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把车停在扎门乌德口岸的停车场时,天还没亮透。他跳下那辆跑了十二年的嘎斯卡车,从兜里摸出烟,点着,吸了一口,看着远处二连浩特方向那片模糊的灯火。他不想去中国,从来都不想。
他今年四十七岁,在蒙古国东戈壁省跑货运已经二十三年。从扎门乌德到二连浩特这条线,他跑了无数趟,可他从不进二连浩特市区。每次都是把货卸在口岸,让中国的车头来拖,自己转头就回。他瞧不上中国,打心底瞧不上。这种瞧不上,说不清道不明,像草原上的风,裹着沙砾,刮在脸上生疼,却又抓不住把柄。
巴特尔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跑这条线是一九九九年。那时候他刚二十四岁,跟其其格结婚才两年,大儿子刚出生。他开着一辆老掉牙的吉尔卡车,从乌兰巴托拉了一车羊毛,要运到二连浩特。那时候他年轻,什么都不怕,觉得世界就是一条路,他只要一直开,就能开到任何地方。可那次他到了扎门乌德,看见对面二连浩特的灯火,忽然就怂了。他在口岸停车场待了一整夜,第二天把货交给一个中国司机,自己掉头回去了。他回到家,其其格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不想过去。其其格没追问。她从来不追问。
后来他跑得多了,慢慢就形成了习惯。货到扎门乌德,卸下来,交给中国那边来接的车,他拿钱走人。从来不进二连浩特。有时候中国那边的司机会过来跟他打招呼,递烟,用夹生的蒙语说几句,他点点头,接烟,抽完就走。他不讨厌那些人,但他不想跟他们多说话。他总觉得那些人的眼神里有种东西,说不上来,像是打量,又像是无所谓。他不喜欢那种眼神。
这种瞧不上,其实来源很复杂。巴特尔自己也想不清楚。他记得小时候,他阿爸跟他讲过,说南边那个国家人多,东西多,可是人跟人之间冷冰冰的,不像草原上的人,见了面就是朋友。他阿爸说,有一年他去二连浩特卖马,住在一个旅馆里,三天没人跟他说一句话。他阿爸说,那边的人,眼睛里只有钱。巴特尔那时候还小,但他记住了。后来他长大了,跑了货运,每次在口岸看见那些中国司机,他就想起阿爸的话。他觉得阿爸说得对。
可其实也不全是因为阿爸。巴特尔心里明白,他瞧不上中国,还有别的原因。他瞧不上的是那种感觉——那种被人瞧不起的感觉。他在口岸见过太多中国司机,开着崭新的东风、解放,车厢比他的嘎斯宽一倍,速度比他的车快一倍,连驾驶室里的座椅都是软的,带弹簧的。那些人看他的嘎斯,眼神里带着一点怜悯,又带着一点优越。巴特尔受不了那种眼神。他宁愿待在扎门乌德,跟蒙古司机们一起抽烟、骂娘、喝劣质伏特加,也不愿意去二连浩特,让那些人用那种眼神看他。
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是怕。他怕到了那边,自己什么都不懂。他不懂汉语,不懂中国的规矩,不懂那边的路怎么走,不懂怎么跟那边的人打交道。他怕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二连浩特的街头,不知道往哪儿走。他宁愿在草原上迷路,也不愿意在一个陌生城市里迷路。草原上迷路,他还能看星星、看太阳、看风的方向。城市里迷路,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楼,只有车,只有人,密密麻麻,压得他喘不过气。
所以他不去。二十三年,他跑了无数趟扎门乌德,从来不去二连浩特。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跑货运,挣钱,养家,老了就回草原上放羊,等死。他不需要去中国,不需要了解中国,不需要跟中国发生任何关系。除了那条路,那条从扎门乌德到二连浩特的路,他不想跟中国有任何瓜葛。
可那天早上,调度员把运单递给他,说这趟你得进去,那边仓库换了地方,得你亲自对接。他说不去。调度员说你不去谁去,老巴特,你也不是没去过,十年前你不是去过一次吗?他说那不一样。调度员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运费翻倍。他沉默了。
运费翻倍。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把他心里的锁打开了一条缝。他想起大儿子在乌兰巴托读大学,学费一年比一年贵。他想起二女儿在苏赫巴托尔念技校,每个月要生活费。他想起小儿子才七岁,刚上小学,书包是捡他哥哥的,铅笔盒是铁皮的,锈得不成样子。他想起其其格的小卖部,货架上空了一半,因为没钱进货。他想起自己那辆嘎斯,跑了十二年,发动机烧机油,变速箱挂挡打齿,轮胎磨得花纹都平了,可他还是舍不得换。他没钱换。
运费翻倍。他知道这趟跑下来,够他加三个月的柴油,够给大儿子交一学期的学费,够给其其格进一批货。他没法拒绝。他把运单接过来,折了两折,揣进怀里。他回车里,发动引擎,引擎咳嗽了两声,然后沉闷地吼起来。他挂上挡,卡车缓缓驶向口岸。后视镜里,扎门乌德的灯光像一排昏黄的牙齿,渐渐被黑暗吞没。
过关的时候,中国边检人员看了他的护照,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盖章放行。巴特尔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那一眼,他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是瞧不起?是打量?他分不清。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次,他在二连浩特街头问路,那个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然后假装没听见,走了。这事他记了十年。十年里,每次他在口岸看见中国边检人员,都会想起那个年轻人的眼神。那种眼神,像一堵墙,把他挡在外面。
二连浩特比他想象的要大。十年前他来的时候,火车站前面那条街还是土路,现在全铺了柏油。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铺,汉字招牌在风里晃,有些上面还写着蒙古文,歪歪扭扭的,像是临时贴上去的。街上有穿蒙古袍的老人,也有穿牛仔裤的年轻人,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看见一个卖羊肉的铺子,门口挂着整只羊,红彤彤的,苍蝇在上面飞。他看见一个卖蒙古袍的店,橱窗里摆着几件袍子,颜色鲜亮,绣着花,比他其其格穿的还好看。他看见一个小学,门口有孩子进进出出,背着书包,笑着、闹着,跟他在东戈壁看见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他把车开到货运仓库,一个中年男人迎出来,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捏着个本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巴特尔看见这个人,心里紧了一下。他想起阿爸的话,那边的人,眼睛里只有钱。他等着这个人用那种眼神看他,等着这个人用那种口气跟他说话,等着这个人让他不舒服。可这个人没有。这个人用蒙语问他:“巴特尔师傅?”口音生硬,但很认真。巴特尔点头。这个人说:“我是这儿的负责人,叫张建军。”然后伸出手。
巴特尔没握。他跳下车,从兜里掏出运单,递过去。张建军接了,看了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说:“货得等两天。前面有两辆车还在卸。”巴特尔皱起眉头。两天。他本来打算当天卸完当天走,不在二连浩特过夜。可张建军说,得等两天。他没办法。他跑货运这么多年,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他问:“我住哪儿?”张建军说:“你要是着急,可以先找个地方住。住宿费我们出。”然后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币,递过来。“这是三百块,你先拿着。”
巴特尔没接。他盯着那几张钞票,是人民币,红色的,上面印着毛泽东的头像。他忽然觉得那颜色刺眼。他说:“不用。”张建军看了他一眼,把钞票收回去。张建军问:“那你住哪儿?”巴特尔说:“车里。”张建军没劝。他把本子合上,说:“明天早上八点过来,我带你去办手续。”说完转身走了。
