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在两大都市圈中间两头不靠,曾经实力亮眼的京山,为何越发展越尴尬
在湖北一众县级市里面,京山是一个很有故事的样本。
熟悉湖北县域的人都知道,早些年的京山底子并不差。有“中国轻工机械名城”的名头,京山轻机全国闻名,装备制造根基扎实,农业有桥米,文旅有大洪山、网球之乡的名片。2018年正式撤县设市的时候,很多本地人满怀期待,以为升级成县级市之后,城市能级、招商引资、城建民生都会上一个大台阶。
现实的走向,却和很多人的预期出现落差。
县域榜单上面,京山的位次不升反降,曾经排在全省十二名上下,之后一路下滑,被谷城、公安、阳新等一批原本不如自己的县域陆续反超。民间讨论里面,吐槽的声音越来越多。
网上关于京山的争论常年撕裂,两派观点完全说不到一块。
一部分网友觉得,京山现在的局面,完全是区位宿命造成。行政上属于荆门代管,但是距离荆门主城区一百多公里,很难接收到主城辐射;地理上挨着武汉都市圈,又不属于省直管三市,拿不到圈内核心政策红利,两头沾不上,自然发展受限。撤县设市只是名字变了,很多现实约束没有改变。
另一部分观点并不认同这种说法。在他们看来,不能把所有问题全部推给区划。京山手里有老牌制造业底子,有沿江高铁落地,农业、生态资源全部齐备。发展放缓,更多还是自身产业链条不够完整,龙头企业数量有限,本地留不住年轻人。就算划进武汉都市圈,也不代表就能自动腾飞。
两种声音在本地论坛、短视频评论区吵来吵去,谁都拿得出现实案例支撑自己。抛开各类规划宣传文本,不去讲宏大叙事,站在普通老百姓、个体户、打工人的视角,一层层拆开,这座鄂中县级市,正在遭遇什么样的现实困境。
最绕不开的,就是被反复提起的双重身份困境,行政归属和民间流向严重错位。
打开地图,一眼就能看懂京山的矛盾。
行政管辖,归荆门市代管。但是京山城区到荆门主城区,一百一十公里以上,开车要一个半小时以上。中间隔着大片山地乡镇,没有连片的城镇带,日常来往成本很高。
反观东边,京山往东,距离武汉都市圈的天门、应城距离近得多。很多京山东部乡镇,到天门的路程,比到京山城区还要短。
落到普通人真实的生活选择,就出现很有意思的现象。
办政务手续,统计经济数据,京山属于荆门体系。但老百姓看病、采购大件、孩子培优、外出务工,大量人群第一选择,向东奔向武汉,其次去往天门,很少专门向西跑荆门城区。
在外打工的京山年轻人,对外自我介绍,大多直接说自己是京山人,很少主动提荆门。网上流传的湖北民间梗“京山不认荆门”,并不是说老百姓抵触荆门,而是日常生活圈层,本来就没有向西对齐的客观条件。
这种错位带来最现实的结果:
荆门的资源投放,优先向掇刀、东宝、钟祥倾斜。钟祥人口多、体量更大,又靠近荆门主城,天然更容易获得市域层面的重点倾斜。京山远在市域最东边,属于地理上的末梢。市级的产业外溢、城建红利,很难越过一百多公里落到京山。
可京山想要向东拥抱武汉,同样有一层看不见的门槛。天门、潜江、仙桃属于省直管,在武汉都市圈里面位置特殊。京山行政归属宜荆荆都市圈,虽然地理上距离武汉近,很多圈内政策、产业协同,京山只能作为外围观察员,很难拿到核心席位。
就这么被卡在中间。
向西,接不到荆门的带动;向东,融不进武汉的核心圈层。两边的好处都看得见,两边的红利都不能完整拿到手。
很多本地生意人感受更深。谈招商的时候,对外可以讲同时对接两大都市圈。落到实际,武汉的产业外溢优先给汉川、应城、天门;荆门的项目优先落地钟祥、沙洋。京山夹在中间,经常出现两边都顾及,两边都不主攻的局面。
