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波把最后一件工服叠好塞进蛇皮袋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亮透。中山这座工业重镇的黎明总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永远擦不净的机油。他蹲在地上,用打包绳把袋子口扎紧,手指头在绳结上停了几秒,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间宿舍的那天下午,自己也是这样蹲在地上,对着满地的行李不知所措。
那是二零二一年的暮春,柬埔寨波萝勉省的稻田刚刚插完秧。宋波家的田不多,父亲宋布帕弯着腰在田里补苗的时候,突然直起身来跟他说,阿波,你姑父从中国回来了,带了好些钱。
姑父是在饭桌上说起广东的。中山,一个从来没听过的名字。他说那里的工厂需要人手,电子厂、服装厂、灯饰厂,只要你肯干,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块。两千多块人民币,换成瑞尔是厚厚一沓,够家里花上大半年。宋波当时刚满二十岁,在镇上的修车铺当学徒,一个月挣不到五百块,还常常被师傅骂得抬不起头。饭桌那头,母亲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划来划去,就是不肯抬头看他。
“去吧。”父亲在门槛上磕了磕烟袋锅子,“你姑父说了,手续他找人办。”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母亲把他叫到灶房,从锅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三百块人民币,几张票子已经软得跟棉纸似的。“你姑父说这是路费。”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妈知道你不想去,可这地方穷啊,你爸那把老腰,已经半年没直起来过了。”
宋波没说话。他站在灶房门口,闻着柴火味和鱼露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把这气味使劲往鼻子里吸。他知道自己会想家,会想这个味道,会想母亲在灶台上忙活的背影。
从金边飞广州的飞机上,宋波把脸贴在窗边,看着底下绿色的田埂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一片云海里。他想起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去金边,看见湄公河上漂着的水葫芦,绿得让人心慌。邻座的大姐问他是不是第一次坐飞机,他点点头,那大姐就笑了:“头一回都这样,以后就好了。”
以后就好了。这句话他记了三年。
落地广州白云机场的时候,宋波差点被海关大厅的冷气吹得打了个哆嗦。姑父领着他和另外五个波萝勉来的小伙子,在入境大厅里排了足足两个钟头的队。同行有个叫索卡的小伙,比宋波小两岁,长着一张娃娃脸,总也闲不住,一会儿踮脚看前头的队伍,一会儿掏出护照翻来翻去,翻得页边都起了毛。“波哥,你说中国楼有多高?”他扯着宋波的袖子问,“我表哥说比我们村口那棵糖棕树还高。”
宋波被问住了。他姑父在前面听到了,回过头来笑了笑:“等下你们自己看。”
从广州到中山,大巴车走了两个多小时。宋波把脸贴在车窗上,看路两边的楼房从高变低,又从低变高,最后车子拐进一个工业区,路边的招牌上写着他认不出的汉字,红红绿绿,密密麻麻。索卡在旁边睡着了,脑袋歪过来靠在宋波肩上,口水把宋波的袖子洇湿了一小片。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姑父带他们去了一家小饭馆,一人点了一碗猪肉粉,汤浓味重,里面漂着几片生菜叶子和油豆腐。宋波饿坏了,顾不上烫,稀里呼噜吃了个底朝天。索卡把汤都喝干了,然后放下碗,咂了咂嘴说:“明天还能吃这个吗?”