巴特尔站在卡车旁边,看着张建军的背影消失在仓库大门里。他忽然觉得有点冷。十月的二连浩特,风从北边来,带着草原上的寒气,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钻进车里,把大衣裹紧,点了一根烟。他坐在驾驶室里,看着仓库的围墙,围墙上面是一小片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他想起东戈壁的夜晚,天是墨蓝色的,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的羊粪蛋。他想起他老婆其其格,想起她煮的奶茶,想起她冬天冻红的手,想起她第一次给他织的毛衣,袖子一长一短,他穿了十年。他想起大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耳朵喊驾驾驾。他想起二女儿第一次来月经,吓得直哭,其其格抱着她哄了一整夜。他想起小儿子出生那天,他在外面跑货运,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满月了。他想起这些,心里堵得慌。他翻了个身,驾驶室的座椅硌得他背疼。
他睡不着。他想起十年前那次来二连浩特,是在冬天,他运了一车羊绒,卸完货天已经黑了。他在街上找旅馆,找了三个小时,没有一家愿意接待他。前台的人看见他的蒙古袍,看见他手里的蒙古国护照,摇头,说满了。他后来在一家地下室旅馆住了一晚,房间里全是霉味,被子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第二天早上他走的时候,老板娘用汉语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懂,但那个表情他懂——嫌弃。那种嫌弃,不是嫌他脏,也不是嫌他穷,就是嫌他是个蒙古人。他记了十年。十年里,每次他路过二连浩特,都会想起那个老板娘的表情。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去二连浩特。可这会儿,他躺在驾驶室里,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知道自己已经来了。他逃不掉。
第二天早上,巴特尔去找张建军。张建军带他去办手续,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办公室,门关着。走廊尽头是一扇大窗,窗外面是货场,堆着集装箱,红红绿绿的,像积木。张建军边走边说:“你跑这条线多久了?”巴特尔说:“二十多年。”张建军看了他一眼,说:“二十多年?那你应该见过不少。”巴特尔没接话。他不想跟这个人聊天,不想跟这个国家的人聊天。他只想把货卸完,把钱拿到,然后回去。
手续办完,张建军说:“货得下午才能卸。你中午去哪儿吃?”巴特尔说:“车里。”张建军又看了他一眼,这回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巴特尔回到车里,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其其格给他装的干粮——风干牛肉和硬面饼。他咬了一口面饼,干得噎人,他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坐在驾驶室里,看着外面的货场,叉车来来往往,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忙忙碌碌。他看见一个工人,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弯着腰搬箱子,动作很慢,但很稳。他想起他阿爸,想起阿爸在草原上搬羊毛包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心里酸了一下。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他的车窗。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姑娘站在外面,扎着马尾辫,穿着红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摇下车窗。姑娘用蒙语说:“你好。”笑得有点腼腆。“我是张叔的女儿,他让我给你送点吃的。”巴特尔愣了一下。他看见塑料袋里装着盒饭,还有一瓶水。他说:“不用。”姑娘把袋子从车窗塞进来,说:“拿着吧。我爸说你是客人。”客人。巴特尔心里动了一下。他接过袋子,那盒饭还热着,隔着塑料盒都能感觉到。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地下室的霉味,想起那个老板娘的表情。他把盒饭放在副驾驶座上,没吃。姑娘站在外面,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我爸还说,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就去办公室找他。”说完转身走了。
巴特尔看着姑娘的背影,红色羽绒服在风里晃,像一面旗。他忽然想起其其格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扎着马尾辫,也是这么爱笑。他想起其其格第一次去他家,帮他阿妈煮奶茶,手忙脚乱的,把盐当成了糖,煮出来的奶茶是咸的,他阿爸喝了一口,没说话,只是笑。他想起这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低头看了看那盒饭,透明的塑料盒,里面装着米饭、炒菜,还有一块肉。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米饭是软的,菜是热的,肉是香的。他吃了三口,然后停下来。他把盒饭盖上,放在一边。他觉得自己不该吃这盒饭。他觉得自己不该接受这个姑娘的好意。他觉得自己不该心软。可他饿了。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热饭了。他跑货运这些年,吃的最多的就是干粮和凉水。他在扎门乌德的小饭馆里吃过热饭,但那些饭馆里的饭,跟这盒饭不一样。这盒饭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清。也许是热,也许是不热。他说不清。
下午,货开始卸。巴特尔站在旁边看着,工人们用叉车把一箱箱货从仓库里搬出来,装进他的车厢。他数着数,心里算着时间。张建军站在不远处,拿着本子在记什么。张建军问:“你跑一趟挣多少?”巴特尔没理他。张建军又问:“我听说蒙古那边运费涨了。你这趟回去,能挣不少吧?”巴特尔说:“还行。”张建军笑了笑,没再问。卸完货已经是傍晚。巴特尔把车厢门锁好,跳上驾驶室。他发动引擎,准备走。这时候张建军走过来,站在车窗外,递过来一个信封。巴特尔接过来,打开,数了数。没错,一分不少。他把信封揣进怀里。张建军说:“你路上小心。”巴特尔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四十多岁,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茧,跟他在蒙古见过的那些货运站的人没什么两样。他忽然想问一句,你为什么要给我送饭?但他没问。他只是点了点头,挂上挡,卡车缓缓驶出货场。
二连浩特的街灯亮了。他沿着那条大街往口岸方向开,路过一个菜市场,路边摆着摊,有人在卖菜,有人在买菜,熙熙攘攘的。他看见一个老人,穿着蒙古袍,蹲在地上挑土豆,旁边是一个年轻人,提着塑料袋,用汉语跟老人说着什么,老人点头,笑了一下。巴特尔把车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他把车窗摇下来,看着那个老人。老人的袍子很旧,边角磨得发白,跟他阿爸当年穿的那件很像。他阿爸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么蹲在地上挑土豆,一辈子没离开过东戈壁。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十年前那次,他从二连浩特回去,其其格问他:“那边怎么样?”他说:“不怎么样。”其其格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后来他再没去过,其其格也没再问过。可现在,他忽然想说点什么。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拨了其其格的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了。其其格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她问:“巴特尔?”他说:“嗯。”她问:“你在哪儿?”他说:“二连浩特。”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其其格说:“你吃饭了吗?”巴特尔看着手里的盒饭,还放在副驾驶座上,已经凉了。他说:“吃了。”其其格问:“那边冷吗?”他说:“冷。”其其格说:“你多穿点。”他说:“嗯。”又是一阵沉默。巴特尔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他想说,其其格,我明天就回去了。他想说,其其格,我在这边看见一个人,像阿爸。他想说,其其格,我好像错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其其格说:“你早点回来。”他说:“嗯。”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然后看着前面那条路,灯火通明,一直延伸到口岸。他把车重新发动起来,缓缓汇入车流。
