广德位于宣城东部,与江苏溧阳、宜兴相邻。广德人说话带吴语以及河南、湖北客家话腔调,饮食习惯相近,经济往来也多与江苏浙江挂钩。在广德人眼中,宣城更像是一个行政概念,而非生活共同体。

绩溪的疏离则更为深刻。这不是地理距离的问题,而是文化根脉的问题。绩溪人守护的是“看不见的徽州”——文书、笔墨、味道、宗族记忆。当黄山主打“看得见的徽州”时,绩溪人心中那份对徽州正名的执念,反而更加强烈。

散装背后的真实

有人说宣城“散装得厉害”,这话不假。但“散装”并非贬义,它恰恰反映了一个地区内部的文化多样性。

宣城市区(宣州区)本身,反倒是最缺乏鲜明特色的那个。它没有绩溪的徽州底蕴,没有泾县的红色与宣纸遗产,没有宁国的工业实力,也没有广德的区位优势。这种“中心不突出”的格局,使得下辖各县市更有底气保持自己的独立认同。

从更广的视角看,这种现象并非宣城独有。在中国许多省份,类似的“散装”现象比比皆是。江苏的苏南苏北、山东的胶东鲁西、安徽的皖南皖北,都存在认同差异。这是地域文化丰富性的体现,也是历史演进的必然结果。

认同的变迁

值得注意的是,认同感并非一成不变。

随着宣绩高铁的开通,宣城与绩溪之间的时空距离大大缩短。交通的便利正在重塑人们的空间认知。年轻一代的绩溪人,或许不再像父辈那样对“离开徽州”耿耿于怀。他们在宣城上学、工作、生活,对这座城市的认同感正在慢慢建立。

宁国和广德作为县级市,享有较大的经济社会管理权限,与宣城的关系更像是一种合作伙伴关系,而非简单的上下级关系。这种相对平等的格局,反而有助于减少摩擦,增进理解。

广德、宁国、绩溪不承认自己是“宣城人”,这不是忘本,也不是矫情。这是历史留下的印记,是文化塑造的认同,是几代人心中的真实感受。

对于宣城而言,与其纠结于“为什么他们不认我”,不如思考如何在尊重差异的基础上,构建一种更具包容性的区域认同。毕竟,一座城市的魅力,不在于下辖各地是否众口一词地表忠心,而在于能否让每个地方都保留自己的特色,同时找到共同发展的理由。

宣城的“散装”,或许正是它的独特之处。在这片土地上,徽州文化与吴越文化交汇,山水田园与工业文明并存。这种多元性,是负担,也是财富。关键在于如何看待它、运用它。

毕竟,认同这件事,从来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