姑父笑了:“等你发了工资,天天吃都行。”
第二天一早,他们被领进了宿舍。六个人一间房,上下铺,铁架床,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明星海报。宋波被分到靠窗的上铺,窗外是一排芒果树,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铺好凉席,把从家里带来的纱笼叠好塞在枕头底下,然后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办理完入职手续后,他们被带到了车间。宋波分在装配组,负责给灯饰配件拧螺丝。工位是一条长长的流水线,头顶的日光灯管亮得扎眼,传送带缓缓地转着,上面的部件一个接一个地滑过来。带宋波的师傅叫老严,湖南人,五十出头,瘦得像个衣架子,眼窝深陷,但手极快,一把电动螺丝刀在他手里跟长了眼似的,嗒嗒嗒三下,一个配件就装好了。“看清楚了没?”老严扯着嗓子喊,车间里噪音大,不喊听不见。宋波点点头,接过了螺丝刀。
头一个星期,宋波的手指头肿得跟香肠似的。电动螺丝刀的震动从手掌传到手臂,再传到肩胛骨,到了晚上躺在床上一抽一抽地疼。索卡分在包装组,每天要打包几百个纸箱,手掌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几个同乡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互相看手,发现没有一个人的手是好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处全都红彤彤一片,像抹了辣椒面。
“想家不?”索卡含着满嘴米饭问宋波。
“想。”宋波说,“想我妈蒸的鱼。”
“我想我妹妹。”索卡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她今年八岁,我走的时候她抱着我的腿不让走。”
一桌人都安静了。食堂的吊扇在头顶嗡嗡响,把饭菜的热气搅得四散。对面坐着的小伙叫阿亮,比他们早来一年,是邻村的,他嚼着青菜说:“头三个月最难熬,熬过去就好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熬不过去的,早就回去了。”
宋波没说话。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很久。
头三个月确实难熬。语言不通,除了“你好”“谢谢”“多少钱”,宋波几乎不会说别的。逛街的时候看到路牌上的汉字,只觉得满眼都是横竖撇捺,一个个都认识他,他一个也不认识。吃饭只能去厂门口几家柬埔寨人开的小馆子,点来点去就是烤猪肉饭和酸汤,价钱不便宜,一碗合人民币二十块,吃得他心疼。
上班更累。流水线一刻不停,人在工位上像被钉住了,连上厕所都得掐着时间快去快回。老严是个急性子,看宋波装得慢了就瞪眼睛:“你手是借来的?快点!”宋波听不懂,但看表情就知道是在催他,只好咬着牙加快速度。有天晚上加班到十点,回到宿舍他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倒在床上,鞋都没脱就睡了过去。半夜醒来,脚趾头在被子里抽筋,疼得他蜷成一团。
最让他难受的是孤独。车间里中国人居多,大家各干各的,下了班就走。柬埔寨同乡虽然也有,但都住在不同的宿舍楼层,各人的班次也不一样,见面的时间并不多。宋波不会说中文,也没有朋友,每天的生活就是宿舍到车间,车间到食堂,食堂再到宿舍,三点一线,跟个机器人似的。有时候下了夜班,他一个人站在宿舍楼顶上,看着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红黄相间的线,一直延伸到天边,心里就觉得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
有一次他实在受不了了,跑到厂门口的小卖部给家里打电话。国际长途贵得吓人,一分钟合好几块钱,他卡里充了一百块,说不了几句就快没了。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沙沙声:“阿波啊,你吃饭了没?妈给你留了虾酱。”宋波鼻子一酸,差点在电话亭里哭出来。他咬着嘴唇,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说:“我吃过了,妈,我很好,这里什么都好。”
挂了电话,他靠在电话亭上,仰头看着天。中山的天和波萝勉的天不一样,这里是灰蓝色的,看不见星星。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田里抓萤火虫,母亲在门口喊他回家,声音穿过稻田飘过来,软得像丝绸。那一刻他真想买张机票飞回去,回到那个破旧的吊脚楼里,闻着鱼露味睡一觉。
但第二天的闹钟还是在五点半准时响了。宋波关了闹铃,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下床洗脸。水龙头的水冰凉,扑在脸上让人一下子就清醒了。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对自己说,再忍忍。