回到扎门乌德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巴特尔把车停在货运站,跳下来,腿有点软。他走了几步,蹲在地上,点了一根烟。调度员走过来,问:“怎么样?”巴特尔没说话。他把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调度员问:“运费结了吗?”巴特尔点头。调度员说:“那行。下一趟货后天走,还是那条线。”巴特尔看了他一眼。他说:“我去。”调度员愣了一下。他说:“你以前不是不去吗?”巴特尔没回答。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尖碾灭,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卡车。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他说:“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调度员没听懂,皱着眉头看他。巴特尔也没解释。他爬上驾驶室,关上门,发动引擎。卡车吼起来,像一匹老马,喘着粗气。他挂上挡,驶出货运站。后视镜里,扎门乌德的灯光渐渐远了。他忽然想起二连浩特那个菜市场,那个蹲在地上挑土豆的老人,那个提着塑料袋的年轻人。他想起张建军递过来的盒饭,还是热的。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地下室的霉味,想起那个老板娘的表情。他想,也许有些东西变了,也许有些东西一直没变。他说不清。但他知道,他明天还要去二连浩特。
回到家里,其其格正在小卖部里理货。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愣了一下。她问:“回来了?”巴特尔点头。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然后他走到柜台前,看着其其格。其其格问:“怎么了?”巴特尔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其其格的手。其其格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裂口,是冬天冻的。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他说:“明天我去二连浩特。”其其格问:“你不是刚回来吗?”他说:“还得去。”其其格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把货理好,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说:“我给你煮奶茶。”巴特尔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凳子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东戈壁的风还是那么硬,刮在脸上,带着沙砾。但他忽然觉得,这风没那么冷了。他想,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是说不清的。比如他为什么瞧不上中国,比如他为什么十年不去二连浩特,比如他为什么忽然又想去了。他说不清。但他知道,他明天会去。后天也会去。也许以后都会去。他端起其其格递过来的奶茶,喝了一口。奶茶是热的,滚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闭上眼睛,看见二连浩特的街灯,看见那个菜市场,看见那个蹲在地上挑土豆的老人。他忽然觉得,那个老人好像是他自己。他睁开眼睛,看见其其格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还是亮的。他忽然想说点什么,可他还是没说。他只是把奶茶喝完,把碗放在凳子上,然后站起来。他说:“我去睡一会儿。”其其格点头。
巴特尔走进屋里,躺在那张睡了二十年的床上。床板很硬,被子有股羊膻味。他闭上眼睛,听见外面有车经过的声音,有小孩在喊,有狗在叫。他听见其其格在小卖部里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他忽然觉得,这声音挺好听的。他想,明天去二连浩特,得给其其格买点什么。她一直想要一条围巾,红色的,去年在镇上看见过,没舍得买。他明天去二连浩特,找找看有没有。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烘烘的。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巴特尔起得很早。他把卡车检查了一遍,加了油,然后回到屋里。其其格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煮奶茶。她问:“走了?”他说:“走了。”其其格把奶茶倒进碗里,递给他。巴特尔接过来,喝了一口。其其格忽然说:“你昨天说,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巴特尔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其其格说:“你打电话的时候说的。你说,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巴特尔看着手里的碗,碗里的奶茶冒着热气。他没说话。其其格又说:“你以前不说这种话。”巴特尔把奶茶喝完,把碗放在桌上。他站起来,拿起外套。他说:“我走了。”其其格点头。她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爬上卡车,发动引擎。卡车吼起来,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巴特尔挂上挡,驶出院门。后视镜里,其其格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她抬起手,挥了挥。巴特尔没看见,但他在后视镜里看见那个挥手的姿势。他把车开上公路,向着二连浩特方向驶去。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次从二连浩特回来,其其格问他:“那边怎么样?”他说:“不怎么样。”现在他知道了,那边怎么样,他还没看清楚。他得再去看看。也许这一次,他能看清楚。他打开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蒙古歌,长调,悠扬,在风里飘。他把音量调大,让歌声充满驾驶室。然后他踩下油门,卡车加速,向着二连浩特的方向驶去。风从北边来,带着草原上的寒气,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巴特尔没觉得冷。他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边。他想,这条路,他还会跑很多趟。跑多少趟,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明天还会去。后天还会去。也许以后都会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有些事,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这句话,他终于说出来了。虽然是在电话里,虽然其其格说他不记得。但他知道,他说了。这句话,他记了十年。从十年前那个地下室的霉味,到昨天那个盒饭的温度,他记了十年。现在,他终于说出来了。他踩下油门,卡车加速,向着二连浩特的方向驶去。风从北边来,带着草原上的寒气。但巴特尔没觉得冷。他忽然觉得,这风,没那么硬了。