这不是哪一方主观偏心,纯粹地理距离和行政体系叠加出来的客观现实。
第二个现实难题:手里有硬核工业,但产业结构的短板同样突出,大龙头很强,中小经济体活力不足。
很多外地人只看到京山这几年引进光伏锂电新能源项目,知道京山轻机这样的全国知名企业,会以为京山工业遍地开花 。真正走进本地,会看见产业格局两极分化十分明显。
头部几家企业实力过硬,装备制造、新能源可以撑起全市工业大盘。但产业链延伸做得不够,龙头企业本地配套的中小企业数量偏少。不少零部件依旧要从外地采购,没有在本地形成密密麻麻的中小工厂集群 。
这就带来一个很直观的民间体感:大企业数据很好看,普通普通人能找到的高薪岗位并不多。
一家大型装备企业,可以拉高整个城市的GDP和财政,但是它自动化程度高,并不像过去传统小工厂那样,大规模吸纳普通务工人员。普通本地人想要找一份待遇不错的制造业岗位,选择并没有想象当中那么多。
传统老产业同样承压。水泥建材、纺织,曾经是京山工业重要组成部分。最近这些年,能耗、环保约束收紧,市场行情波动,老赛道扩张空间被锁死,很难再像过去一样大规模扩张,带动民间创业。
农业是京山的基本盘,桥米、特色农产品名气在外。但是农业普遍链条短,大多停留在初级生产,精深加工的龙头企业不多,农业很难转化成大规模财政和大量高薪就业岗位 。
文旅资源同样如此,大洪山、温泉、网球名片响亮。文旅可以美化城市名声,带来一部分节假日客流,但文旅产业本身带动的长期稳定就业、税收,不足以撑起一座县级市的经济底盘。
产业的现实就是:亮点企业有,增量项目有,但是完整的产业生态还没有成型。大企业扛大旗,民营中小工厂、小商贸群体,活力没有完全释放。
产业的问题,直接传导到人口层面。
第三个绕不开的痛点:人口持续外流,青壮年不断向外走,高铁开通反而放大虹吸效应。
京山总面积不小,地域辽阔,山地、丘陵、平原交错分布。全市户籍接近五十九万,常住人口还在持续收缩,乡镇空心化现象普遍,大量农村青壮年选择外出谋生 。
年轻人出路无非三条:留在本地、去往武汉、南下沿海。
留在本地,就业岗位有限,薪资天花板肉眼可见;去沿海,是老一辈的传统选择;更多新一代年轻人,优先奔向一百多公里之外的大武汉。
沿江高铁通车,京山正式进入高铁时代,曾经被寄予厚望,大家期待高铁引来外地投资、外地游客,拉动本地发展 。
但是很多本地人慢慢体会到,高铁是一把双刃剑。通道打通之后,红利和虹吸同时到来。去往武汉的时间大幅压缩,对于京山的年轻人来讲,前往武汉读书、打工、买房定居,门槛变得更低。
现实就出现很矛盾的一幕。
高铁方便外地人进来,同样更方便本地人走出去。人才、购买力、消费,顺着高铁线路,源源不断流向武汉。
更加尴尬的细节被很多市民吐槽:京山南站,选址在雁门口镇,距离老城区很远。本地人想要坐高铁,先要开车几十公里赶去车站。对城区居民来说,出行便利度打了折扣,很多人依旧选择大巴自驾往返武汉 。
交通条件改善了,可人才留不住的局面,并没有随之扭转。
横向放到湖北县域对比,更容易看懂京山的处境。
同样靠近武汉的天门,省直管身份,人口基数大,商贸民营经济底子厚;汉川紧紧贴着武汉西边,大量武汉外溢工厂落地,产业承接实实在在;钟祥虽然归荆门代管,但是人口体量更大,紧靠汉江,文旅、化工多元产业,距离荆门主城更近,更容易获得市域资源倾斜。
对比这几个周边对手,京山就显出短板。人口总量不占优势,没有省直管的制度优势,产业上龙头强而中小偏弱,又处在两大都市圈的夹缝位置。
城市建设层面,同样能看见这种拉扯。