忍过了头三个月,日子似乎就没有那么难了。宋波慢慢学会了一些简单的中文,能听懂老严的指令,也能用蹩脚的普通话去买东西。他的手指不再肿了,虎口处磨出了一层厚茧,摸着跟砂纸似的。干活的速度也快了,流水线上的灯饰配件一个接一个从他手里滑过去,嗒嗒嗒,装得又快又准。老严看他的眼神终于不那么凶了,有时候还会给他递根烟:“小宋,进步挺快嘛。”
宋波不抽烟,但接了。老严教他抽烟,第一口呛得他直咳嗽,老严在旁边乐得前仰后合。后来慢慢习惯了,下夜班的时候两人蹲在车间后门,一人一根烟,看着月亮从厂房的屋顶上升起来。老严话多,天南海北什么都聊,宋波听不大懂,但喜欢听他说话,那声音混着夜色,让人觉得踏实。
第三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宋波领到了四千八百块。他把钱摊在床铺上,数了好几遍,全是红票子,崭新崭新。他抽出五百块留着当生活费,剩下的全装进信封,准备寄回家。汇款单是索卡帮他填的,两个人在邮局柜台前研究了半天,柜台后面的大姐看他们笨手笨脚的样子,笑着帮忙填了。宋波觉得那大姐的笑跟春贤似的,暖暖的。
钱寄回去之后,母亲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哭腔:“阿波,家里好着呢,你爸去买了两袋化肥,还给你妹妹买了双新鞋。”宋波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又酸又胀。他问:“妈,你想我不?”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然后母亲说:“想啊,怎么不想。可妈更想你过得好。”
过得好。这三个字让宋波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他发现,自己慢慢开始习惯这里了。食堂的猪肉粉虽然不如家乡的贡布胡椒蟹那么鲜,但吃着也顺口了;宿舍的铁架床虽然硬,但铺上凉席也能睡得很沉;甚至车间里轰隆隆的机器声,听久了也不觉得那么吵了,好像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跟呼吸一样自然。
在中山的头一年,宋波学会了看机器图纸,能够独立完成一些基础的维修保养工作。他动手能力本来就强,在修车铺那几年虽然被师傅骂,但底子还在。有一次包装组的封箱机卡了,传不动了,几个师傅围着转了半天没修好,宋波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是一个齿轮的轴承卡死了,他找来工具把轴承卸下来,敲敲打打了一番,再装回去,机器就能转了。车间主任老刘知道了,专门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有两下子。”
老严也听说了这件事,下夜班抽烟的时候冲他竖大拇指:“可以啊,以后往技术工发展,工资能涨不少。”宋波咧嘴笑了笑,把烟往地上一摁:“严哥,我想学。”
学技术不是件容易的事。宋波没什么文化,高中没读完就回家了,看图纸上的符号和参数就跟看天书差不多。但他就有一股子倔劲。他买来一本中柬对照的技术手册,每天晚上下了班趴在床上看,遇到不懂的就去问老严。老严虽然嘴碎,但心肠热,能讲明白的一定讲透。有时候宋波问得多了,老严也烦:“你这么学,是要抢我饭碗啊?”可说完又接着讲。
索卡笑话他:“你是来打工的,还是来上学的?”宋波白了他一眼:“多学点总没错。”索卡撇撇嘴,继续躺在床上玩手机。索卡存了大半年的工资,给自己买了一部智能手机,整天捧着看视频,看得入了迷。他喜欢看美食短视频,里头的红烧肉、麻婆豆腐、煲仔饭,看得他直流口水。有天晚上他拉着宋波说:“波哥,等哪天放了假,我们出去下馆子,把这些菜全点一遍。”
宋波笑他:“你的工资经得起你这么吃?”
索卡嘿嘿笑:“你不是涨工资了嘛,请我吃一顿又怎么啦。”
国庆假期,两人去了市中心的步行街,然后找了一家湘菜馆,点了一桌子菜。索卡吃到剁椒鱼头的时候辣得满脸通红,一边灌水一边说:“这个太辣了,但是停不下来。”宋波也辣出了汗,却觉得这味道真过瘾,跟在车间里干一天活的热汗不同,这是辣的,是让人上头的。
那是宋波来中国后头一回觉得自己跟这个城市融在了一起。他走在步行街上,看着两边花花绿绿的招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不再发慌了。他甚至能认出一些汉字了——“超市”“银行”“药房”——虽然不多,但拼拼凑凑也能明白个大概。
时间过得真快。头一年觉得熬不到头,等过了那道坎,后面的日子就快了。宋波的工作越来越熟练,第二年年中的时候被调到了质检组,负责检查出厂灯饰的线路和外观。工资涨到了六千多块。他给家里寄钱的频率也高了,以前三个月寄一次,后来一个月寄一次。家里用他寄回去的钱翻修了房子,把原来漏雨的棕榈叶屋顶换成了铁皮瓦,还在门前铺了水泥地。父亲来信说,村里人都夸他有出息。
阿亮要走了。这个邻村的小伙子在中山待了四年,攒了一笔钱,准备回柬埔寨开个小卖部。临走那天,几个同乡在宿舍楼下的烧烤摊给他饯行。啤酒开了十几瓶,烤串上了一轮又一轮。索卡喝得脸通红,抱着阿亮的胳膊不肯撒手:“你走了谁陪我打游戏啊。”