巴特尔第二次进二连浩特,是三天后。那趟货是羊绒,装了满满一车,从东戈壁的牧场收上来,要运到二连浩特的加工厂。他早上从扎门乌德出发,中午就到了。过关的时候,还是那个边检人员,看了他的护照,又看了他一眼。这回巴特尔没紧张。他点了点头,那个人也点了点头,盖章放行。他把车开到货运仓库,张建军不在,换了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快。年轻人带他去办手续,边走边打电话,没怎么理他。巴特尔没在意。他自己找到了仓库,把车停好,等工人来卸货。卸货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羊绒被一箱箱搬下来,心里算着这一趟能挣多少。他算着算着,忽然想起其其格说的那条围巾。他问旁边一个工人:“这附近有没有卖围巾的地方?”工人看了他一眼,用蒙语说:“有,前面那条街,有个市场。”巴特尔点了点头。
卸完货,他结了运费,把车停在仓库外面,然后步行去那个市场。市场不大,但很热闹。摊位一个挨一个,卖衣服的、卖鞋的、卖日用品的,什么都有。巴特尔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看见一条红围巾,挂在架子上,颜色很正,跟他其其格去年在镇上看见的那条很像。他问摊主多少钱。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用汉语说了个数字。巴特尔没听懂。女人又用蒙语说了一遍。巴特尔掏出钱,数了数,递过去。女人接过钱,把围巾包好,递给他。巴特尔接过围巾,揣进怀里。他转身要走,女人忽然叫住他,用蒙语说:“你从蒙古来?”巴特尔点头。女人说:“我阿爸也是蒙古人。”巴特尔愣了一下。女人说:“我阿爸是东戈壁的,年轻时候过来的,后来就没回去。”巴特尔看着这个女人,忽然觉得她的眼睛有点像其其格。他说:“东戈壁哪里?”女人说:“赛音山达。”巴特尔说:“我去过。”女人笑了笑,说:“那你回去的时候,帮我看看,那边还有没有我阿爸的亲戚。”巴特尔说:“叫什么名字?”女人说:“巴特尔。”巴特尔愣住了。他说:“我也叫巴特尔。”女人也愣住了。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认识一个叫巴特尔的吗?我阿爸,他叫巴特尔,今年应该七十多了。”巴特尔摇了摇头。他说:“东戈壁叫巴特尔的人很多。”女人点了点头,说:“也是。”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摊位上的东西。巴特尔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还在整理摊位,红围巾在她身后的架子上晃。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想起他阿爸,想起阿爸说过的话,那边的人,眼睛里只有钱。可他刚才看见的那个女人,她的眼睛里没有钱。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清。也许是失落,也许是期待。他说不清。
他回到车上,把围巾放在副驾驶座上。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引擎,开向口岸。过关的时候,他看见那个边检人员,还是那个人。他忽然想跟那个人说点什么。他想说,你们这边有个女人,她阿爸是东戈壁的。他想说,你们这边的人,跟咱们一样。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那个人也点了点头,盖章放行。他开着车,驶过边境线,回到扎门乌德。后视镜里,二连浩特的灯火越来越远。他把车停在货运站,跳下来,蹲在地上,点了一根烟。调度员走过来,问:“怎么样?”巴特尔说:“还行。”调度员说:“你变了。”巴特尔看了他一眼。调度员说:“你以前从二连浩特回来,脸都是黑的。”巴特尔没说话。他把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说:“下一趟货什么时候走?”调度员说:“后天。”巴特尔说:“我去。”
他回到家里,其其格正在小卖部里算账。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说:“回来了?”巴特尔点头。他从怀里掏出那条红围巾,递给她。其其格接过来,打开,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买的?”巴特尔说:“嗯。”其其格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对着柜台上的镜子照了照。她说:“好看吗?”巴特尔说:“好看。”其其格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草原上的车辙。巴特尔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暖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卖围巾的女人,想起她说她阿爸也是东戈壁的。他忽然想问其其格,你阿爸叫什么名字。但他没问。他只是坐在凳子上,看着其其格在镜子前面照来照去。其其格忽然说:“你这次去,感觉怎么样?”巴特尔说:“还行。”其其格说:“你以前不说还行。”巴特尔没说话。他看着其其格脖子上的红围巾,想起二连浩特那个市场,想起那个女人的眼睛。他说:“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其其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她说:“我去煮奶茶。”巴特尔坐在凳子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东戈壁的风还是那么硬,刮在脸上,带着沙砾。但他没觉得冷。他忽然觉得,这风里有一种味道,说不清。也许是奶茶的味道,也许是其其格的味道,也许是二连浩特的味道。他说不清。
后来,巴特尔又去了很多趟二连浩特。每趟去,他都会在城里转一转。他去了那个菜市场,又看见了那个蹲在地上挑土豆的老人。这回他没停车,只是慢慢开过去,看了一眼。他去了那个小学,看见孩子们在操场上跑,笑着、闹着。他去了那个卖羊肉的铺子,买了一块羊肉,带回去给其其格。他去了那个卖蒙古袍的店,看见橱窗里换了一批新袍子,颜色更鲜亮了。他还去了那个市场,找那个卖围巾的女人。可那个女人不在了。摊位上换了一个男人,年轻,瘦,说话很快。巴特尔问他,原来那个卖围巾的女人呢?男人说,走了,回老家了。巴特尔问,回哪儿了?男人说,不知道。巴特尔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在二连浩特的街上,看着那些汉字招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忽然觉得,这个城市没那么陌生了。他听得懂一些汉语了,知道哪里卖什么,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他甚至学会了几句汉语,虽然说得不好,但能让人听懂。他觉得自己变了。他说不清哪里变了,但他知道自己变了。
