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降温之后,南京建邺区潜洲岛滨江上空,出现了一幅在城市里很难见到的画面。
每到傍晚,数百只猛禽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在江面上空盘旋、嬉戏,越聚越多,盘旋的高度时高时低,像一场没有指挥的集体舞。
这不是特效,也不是偶发。据扬眼报道,这段时间每到傍晚都会出现,数量达到数百只。
这些“老鹰”的身份已经明确:黑耳鸢,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黑耳鸢是中型猛禽,体长一般在60厘米上下,翼展可达一米五左右,最明显的特征是尾羽呈浅叉状,飞行时尾部的“鱼尾”轮廓很好辨认。它在中国分布很广,是城市和近郊最常见的大型猛禽之一,常在江河、湖泊、海岸附近活动。食性很杂,鼠类、鱼类、蛙类、昆虫,乃至动物尸体,都在它的菜单上——这种“不挑食”,正是它能适应人类聚居环境的原因。
要解释这件事,得从猛禽怎么飞说起。
鹰类体型大、翼展宽,长时间扇翅飞行非常消耗体力。它们最省力的方式,是借助上升气流——贴着气流盘旋、抬高,再滑翔到下一个气流点。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看到的鹰,总是在“转圈”:那不是无聊,是在省力气。
长江边恰好具备产生气流的条件。水面和陆地的比热容不同,白天陆地升温快、水面升温慢,江面与岸上的温差容易形成局部的空气运动;江面开阔、障碍物少,又为盘旋提供了足够的空间。
其次是食物。江边湿地、滩涂、芦苇丛里,有着丰富的小型动物和鱼类资源。对黑耳鸢这类机会主义的猛禽来说,这是一片稳定的觅食场。
第三是夜栖。黑耳鸢有集群夜栖的习性——白天分散觅食,傍晚陆续飞回固定的栖息地过夜,于是就有了“越聚越多”的场面。潜洲岛一带植被茂密、人为干扰相对少,正好符合它们对夜栖地的要求。降温之后天气转凉,飞行也更省力,集群现象就更加明显。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这段江面、为什么会在这几天集中出现,还需要更细致的长期观测才能下结论。但大致离不开这几个条件:开阔的江面、充足的食物、安静的栖身之处,以及适宜飞行的天气。
黑耳鸢愿意在南京主城区的江边集群,本身就是个信号。
猛禽处在食物链的顶端,对栖息地的要求很挑剔:要有足够的食物,要少被打扰,要有安全的落脚点。一个地方能养活数百只猛禽定期来栖,说明它下面的整条生态链是通的——有鱼,有鼠,有虫,有可以落脚的树。
这些年长江南京段的变化是看得见的:岸线整治、渔政执法、湿地修复、江豚种群的恢复,一项接一项。江豚需要干净的江水,黑耳鸢需要丰富的食物,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件事——这条江正在重新变得能养活生命。
从“人进鱼退”到“人鹰同在”,这个变化不是规划出来的,是修出来的。
有意思的是,黑耳鸢并不是什么稀有到需要特别保护的物种,它在国内分布很广,很多地方都能见到。但“能见到”和“成百只聚在城市中心”是两回事。前者说明它没灭绝,后者说明这片栖息地足够好——好到值得它们年复一年地回来。
对南京来说,这样的画面还有一层额外的意义。这座城市的观鸟人群这些年一直在扩大,老山、石臼湖、长江沿岸的湿地,都是本地观鸟者常去的地方。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是:城市里的野生鸟类记录,很大一部分正是由这些普通市民贡献的。你今天在江边拍到一只鹰、记下时间和数量,这些数据未来可能就会成为某份调查报告里的一行。
所以如果真的感兴趣,比拍照更有价值的是记录:几点开始聚集,大概多少只,往哪个方向飞走,有没有携带食物。这些信息积累起来,比一句“好多鹰啊”有用得多。
黑耳鸢的适应能力其实很强。它不挑食,也不太怕人,只要不被驱赶,能在离人类很近的地方筑巢繁殖。这也是它能成为“城市猛禽”的原因——不是它变得不怕人了,而是人没有赶尽杀绝。
但要说清楚:适应不等于不需要保护。黑耳鸢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它的种群在许多地方仍然面临栖息地缩减、误食毒鼠、撞线触电等威胁。城市里能见到,恰恰说明这里还留着一点余地。
对普通人来说,最容易做到的一件事就是“不打扰”:看到巢别靠近,看到幼鸟别捡走——很多被“好心捡回家”的雏鸟,其实亲鸟就在附近,人为带走反而害了它。
也有人问:几百只鹰在城里盘旋,会不会有危险?一般来说不会。黑耳鸢主要以小型动物和腐食为生,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也不捕食宠物猫狗——它的食谱里没有这一项。它们更愿意避开人,而不是靠近人。
真正需要留意的反而是我们这边:别让垃圾和食物残渣把鼠类招来,形成“人越多、鼠越多、鹰越多”的畸形吸引;也别因为好奇而驱赶、投喂、追拍。
长江沿线水生态这些年的恢复是有目共睹的。鱼多了,吃鱼的鸟自然就来了;鸟来了,说明这条江重新有了完整的食物链。黑耳鸢的集群,是这个链条最直观的一个展示窗口。
傍晚的江边,人和鹰各占一边,谁也不打扰谁。这样的画面,在二十年前的南京长江边是很难想象的。
猛禽愿意在城市上空盘旋,说明这里的天空还是空的、江面还是活的、岸线还是安静的。这些东西一旦失去,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人与野生动物最好的距离,是彼此看得见、彼此不打扰。这条江能同时养活几百万人和几百只鹰,靠的就是这个距离。
下次傍晚路过江边,抬头看看。运气好的话能看见它们在盘旋——那时江风会大一点,天色会暗一点,但它们还在。
看见就够了,别靠近。
这也是为什么那几条规矩值得认真对待:远观、不投喂、不追拍。它们听起来是限制,其实是让这片江面继续留住这群邻居的最低条件。
从江豚到黑耳鸢,南京这几年在长江边能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这不是偶然,是十年禁渔和岸线整治一点一点换回来的。
一个城市能拥有多少野生的邻居,某种程度上,就是它的生态成绩单。
一座城市能同时容下几百万人和几百只猛禽,靠的不是运气,是有人一直在把江还给江。
这样的场景自然吸引人。傍晚的江边,已经有不少人举着手机、架着相机在拍。有几条请务必守住:
远观,不要靠近栖息的林子和滩涂。猛禽对人为干扰非常敏感,繁殖期或夜栖被打扰,可能导致它们弃用这片栖息地——它们一旦离开,就很可能不再回来。
不投喂,不诱拍。投喂会改变它们的自然觅食行为,诱拍常伴随惊扰,这两者都不是“喜欢”,是伤害。
不使用无人机近距离追拍。无人机在猛禽眼里接近天敌,会引发强烈的应激反应。
黑耳鸢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受法律保护,伤害、猎捕、干扰栖息都属违法。如果观察到受伤个体,可以联系当地林业部门或野生动物救助机构,不要自行处理。
南京这座城市,这些年一直在往江边走——绿道修通了,岸线打开了,人也愿意在黄昏时到江边站一会儿。现在抬头还能看见几百只鹰在盘旋。
这样的邻居,能处多久,取决于我们有多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