阿亮笑:“你以后也学学你波哥,别光顾着玩。”
宋波在对面坐着,拿着根烤茄子慢慢啃,没怎么说话。阿亮扭头看他:“波,你也老大不小了,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宋波抬起头,想了想说:“我想再干几年,多学点技术,等攒够了钱,回去开个小工厂。”
阿亮说:“你这个人踏实,一定能成。”
那晚他们喝到很晚。散了之后宋波没回宿舍,一个人坐在楼顶上,点了一根烟。仲夏夜的天空被工业区的灯火映得发红,看不见一颗星星。宋波忽然想起阿亮刚到中山那年,在宿舍里给家里写信,写着写着就哭了。那天宋波问他哭什么,阿亮说,想他妈做的酸汤鱼。宋波当时觉得好笑,现在阿亮要走了,宋波才发现,自己也已经很久没有吃到母亲做的酸汤鱼了。
第二年很快就过去了。宋波在质检组干得不错,老刘说他有当组长的潜质。索卡也稳定下来了,虽然还是贪玩,但每个月也能存下一些钱,不再像刚来时候那样大手大脚。两人合租了厂区外面的一个小单间,搬出了六人宿舍。房间不大,放两张床和一个衣柜就满了,但宋波觉得挺好,至少有了自己的空间,下了夜班回来可以安静地坐一会儿。
第三年的春天,宋波遇见了一个姑娘。
那天厂里停工检修,宋波去附近的手机店贴膜。店里人不多,他坐在等候区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忽然听见有人用柬埔寨语讲电话。他抬起头,看见柜台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正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语气有些急,用的是波萝勉方言。
宋波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个姑娘讲的话,带着他家乡的味道,软糯的尾音像春日的风。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那姑娘挂了电话,转身看见宋波在看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宋波的脸腾地红了。他慌忙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过了一会儿,姑娘坐到他旁边,用中文说:“你是柬埔寨人吧?刚才我看到你看我。”她说的是普通话,带着一些口音,但说得很流利。
宋波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嗯,我……我是波萝勉的。”
“我也是。”姑娘眼睛一亮,“我是茶胶的,不过离波萝勉很近。”
两人聊了起来。姑娘叫阿玲,在隔壁镇的一家电子厂做质检,来中山已经两年多了。她说话爽快,三句里有两句在笑,声音脆生生的,像炒豆子。宋波一开始还有些拘谨,聊了一会儿就放松了。他发现自己喜欢听她说话,喜欢看她笑。那个下午他们在手机店里待了半个多钟头,后来贴膜的师傅叫宋波去取手机,他才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你平时什么时候休息?”
阿玲笑得弯了眼睛:“怎么,想约我呀?”
宋波的脸又红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阿玲笑着拿出手机:“来,加个联系方式吧。”
加上联系方式后,宋波开心得一晚上都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不时拿起手机傻乐。索卡看他不对劲,用枕头砸他:“你发什么疯?”宋波没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索卡继续笑。
他跟阿玲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有时下班了互相发消息,说一说车间里的趣事,或者吐槽食堂的菜。周末有空的时候,两个人会约着去夜市吃烧烤,或者去公园散步。宋波发现阿玲比自己想象中更懂事,她上过高中,会英语,还能看懂一些技术资料。她也跟宋波一样,每个月寄钱回家供弟弟妹妹读书。
“我想让他们读大学。”阿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我们那一带,能读到高中的女孩子都不多。”
宋波说:“那你家里人支持你出来打工吗?”
“开始不支持,怕我学坏了。”阿玲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后来看见我每月寄钱回去,也就不说什么了。”
他们走到一个凉亭边坐下来。晚风凉凉爽爽,把阿玲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扫到了宋波的胳膊上,痒痒的。宋波握了握拳头,鼓起勇气说:“阿玲,我……我觉得你挺好的。”
阿玲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意:“然后呢?”