有一天,他在货运仓库卸完货,张建军找他。张建军说:“老巴特,我有个事想跟你说。”巴特尔说:“什么事?”张建军说:“我女儿要去蒙古国留学,学蒙语。她想找个地方住,你能不能帮忙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家庭?”巴特尔愣了一下。他想起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想起那盒热盒饭。他说:“你女儿?”张建军说:“对,就是给你送饭那个。”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问问。”张建军说:“谢谢。”巴特尔说:“不用。”他回到家里,跟其其格说了这件事。其其格说:“让她来咱们家住吧。”巴特尔看了她一眼。其其格说:“咱们家有空房间。”巴特尔说:“她是中国人。”其其格说:“那又怎么样?”巴特尔没说话。他看着其其格,忽然觉得她比他明白。他说:“那我跟张建军说。”其其格说:“说。”巴特尔给张建军打了电话。张建军很高兴,说下个月就送女儿过来。巴特尔挂了电话,坐在凳子上,看着其其格在小卖部里忙活。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地下室的霉味,想起那个老板娘的表情。他想起自己曾经打心底瞧不上中国。他想起这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笑了一下。其其格问:“你笑什么?”巴特尔说:“没什么。”其其格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继续理货,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巴特尔坐在凳子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东戈壁的风还是那么硬,刮在脸上,带着沙砾。但他没觉得冷。他忽然觉得,这风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也许是时间,也许是命运,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但他知道,他明天还要去二连浩特。后天还要去。也许以后都会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有些事,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张建军的女儿叫张小雨,十九岁,在乌兰巴托读大学,学蒙语。她来东戈壁那天,巴特尔去扎门乌德接她。她穿着那件红色羽绒服,扎着马尾辫,手里提着一个大箱子。看见巴特尔,她笑了笑,说:“巴特尔叔叔。”巴特尔接过她的箱子,放在卡车后面。他说:“上车。”张小雨爬上卡车,坐在副驾驶座上。她看了看驾驶室,说:“这车真老。”巴特尔说:“跑了十二年了。”张小雨说:“我爸说你是老司机。”巴特尔说:“还行。”张小雨笑了笑,没再说话。巴特尔发动引擎,卡车驶向赛音山达。路上,张小雨看着窗外的草原,说:“真好看。”巴特尔说:“东戈壁。”张小雨说:“比二连浩特好看。”巴特尔看了她一眼。他说:“二连浩特也好看。”张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巴特尔叔叔,你以前是不是不喜欢中国?”巴特尔没说话。张小雨说:“我爸跟我说过,你以前从来不来二连浩特。”巴特尔说:“那是以前。”张小雨说:“现在呢?”巴特尔说:“现在去。”张小雨笑了笑,没再问。她看着窗外的草原,忽然说:“巴特尔叔叔,你知道我为什么学蒙语吗?”巴特尔说:“不知道。”张小雨说:“因为我阿妈是蒙古人。”巴特尔愣了一下。张小雨说:“我阿妈是东戈壁的,年轻时候过去的,后来就没回来。”巴特尔说:“东戈壁哪里?”张小雨说:“赛音山达。”巴特尔说:“我去过。”张小雨说:“那你认识一个叫巴特尔的人吗?我阿妈说,她阿爸叫巴特尔。”巴特尔的手抖了一下。他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张小雨。他说:“你阿妈叫什么名字?”张小雨说:“其其格。”巴特尔愣住了。他想起那个卖围巾的女人,想起她说她阿爸叫巴特尔,想起她说她阿爸是东戈壁的。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说:“你阿妈,是不是在二连浩特卖过围巾?”张小雨说:“对,她以前在市场上摆摊,后来不摆了,回二连浩特了。”巴特尔说:“她还好吗?”张小雨说:“还好。她一直想回东戈壁看看,可一直没回来。”巴特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阿妈的阿爸,叫巴特尔。”张小雨说:“对。”巴特尔说:“我也叫巴特尔。”张小雨愣住了。她看着巴特尔,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认识我阿妈的阿爸?”巴特尔摇了摇头。他说:“东戈壁叫巴特尔的人很多。”张小雨点了点头。她说:“也是。”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巴特尔发动引擎,卡车继续向前。他忽然想起其其格,想起她第一次给他织的毛衣,袖子一长一短,他穿了十年。他想起其其格的手,粗糙,指节上有裂口。他想起其其格说,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他应该早点说。他应该早点明白。他应该早点来二连浩特。他应该早点认识张小雨,认识那个卖围巾的女人,认识张建军。他应该早点知道,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可他没有。他花了十年才明白。他花了十年才说出来。他花了十年才走进二连浩特。他花了十年才看见那个菜市场,看见那个蹲在地上挑土豆的老人,看见那个小学,看见那些孩子。他花了十年才明白,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他忽然想哭。可他没哭。他只是开着车,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边。他想,这条路,他还会跑很多趟。跑多少趟,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明天还会去。后天还会去。也许以后都会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有些事,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张小雨在巴特尔家住了下来。其其格把空房间收拾出来,铺了新床单,放了一盆花。张小雨很勤快,帮着其其格理货、算账、煮奶茶。她学蒙语很快,没过多久就能跟其其格聊天了。巴特尔有时候坐在凳子上,看着张小雨和其其格在柜台后面忙活,忽然觉得这个家多了一个人,却好像多了一个世界。他想起张小雨说的,她阿妈是东戈壁的,年轻时候过去的,后来就没回来。他想起那个卖围巾的女人,想起她眼睛里的失落和期待。他想起自己曾经打心底瞧不上中国,想起十年前那个地下室的霉味,想起那个老板娘的表情。他想起这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笑了一下。其其格问:“你笑什么?”巴特尔说:“没什么。”其其格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继续理货,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张小雨在旁边帮忙,用蒙语说:“其其格阿姨,这个多少钱?”其其格说:“五块。”张小雨说:“这么便宜?”其其格说:“便宜吗?”张小雨说:“二连浩特卖十块。”其其格说:“那你去二连浩特卖。”张小雨笑了。巴特尔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他跑货运跑了二十三年,想要的东西。他说不清。但他知道,他找到了。