老城区开发早,路网拥挤,城市更新推进难度不小;经开区有大片工业园区;南部新城区框架拉开,但是人口聚集速度不算快。城区和广大乡镇差距巨大,西部、南部不少乡镇,山地多,工业开发受生态管控,产业机会少,人口流失严重,老龄化突出。
楼市行情,是民间心态最真实的镜子。早些年撤县设市,不少人对京山楼市抱有期待。后续几年,二手房挂牌量上升,购买力有限,很大一部分消费力,直接被武汉、天门分流。不少本地家庭,攒钱之后优先选择去武汉买房,而不是在本地购置资产。
网上两派常年争吵,本质就是看待问题的角度不一样。
看好京山未来的网友,会摆出手里的底牌。
拥有成熟的装备制造基础,新能源产业正在落地,高铁打通对外通道,生态农业文旅资源齐备。比起湖北大量偏远山区县,京山的底子已经属于第一梯队。发展速度放缓,是全国很多县域共同遭遇的大环境,不能全部归结于区位夹缝。只要产业集群做起来,依旧存在翻盘机会。
持悲观感受的本地普通人,看到的是另一套现实。
明明地理位置看上去不错,却两头不靠。年轻人往外跑,本地高薪岗位稀缺,榜单位次逐年下滑。升级县级市之后,很多普通人期待的民生、就业的明显改善,体感并不强烈。
两套观点,都不是凭空捏造,都是来自现实的不同切面。
很多人会提出疑问:既然夹缝处境这么难受,那京山有没有机会改变局面?
一部分网友会畅想区划调整,希望京山能够划入武汉都市圈核心圈层,或者谋求省直管。但区划变动,涉及全省层面的统筹,不是一座县级市自己可以决定的事情,短时间之内很难落地。
就算区划发生改变,也不等于问题全部迎刃而解。汉川距离武汉更近,能够承接大量外溢工厂,不单单是区划原因,也有自身土地、产业配套的基础。如果自身产业链短板没有补齐,就算划进更大都市圈,也只能沦为单纯的人口输出地。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京山不必执着到底靠拢哪一个大城市。与其纠结向东还是向西,不如立足自身,把装备制造、新能源产业链补全,把本地中小民营经济激活,把乡镇的资源用好。不靠大城市外溢,走出属于自己的县域路径。
道理讲起来简单,落地却充满重重困难。招商引资竞争越来越激烈,周边县市都在抢同样一批工业项目;人口外流的大趋势之下,留住年轻人本身就是一场硬仗。
我们也不能一味放大困境,无视这些年实实在在的变化。
撤县设市之后,城市基础设施持续更新,经开区不断扩建,光伏锂电一批新项目落地,对外的交通路网持续完善,文旅康养项目陆续落地,这些都是看得见的改变。只是发展的速度,没有达到很多本地人曾经的心理预期。
很多京山人的意难平,来源于预期落差。
大家曾经以为撤县设市是腾飞的起点,现实却发现,升级只是行政名字的变化,地理夹缝、产业短板、人口外流这些深层矛盾,不会随着一块新牌子自动消失。
一座城市的发展,从来不是拿到一个好区位,改一个行政名称,就万事大吉。地理条件是底牌,但不是万能解药。手里有再好的牌,也要产业、人口、营商环境层层跟上,才能把纸面的区位,转化为普通人实实在在的就业和收入。
现在摆在京山面前的,其实两条现实路径。
要么找到办法,深度融入其中某一个都市圈,真正拿到产业协同红利;要么向内深挖,做强本土完整产业链,不靠外部大城市输血,走出独立的县域发展道路。
但不管走哪一条,都绕不开同样的命题:如何把外出的年轻人留下来,如何培育更多中小市场主体,如何把龙头企业的优势,扩散惠及更多普通老百姓。
网上关于京山的讨论还会继续。有人把所有遗憾归咎于两头不靠的区位,有人认为症结在于自身产业生态。
在你看来,困住京山发展最大的枷锁,到底是夹缝的区位格局,还是产业与人口的内部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