宋波的舌头打了结:“然后就是……我也说不好……就是挺好的。”
阿玲哈哈大笑,笑得宋波耳朵尖都红透了。好半天她才止住笑,轻轻说:“我也觉得你挺好的。”
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就这么似破未破地糊着。之后的日子里,他们默契地走得越来越近。宋波下了夜班,会绕一段路去阿玲厂门口等她,然后两个人一起在街边的小摊吃碗面。他们聊家乡,聊父母,聊以后的打算。有一天晚上,阿玲跟宋波说,她的一个同乡女孩子跟人谈恋爱,被男朋友骗走了攒了半年的钱,人都找不到了。她越说越气:“有些男人,就欺负咱们在外国,孤孤单单的,好骗。”
宋波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不会骗你。”
阿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晚他们经过一座天桥,桥下是滚滚的车流。阿玲靠在栏杆上,抬头看城里的灯火:“宋波,你有没有想过留在这里?”
宋波摇摇头:“我没想过要留下,我爸妈还在村里。我想攒够钱回去。”
阿玲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三年的夏天,宋波的奶奶病危。母亲打电话来,说奶奶一直念叨着他的名字,让他有空就回来看一趟。宋波挂了电话,在电话亭里站了足足十分钟。厂里请假难,来回机票又贵,回去一趟少说也要花掉大几千块。但宋波还是请假回去了。那三天里,他差不多没合眼。奶奶看见他,瘦得脱了相,躺在竹床上,拉着他的手不停地摩挲,一遍又一遍地说:“你回来啦……你回来啦……”
宋波蹲在床边,泪流满面。他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奶奶教他认字,教他念经,给他做竹编的玩具。奶奶总说,等阿波有出息了,就带她去城里看看。可宋波在城里打工三年,却一次也没想过要接奶奶去看看。他总想着来日方长,总觉得明天还有时间。
奶奶走的那天,宋波守在旁边,从深夜守到黎明。奶奶最后说的几个字是“阿波,别哭”。宋波跪在床前,把脸埋进奶奶冰凉的掌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料理完丧事,又匆匆飞回中山。返回后的整整一个月,宋波都很沉默,下班后也不去找阿玲,一个人坐在楼顶抽烟,一坐就是半宿。索卡急坏了,以为他病了。宋波说没有,只是想静静。阿玲打电话来,宋波也不想接。
有一天下了夜班,阿玲堵在宋波宿舍楼下。她看着宋波黑眼圈重得像化不开的墨,又气又心疼:“你这个人,有事就憋着。我是不是你女朋友?是不是?”
宋波愣了。他从来没跟阿玲正式表白过,但阿玲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宋波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他眼圈发红,声音沙哑:“我奶奶走了。我想起她就想哭。”
阿玲的眼睛也红了。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拉住了宋波的手:“那你就哭出来,我陪你。”
那晚他们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宋波断断续续地讲奶奶的事。阿玲就坐在旁边听着,握着他的手,一句话也不说。后来宋波哭完了,心里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他抬头看见天边已经泛白,厂区的路灯一盏一盏熄灭。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对阿玲说:“谢谢你。”
阿玲笑了笑:“以后别这样了,好吗?”
宋波点点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从那天起,他跟阿玲之间再没有什么试探和猜疑。阿玲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他下了班就去找她,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去市场买水果。阿玲喜欢吃菠萝蜜,宋波就给她买,剥好了递到她嘴边。阿玲说他像个大哥哥,宋波就笑:“那你叫我哥吧。”
阿玲掐他胳膊:“你想得美。”
那年秋天,宋波正式升任质检组组长,手下管着十几个人。工资涨到了八千多,加上加班费,一个月到手能有一万出头。这在柬埔寨是一笔大钱。宋波的父母在村里走路都挺起了腰杆。父亲在电话里说,家里准备再盖一间房,给宋波娶媳妇用。
宋波拿着手机,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啃苹果的阿玲,说:“爸,媳妇的事还早着呢。”
父亲在那头提高了嗓门:“早什么早?你二十四了,跟木头似的。你要是在外面找到合适的女孩子,带回来给我和你妈看看。”
宋波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别的事。电话这头是他最亲的人,电话那头也是他牵挂的人。他在中国待了快三年,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却也越发想念家乡的泥土和稻田。这种想念是矛盾的,像一根绳子,两头都紧紧绑着他的心。
第三年的冬天,母亲打电话来说,姑父在中山的老乡想介绍一个柬埔寨姑娘给他认识。那姑娘叫达妮,也在中山打工,母亲说人长得周正,性格温和,家里条件也不错。宋波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母亲问:“你听见没有?过年回来见个面,成不成再说。”
宋波说:“妈,我有对象了。”
电话那头的母亲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语气有些复杂:“你怎么不早说?是什么样的姑娘?柬埔寨人吗?做什么的?”