后来,张小雨回二连浩特的时候,巴特尔开车送她。路上,张小雨说:“巴特尔叔叔,我阿妈想见你。”巴特尔说:“为什么?”张小雨说:“她说她认识你。”巴特尔说:“她认识我?”张小雨说:“她说她以前在市场上卖围巾,你买过她的围巾。”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好。”他把车开到二连浩特,停在那个市场外面。张小雨带他进去,走到一个摊位前。摊位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头发有点白,脸上有皱纹。她看见巴特尔,站起来,笑了笑。她说:“你来了。”巴特尔说:“你认识我?”女人说:“你买过我的围巾。”巴特尔说:“那条红围巾。”女人说:“对。”巴特尔说:“你阿爸叫巴特尔。”女人说:“对。”巴特尔说:“他还在吗?”女人摇了摇头。她说:“他去年走了。”巴特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他回过东戈壁吗?”女人说:“没有。他一直想回去,可一直没回去。”巴特尔说:“为什么?”女人说:“他说他没脸回去。”巴特尔说:“为什么没脸?”女人说:“他说他当年扔下家里人跑了,没脸回去。”巴特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东戈壁叫巴特尔的人很多。”女人说:“我知道。”巴特尔说:“可你阿爸只有一个。”女人说:“对。”巴特尔说:“你叫什么名字?”女人说:“我叫其其格。”巴特尔愣住了。他想起自己的其其格,想起她脖子上的红围巾,想起她说,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他说:“我老婆也叫其其格。”女人笑了笑。她说:“那挺好的。”巴特尔说:“你回过东戈壁吗?”女人说:“没有。我想回去,可我不知道该去哪儿。”巴特尔说:“赛音山达。”女人说:“我知道。可我阿爸没说具体是哪个苏木。”巴特尔说:“我帮你问。”女人说:“谢谢。”巴特尔说:“不用。”他转身走了。他走在二连浩特的街上,看着那些汉字招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忽然觉得,这个城市没那么陌生了。他听得懂一些汉语了,知道哪里卖什么,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他甚至学会了几句汉语,虽然说得不好,但能让人听懂。他觉得自己变了。他说不清哪里变了,但他知道自己变了。
他回到家里,其其格正在小卖部里算账。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说:“回来了?”巴特尔点头。他走到柜台前,看着其其格。其其格问:“怎么了?”巴特尔说:“我见到一个其其格。”其其格说:“谁?”巴特尔说:“那个卖围巾的女人。她叫其其格。”其其格说:“她阿爸叫巴特尔。”巴特尔说:“对。”其其格说:“你帮她找。”巴特尔说:“我帮她找。”其其格说:“那你去吧。”巴特尔说:“你让我去?”其其格说:“为什么不让?”巴特尔没说话。他看着其其格,忽然觉得她比他明白。他说:“那我去了。”其其格说:“去。”巴特尔转身走了。他走在东戈壁的街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低矮的房子,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招牌。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他跑了二十三年,却从来没好好看过。他想起他阿爸,想起阿爸说过的话,那边的人,眼睛里只有钱。可他看见的那个其其格,她的眼睛里没有钱。她的眼睛里有失落,有期待,有思念。他想起这些,忽然觉得,阿爸也许错了。也许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也许这边的人,也跟那边的人一样。他说不清。但他知道,他得帮那个其其格找到她阿爸的家人。他得帮那个其其格回到东戈壁。他得帮那个其其格找到她的根。
他花了一个星期,跑遍了赛音山达周围的苏木。他问了很多人,找了很多地方。最后,他在一个偏远的苏木里,找到了一个老人。老人叫巴特尔,七十多岁,一个人住。巴特尔问他:“你认识一个叫巴特尔的人吗?他年轻时候去了二连浩特,后来没回来。”老人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说:“那是我弟弟。”巴特尔说:“你弟弟?”老人说:“对。他年轻时候跑了,去了二连浩特。后来没回来。”巴特尔说:“他去年走了。”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知道。”巴特尔说:“你怎么知道?”老人说:“我梦见他了。”巴特尔说:“他女儿想回来看看。”老人说:“让她来。”巴特尔说:“好。”他转身走了。他走在东戈壁的草原上,看着那些星星,看着那些羊群,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草。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他跑了二十三年,却从来没好好看过。他想起他阿爸,想起阿爸说过的话,那边的人,眼睛里只有钱。可他看见的那个老人,他的眼睛里没有钱。他的眼睛里有思念,有遗憾,有等待。他想起这些,忽然觉得,阿爸也许错了。也许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也许这边的人,也跟那边的人一样。他说不清。但他知道,他得告诉那个其其格,她阿爸的家人找到了。他得告诉那个其其格,她可以回来了。他得告诉那个其其格,东戈壁的草原,一直在等她。
他回到二连浩特,找到那个其其格。他说:“找到了。”那个其其格说:“真的?”巴特尔说:“真的。”那个其其格说:“谢谢。”巴特尔说:“不用。”那个其其格说:“我明天就去。”巴特尔说:“我送你。”那个其其格说:“好。”巴特尔开着车,带着那个其其格,驶过边境线,回到扎门乌德。后视镜里,二连浩特的灯火越来越远。他把车开向赛音山达,开向那个偏远的苏木。路上,那个其其格看着窗外的草原,说:“真好看。”巴特尔说:“东戈壁。”那个其其格说:“比二连浩特好看。”巴特尔看了她一眼。他说:“二连浩特也好看。”那个其其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巴特尔叔叔,你以前是不是不喜欢中国?”巴特尔没说话。那个其其格说:“我爸跟我说过,你以前从来不来二连浩特。”巴特尔说:“那是以前。”那个其其格说:“现在呢?”巴特尔说:“现在去。”那个其其格笑了笑,没再问。她看着窗外的草原,忽然说:“巴特尔叔叔,你知道我为什么学蒙语吗?”巴特尔说:“不知道。”那个其其格说:“因为我阿妈是蒙古人。”巴特尔愣了一下。那个其其格说:“我阿妈是东戈壁的,年轻时候过去的,后来就没回来。”巴特尔说:“东戈壁哪里?”那个其其格说:“赛音山达。”巴特尔说:“我去过。”那个其其格说:“那你认识一个叫巴特尔的人吗?我阿妈说,她阿爸叫巴特尔。”巴特尔的手抖了一下。他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个其其格。他说:“你阿妈叫什么名字?”那个其其格说:“其其格。”巴特尔愣住了。他想起那个卖围巾的女人,想起她说她阿爸叫巴特尔,想起她说她阿爸是东戈壁的。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说:“你阿妈的阿爸,叫巴特尔。”那个其其格说:“对。”巴特尔说:“我也叫巴特尔。”那个其其格愣住了。她看着巴特尔,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认识我阿妈的阿爸?”巴特尔摇了摇头。他说:“东戈壁叫巴特尔的人很多。”那个其其格点了点头。她说:“也是。”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巴特尔发动引擎,卡车继续向前。他忽然想起其其格,想起她第一次给他织的毛衣,袖子一长一短,他穿了十年。他想起其其格的手,粗糙,指节上有裂口。他想起其其格说,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他应该早点说。他应该早点明白。他应该早点来二连浩特。他应该早点认识那个其其格,认识那个卖围巾的女人,认识张建军。他应该早点知道,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可他没有。他花了十年才明白。他花了十年才说出来。他花了十年才走进二连浩特。他花了十年才看见那个菜市场,看见那个蹲在地上挑土豆的老人,看见那个小学,看见那些孩子。他花了十年才明白,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他忽然想哭。可他没哭。他只是开着车,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边。他想,这条路,他还会跑很多趟。跑多少趟,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明天还会去。后天还会去。也许以后都会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有些事,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那个其其格在苏木里住了下来。她找到了她阿爸的哥哥,找到了她阿爸的家人。她每天去草原上走,看着那些羊群,看着那些星星,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草。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她从来没来过,却好像一直在这里。她想起她阿爸,想起阿爸说过的话,那边的人,眼睛里只有钱。可她看见的那些人,他们的眼睛里没有钱。他们的眼睛里有思念,有遗憾,有等待。她想起这些,忽然觉得,阿爸也许错了。也许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也许这边的人,也跟那边的人一样。她说不清。但她知道,她回来了。她终于回来了。
