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四川的经济版图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成都吃肉,其他市州喝汤。2010年之后,成都人口持续净流入,而成都以外的20个市州,开启了长达十五年的连续人口净流出。这种“一城独大”的格局,在带来效率的同时,也制造了“大树底下不长草”的焦虑。
现在,四川把筹码压在了绵阳、宜宾-泸州、南充-达州这三大组团上,试图重写区域经济的剧本。
这不是四川独有的挣扎。回溯国内同类省份的尝试,你会发现历史早已给出了参考答案。湖北宜昌在完成沿江化工“关改搬转”后,一头扎进新能源新材料的赛道,2025年该产业产值同比暴增90.4%,硬生生把自己变成了稳固的第二极。
而河南洛阳,这个老牌工业基地,在经历转型阵痛后,研发投入强度连续七年全省第一,先进装备、新材料等千亿集群崛起,最终坐稳了中原城市群的副中心。
眼下的四川三大组团,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这些先行者的影子,但历史从不简单重复,这一次的关键变量在于“双核绑定”的协同成本和“科技城”的转化效率。
宜宾-泸州组团,是眼下势头最猛、也最像宜昌的选手。宜宾靠着“一瓶酒、一块电池”,GDP总量在2025年突破4000亿,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更是冲到了全省第二。这几乎是宜昌路径的翻版:用传统产业(白酒)稳住基本盘,再用高景气赛道(动力电池)做增量。
宜宾已经建成了全国产业链最全的动力电池基地,目标直指1500亿营收。
但历史也发出了警告。湖北襄阳,曾经的“准第二极”,因为汽车产业电动化转型迟缓,2025年工业增速仅为0.2%,被死死拖住后腿。宜宾面临同样的陷阱:动力电池行业正进入深度调整期,产能利用率可能回落至70%至75%区间,低端产能过剩的矛盾已经显现。
一旦新能源赛道降温,而泸州的白酒产业又遭遇像2026年第二季度泸州老窖净利润暴跌79.5%这样的冲击,这个“双核”引擎就可能双双熄火。更棘手的是,泸州和宜宾的“白酒金三角”协同推进多年,至今仍未建立统一的品牌话语体系和利益分配机制。
双城绑定的梦想,在现实中往往变成了同床异梦的消耗。
再看绵阳。作为四川老二,它的底牌是“中国唯一科技城”的国家级定位。2026年上半年,绵阳以2259.55亿元的GDP、5.4%的增速,稳住了基本盘。这种依托国家级战略和政策红利,激活老工业存量的打法,与曾经“共和国长子”扎堆的洛阳如出一辙。
但洛阳当年的困境,也是绵阳今天的考题。洛阳和绵阳一样,都曾面临“叫好不叫座”的尴尬——科研实力雄厚,但本地转化率不高。直到洛阳用中州时代、百万吨乙烯等百亿级项目,才把创新链和产业链真正咬合在了一起。绵阳目前最要命的短板,恰恰就是这一点。
绵阳官方自己都承认,产业链存在“有链但不够强、有圈但不够紧”的问题,链主企业本地配套率普遍较低,许多先进科技成果还停留在实验室里。
如果不能像洛阳那样,用一两个百亿级的产业化项目把“科技势能”开闸放水,那么所谓的“中国科技城”优势,就始终只是一张无法兑现的支票。
至于南充-达州组团,它的处境更像是在走钢丝。这个组团押注的是油气资源开发和交通枢纽建设,南充甚至甩出了“十五五”总投资超1万亿的项目清单。然而,一个残酷的现实是,南充和达州是四川人口外流最严重的区域,南充的净流出规模高达148.8万。
历史反复证明,高铁等交通改善,在产业根基不稳时,往往会变成虹吸本地劳动力的加速器,把人更快地输送到成都和沿海。
川东北五市虽然成立了能源化工产业联盟,但区域内的产业链条衔接不够紧密,创新要素分散,要撑起一个千亿级的产业集群,挑战巨大。
这个组团的前景,不取决于规划的投资额有多大,而取决于能否在人口被彻底抽空之前,把油气资源延伸出的下游深加工产业链做实,让本地人能看到在家门口挣钱的希望。
把视线拉远,四川的这盘棋,其实是在同时挑战三个不同的历史命题。绵阳,要打破洛阳式的“创新孤岛”;宜宾-泸州,要避免襄阳式的“支柱产业周期陷阱”;而南充-达州,则要破解“高铁一通、人去楼空”的虹吸魔咒。
目前来看,绵阳凭借现有的经济底盘和独特的国防科技政策壁垒,在起跑线上领先了一个身位,是目前最有希望成为“相对领先”第二极的选手。但历史的剧本告诉我们,省域副中心之争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最后胜出的,一定不是那个只会画PPT的规划狂人,而是那个能率先把特色产业做深做透,形成不可替代“根植性竞争力”的实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