宋波说:“她叫阿玲,茶胶人,在隔壁电子厂做质检,挺好的。”
母亲似乎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那家里怎么样?父母是做什么的?你可要打听清楚,咱们这样的家庭,找媳妇要踏实本分的。”
宋波有些无奈:“妈,我知道,阿玲很本分,她还供弟弟妹妹读书呢。”
母亲这才稍微放心,又说:“那你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们看看?”
宋波说:“等攒够钱,我们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发了一会儿呆。阿玲从房间里出来,给他披了件外套:“你妈说什么了?”宋波把事情讲了一遍。阿玲听完,皱着眉头说:“你妈不会觉得我家里穷吧?”
宋波笑了:“我家也不富。她只是不放心。”
阿玲松了口气,又幽幽地说:“宋波,你想过没有,我们以后在哪里生活?你已经三年没在家里过年了。”
宋波看着远处街道上渐次亮起的天色,轻声说:“我想在这里再干两年,然后带你回去。回波萝勉,开个小工厂,或者做点小生意。”
阿玲靠过来,头轻轻枕在宋波的肩上:“我信你。”
三年期满,宋波的决定已经做好了。他准备回国,回柬埔寨去。他心里清楚,中国再好,终究不是家。他在这里学到了技术,攒下了一笔本钱,也有了阿玲。回去之后,可以用这些年的积蓄做点事,盖房子,娶阿玲,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但真正收拾行李的时候,宋波还是忍不住难过了。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一条轰隆隆运转了三年的流水线,看着工友们一个一个从他面前走过去,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那种日复一日的疲惫和麻木。老严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破天荒地没有笑:“小子,真要走了?”
宋波点头:“严哥,谢谢你教我这么多。”
老严咧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谢什么,你是我带过最省心的徒弟。”他顿了顿,又说,“回去了好好过。”
宋波的眼眶有些热。他握住老严的手,用力地摇了摇。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末了老严抽出一根烟递过来,宋波接了,点上。烟雾在他们之间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脸。
索卡决定再留一年。他跟宋波在出租屋里吃了最后一顿饭,自己炒了几个菜,开了一瓶酒。索卡喝着喝着就哭了:“波哥,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宋波拍拍他的头:“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好好存钱,别光顾着玩,早点回去。”
索卡抹着眼泪点头:“那你回去先帮我看看我妹妹,告诉她我明年肯定回来。”
阿玲也辞了工,跟宋波一起走。她父母那边已经说好了,两人先回波萝勉见双方家长,然后去金边发展。他们买的是从广州飞金边的机票,临走那天早上,两个人特意去了中山步行街,在江边拍了几张照片。阿玲挽着宋波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宋波看着镜头,努力让自己笑,但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还是有些僵硬。
车子开往广州机场的路上,宋波一直看着窗外。从工业区到高速路,从高速路到城区,路两边的景色一变再变。宋波脑海里也不断闪过这三年的画面。刚来时的迷茫,初次领工资时的兴奋,深夜楼顶的孤独,阿亮走时的伤感,奶奶去世时的心痛,与阿玲的相识,以及那个在医院走廊里度过的漫长夜晚。
大巴行驶到机场高速的时候,车里有个孩子在哭,年轻的母亲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轻声说:“马上就到了,马上就能看到爸爸了。”宋波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三年前他第一次走过这条路的时候,心里满是忐忑和期待;如今再走,竟是离别与重逢交织。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阿玲握住了宋波的手。宋波回头看她,见她正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大约是家乡的祈福经文。宋波也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三年的日子重新过了一遍。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那些痛苦的、快乐的、孤独的、温暖的瞬间,像电影一样从脑海里滑过。最后,画面定格在波萝勉的稻田上,母亲站在田埂边,正朝他挥手。
飞行了大约两个小时后,飞机穿过云层,宋波看见了底下那片熟悉而陌生的土地。湄公河像一条黄色的丝带蜿蜒在绿色的田野间,阳光慷慨地洒下来,把一切都照得金黄透亮。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下了飞机,出了机场,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宋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不受控制地湿了。三年,他离开这里整整三年,走的时候田里的稻秧刚刚插上,回来的时候稻子已经收割过好几茬了。
他租了一辆面包车,载着他和阿玲往波萝勉的方向赶。车上放着柬埔寨的流行歌曲,阿玲跟着轻轻哼唱,宋波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椰子树和吊脚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车子越往乡下开,路越窄,两边的房子越矮。宋波打开车窗,热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离家还有大约一里路的时候,宋波让司机停了车。他拎下行李,站在泥土路上,四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阿玲跟着下了车,站在他身后,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宋波抬头望去,家门前的糖棕树还是老样子,高高地耸立在蓝天下。母亲正坐在门前择菜,父亲蹲在地上修整篱笆,妹妹在院子里追着一只鸡跑。远远地,母亲似乎听见了什么响动,抬起头来,目光穿过明晃晃的阳光,落在了宋波身上。