巴特尔回到家里,其其格正在小卖部里算账。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说:“回来了?”巴特尔点头。他走到柜台前,看着其其格。其其格问:“怎么了?”巴特尔说:“她回来了。”其其格说:“谁?”巴特尔说:“那个其其格。她回来了。”其其格说:“那就好。”巴特尔说:“你让我去?”其其格说:“为什么不让?”巴特尔没说话。他看着其其格,忽然觉得她比他明白。他说:“那我去了。”其其格说:“去。”巴特尔转身走了。他走在东戈壁的街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低矮的房子,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招牌。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他跑了二十三年,却从来没好好看过。他想起他阿爸,想起阿爸说过的话,那边的人,眼睛里只有钱。可他看见的那个其其格,她的眼睛里没有钱。她的眼睛里有失落,有期待,有思念。他想起这些,忽然觉得,阿爸也许错了。也许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也许这边的人,也跟那边的人一样。他说不清。但他知道,他得帮那个其其格找到她阿爸的家人。他得帮那个其其格回到东戈壁。他得帮那个其其格找到她的根。他花了一个星期,跑遍了赛音山达周围的苏木。他问了很多人,找了很多地方。最后,他在一个偏远的苏木里,找到了一个老人。老人叫巴特尔,七十多岁,一个人住。巴特尔问他:“你认识一个叫巴特尔的人吗?他年轻时候去了二连浩特,后来没回来。”老人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说:“那是我弟弟。”巴特尔说:“你弟弟?”老人说:“对。他年轻时候跑了,去了二连浩特。后来没回来。”巴特尔说:“他去年走了。”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知道。”巴特尔说:“你怎么知道?”老人说:“我梦见他了。”巴特尔说:“他女儿想回来看看。”老人说:“让她来。”巴特尔说:“好。”他转身走了。他走在东戈壁的草原上,看着那些星星,看着那些羊群,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草。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他跑了二十三年,却从来没好好看过。他想起他阿爸,想起阿爸说过的话,那边的人,眼睛里只有钱。可他看见的那个老人,他的眼睛里没有钱。他的眼睛里有思念,有遗憾,有等待。他想起这些,忽然觉得,阿爸也许错了。也许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也许这边的人,也跟那边的人一样。他说不清。但他知道,他得告诉那个其其格,她阿爸的家人找到了。他得告诉那个其其格,她可以回来了。他得告诉那个其其格,东戈壁的草原,一直在等她。
巴特尔后来还是跑货运,还是跑扎门乌德到二连浩特这条线。但他不再把货卸在口岸就掉头回去。他每次都进二连浩特,把货送到仓库,办完手续,然后在城里转一转。他去菜市场买菜,去小学门口看孩子,去市场找那个卖围巾的女人。可那个女人不在了。摊位上换了一个男人,年轻,瘦,说话很快。巴特尔问他,原来那个卖围巾的女人呢?男人说,走了,回老家了。巴特尔问,回哪儿了?男人说,不知道。巴特尔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在二连浩特的街上,看着那些汉字招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忽然觉得,这个城市没那么陌生了。他听得懂一些汉语了,知道哪里卖什么,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他甚至学会了几句汉语,虽然说得不好,但能让人听懂。他觉得自己变了。他说不清哪里变了,但他知道自己变了。有一天,他在货运仓库卸完货,张建军找他。张建军说:“老巴特,我有个事想跟你说。”巴特尔说:“什么事?”张建军说:“我女儿要去蒙古国留学,学蒙语。她想找个地方住,你能不能帮忙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家庭?”巴特尔愣了一下。他想起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想起那盒热盒饭。他说:“你女儿?”张建军说:“对,就是给你送饭那个。”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问问。”张建军说:“谢谢。”巴特尔说:“不用。”他回到家里,跟其其格说了这件事。其其格说:“让她来咱们家住吧。”巴特尔看了她一眼。其其格说:“咱们家有空房间。”巴特尔说:“她是中国人。”其其格说:“那又怎么样?”巴特尔没说话。他看着其其格,忽然觉得她比他明白。他说:“那我跟张建军说。”其其格说:“说。”巴特尔给张建军打了电话。张建军很高兴,说下个月就送女儿过来。巴特尔挂了电话,坐在凳子上,看着其其格在小卖部里忙活。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地下室的霉味,想起那个老板娘的表情。他想起自己曾经打心底瞧不上中国。他想起这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笑了一下。其其格问:“你笑什么?”巴特尔说:“没什么。”其其格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继续理货,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巴特尔坐在凳子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东戈壁的风还是那么硬,刮在脸上,带着沙砾。但他没觉得冷。他忽然觉得,这风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也许是时间,也许是命运,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但他知道,他明天还要去二连浩特。后天还要去。也许以后都会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有些事,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张建军的女儿叫张小雨,十九岁,在乌兰巴托读大学,学蒙语。她来东戈壁那天,巴特尔去扎门乌德接她。她穿着那件红色羽绒服,扎着马尾辫,手里提着一个大箱子。看见巴特尔,她笑了笑,说:“巴特尔叔叔。”巴特尔接过她的箱子,放在卡车后面。他说:“上车。”张小雨爬上卡车,坐在副驾驶座上。她看了看驾驶室,说:“这车真老。”巴特尔说:“跑了十二年了。”张小雨说:“我爸说你是老司机。”巴特尔说:“还行。”张小雨笑了笑,没再说话。巴特尔发动引擎,卡车驶向赛音山达。路上,张小雨看着窗外的草原,说:“真好看。”巴特尔说:“东戈壁。”张小雨说:“比二连浩特好看。”巴特尔看了她一眼。他说:“二连浩特也好看。”张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巴特尔叔叔,你以前是不是不喜欢中国?”巴特尔没说话。张小雨说:“我爸跟我说过,你以前从来不来二连浩特。”巴特尔说:“那是以前。”张小雨说:“现在呢?”巴特尔说:“现在去。”张小雨笑了笑,没再问。她看着窗外的草原,忽然说:“巴特尔叔叔,你知道我为什么学蒙语吗?”巴特尔说:“不知道。”张小雨说:“因为我阿妈是蒙古人。”巴特尔愣了一下。张小雨说:“我阿妈是东戈壁的,年轻时候过去的,后来就没回来。”巴特尔说:“东戈壁哪里?”张小雨说:“赛音山达。”巴特尔说:“我去过。”张小雨说:“那你认识一个叫巴特尔的人吗?我阿妈说,她阿爸叫巴特尔。”巴特尔的手抖了一下。他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张小雨。他说:“你阿妈叫什么名字?”张小雨说:“其其格。”巴特尔愣住了。他想起那个卖围巾的女人,想起她说她阿爸叫巴特尔,想起她说她阿爸是东戈壁的。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说:“你阿妈的阿爸,叫巴特尔。”张小雨说:“对。”巴特尔说:“我也叫巴特尔。”张小雨愣住了。她看着巴特尔,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认识我阿妈的阿爸?”巴特尔摇了摇头。他说:“东戈壁叫巴特尔的人很多。”张小雨点了点头。她说:“也是。”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巴特尔发动引擎,卡车继续向前。他忽然想起其其格,想起她第一次给他织的毛衣,袖子一长一短,他穿了十年。他想起其其格的手,粗糙,指节上有裂口。他想起其其格说,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他应该早点说。他应该早点明白。他应该早点来二连浩特。他应该早点认识张小雨,认识那个卖围巾的女人,认识张建军。他应该早点知道,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可他没有。他花了十年才明白。他花了十年才说出来。他花了十年才走进二连浩特。他花了十年才看见那个菜市场,看见那个蹲在地上挑土豆的老人,看见那个小学,看见那些孩子。他花了十年才明白,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他忽然想哭。可他没哭。他只是开着车,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边。他想,这条路,他还会跑很多趟。跑多少趟,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明天还会去。后天还会去。也许以后都会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有些事,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后来,张小雨回二连浩特的时候,巴特尔开车送她。路上,张小雨说:“巴特尔叔叔,我阿妈想见你。”巴特尔说:“为什么?”张小雨说:“她说她认识你。”巴特尔说:“她认识我?”张小雨说:“她说她以前在市场上卖围巾,你买过她的围巾。”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好。”他把车开到二连浩特,停在那个市场外面。张小雨带他进去,走到一个摊位前。摊位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头发有点白,脸上有皱纹。她看见巴特尔,站起来,笑了笑。她说:“你来了。”巴特尔说:“你认识我?”女人说:“你买过我的围巾。”巴特尔说:“那条红围巾。”女人说:“对。”巴特尔说:“你阿爸叫巴特尔。”女人说:“对。”巴特尔说:“他还在吗?”女人摇了摇头。她说:“他去年走了。”巴特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他回过东戈壁吗?”女人说:“没有。他一直想回去,可一直没回去。”巴特尔说:“为什么?”女人说:“他说他没脸回去。”巴特尔说:“为什么没脸?”女人说:“他说他当年扔下家里人跑了,没脸回去。”巴特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东戈壁叫巴特尔的人很多。”女人说:“我知道。”巴特尔说:“可你阿爸只有一个。”女人说:“对。”巴特尔说:“你叫什么名字?”女人说:“我叫其其格。”巴特尔愣住了。他想起自己的其其格,想起她脖子上的红围巾,想起她说,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他说:“我老婆也叫其其格。”女人笑了笑。她说:“那挺好的。”巴特尔说:“你回过东戈壁吗?”女人说:“没有。我想回去,可我不知道该去哪儿。”巴特尔说:“赛音山达。”女人说:“我知道。可我阿爸没说具体是哪个苏木。”巴特尔说:“我帮你问。”女人说:“谢谢。”巴特尔说:“不用。”他转身走了。他走在二连浩特的街上,看着那些汉字招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忽然觉得,这个城市没那么陌生了。他听得懂一些汉语了,知道哪里卖什么,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他甚至学会了几句汉语,虽然说得不好,但能让人听懂。他觉得自己变了。他说不清哪里变了,但他知道自己变了。他回到家里,其其格正在小卖部里算账。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说:“回来了?”巴特尔点头。他走到柜台前,看着其其格。其其格问:“怎么了?”巴特尔说:“我见到一个其其格。”其其格说:“谁?”巴特尔说:“那个卖围巾的女人。她叫其其格。”其其格说:“她阿爸叫巴特尔。”巴特尔说:“对。”其其格说:“你帮她找。”巴特尔说:“我帮她找。”其其格说:“那你去吧。”巴特尔说:“你让我去?”其其格说:“为什么不让?”巴特尔没说话。他看着其其格,忽然觉得她比他明白。他说:“那我去了。”其其格说:“去。”巴特尔转身走了。他走在东戈壁的街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低矮的房子,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招牌。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他跑了二十三年,却从来没好好看过。他想起他阿爸,想起阿爸说过的话,那边的人,眼睛里只有钱。可他看见的那个其其格,她的眼睛里没有钱。她的眼睛里有失落,有期待,有思念。他想起这些,忽然觉得,阿爸也许错了。也许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也许这边的人,也跟那边的人一样。他说不清。但他知道,他得帮那个其其格找到她阿爸的家人。他得帮那个其其格回到东戈壁。他得帮那个其其格找到她的根。他花了一个星期,跑遍了赛音山达周围的苏木。他问了很多人,找了很多地方。最后,他在一个偏远的苏木里,找到了一个老人。老人叫巴特尔,七十多岁,一个人住。巴特尔问他:“你认识一个叫巴特尔的人吗?他年轻时候去了二连浩特,后来没回来。”老人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说:“那是我弟弟。”巴特尔说:“你弟弟?”老人说:“对。他年轻时候跑了,去了二连浩特。后来没回来。”巴特尔说:“他去年走了。”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知道。”巴特尔说:“你怎么知道?”老人说:“我梦见他了。”巴特尔说:“他女儿想回来看看。”老人说:“让她来。”巴特尔说:“好。”他转身走了。他走在东戈壁的草原上,看着那些星星,看着那些羊群,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草。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他跑了二十三年,却从来没好好看过。他想起他阿爸,想起阿爸说过的话,那边的人,眼睛里只有钱。可他看见的那个老人,他的眼睛里没有钱。他的眼睛里有思念,有遗憾,有等待。他想起这些,忽然觉得,阿爸也许错了。也许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也许这边的人,也跟那边的人一样。他说不清。但他知道,他得告诉那个其其格,她阿爸的家人找到了。他得告诉那个其其格,她可以回来了。他得告诉那个其其格,东戈壁的草原,一直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