她的手停住了。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把围裙在腰上擦了擦,踉跄着朝这边走了两步。
宋波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越走越快,最后小跑起来。
母亲跑到宋波面前,仰起头,仔细地打量着儿子的脸。宋波瘦了,黑了,脸上长出了青黑的胡茬。母亲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头发,嘴唇哆嗦着,还没说出话,眼泪就滚了下来。
“回来了……阿波回来了……”她终于哭出了声。
宋波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抱住母亲,把脸埋进她瘦小的肩窝里。母亲的肩膀还是那么瘦,那么暖,带着灶台边常年浸染的鱼露和木炭的味道。宋波的眼泪像决了堤,他抱着母亲,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父亲和妹妹也跑了过来。父亲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嘴唇紧抿着,伸手拍了拍宋波的肩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妹妹已经长高了不少,扎着两个小辫子,怯怯地喊了一声“哥”。宋波从母亲怀里抬起头,伸手把妹妹也揽了过来。
一家人就这么站在院子前的土路上,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哭成了一团。
后来宋波把阿玲拉过来介绍给家人。母亲抹着眼泪,又哭又笑,拉着阿玲的手不放。父亲则不住地点头,话不多,但眼里的欢喜藏不住。妹妹绕着阿玲转了好几圈,最后甜甜地叫了一声“嫂子”。阿玲羞得满脸通红,头也不抬。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宋波从小吃到大的味道。酸汤鱼、烤牛肉、青木瓜沙拉、虾酱炒空心菜,摆了满满一桌。宋波坐在竹椅上,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笑脸,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给填满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酸辣的汤汁在舌尖炸开,那是他三年来在异国他乡的每一个深夜,魂牵梦萦的味道。
他嚼着嚼着,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
母亲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往他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宋波抬起头,看见母亲正看着他,眼里的光是那么温暖。
“妈,”宋波忽然开口了。他叫出这一声之后,又沉默了很长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母亲,又看了看父亲、妹妹,最后把目光落在阿玲身上,发现她正微笑着看自己。宋波的喉咙动了动,终于说出了那句已经在心里攒了三年的话——
“我不后悔。”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可他的嘴角却带着笑。他的目光越过母亲的头顶,落在门外那棵糖棕树上,落在远处那片已经收割过的稻田上,落在更远处那条通往金边的土路上。三年前,他从这条路走出去,迷茫、惶恐,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三年后,他从这条路上走回来,带着技术、带着积蓄、带着阿玲,也带着一颗被时光淬炼过的心。
“妈,”宋波又重复了一遍,这回他的声音稳了一些,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我在中国三年,最不后悔的就是去了那里。”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母亲的眼眶又红了。她站起来,走到宋波身边,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像他还是个孩子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好……好,不后悔就好。”
父亲在对面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抹眼睛。妹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脸上一片茫然。阿玲走过来,把手轻轻覆在宋波的背上。
宋波闭上眼,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他不再强忍了。三年来的委屈、孤独、疲惫、想念,此刻都化作热泪,沾湿了母亲的衣襟。
夜幕降临,波萝勉的星空终于不再被工业区的灯火掩盖。宋波坐在门前的台阶上,阿玲坐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肩膀轻轻地碰在一起。天上的星星比中山的明亮得多,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田野里虫鸣阵阵,风里裹着泥土和稻禾的清香。
阿玲低声问:“刚才哭什么?”
宋波想了想说:“不是难过。就是觉得……这三年,真值。”
阿玲轻轻笑了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宋波抬头望着满天星斗,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光,深深地刻进心里。
全文完,本文为原创虚构情节,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