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趟老挝才知道,贫穷和落后可以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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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趟老挝才知道,贫穷和落后可以到什么程度

我叫周海峰,今年四十二,在云南磨憨口岸跑运输。从去年开始,我经常往老挝那边送建材和日用品,最远到过琅勃拉邦。说实话,去之前,我觉得老家皖北农村已经够穷了。去了之后我才明白,穷和穷,差的不是一个两个档次,是几辈子的距离。

第一次去老挝,是去年夏天。同行的老刘跑这条线五年了,他嘱咐我,多带矿泉水,多带方便面,别在路上乱吃东西。我当时觉得他太夸张。过了口岸,路就不对了。柏油路开了不到半小时,就成了土路,坑多得像麻子脸。越野车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快翻出来。老刘说,这还算好的,到了雨季,这段路能变成烂泥塘,卡车陷进去,没两天出不来。

路两边的村子,房子是用竹子和棕榈叶搭的,四面漏风。我摇下车窗看,几个黑瘦的孩子光着脚站在路边,最大的不过七八岁,背上还背着小的。他们看见车,眼睛一下子亮了,举起手摇晃。我问老刘,他们这是在打招呼?老刘说,在要吃的。我翻出车里的几块饼干,从窗口递出去。那个最大的孩子接过去,很小心地掰成小块,先塞给背上的弟妹,又分给旁边的孩子,最后才往自己嘴里放了一点。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站在尘土里,像几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又开了两三个钟头,到了一个叫孟赛的地方。说是县城,其实就是几条土路交叉,路边有些低矮的木板房子。老刘把车停在一家中国人开的小旅馆门前。老板姓黄,湖南人,在这边待了八年。他给我们煮了面,又烧了壶开水。我问他,这里的人靠什么过日子。他点着一根烟,说,靠山吃山。刀耕火种,种点旱稻,再打点野味。一年到头,人均收入也就几百块。他说着,朝门外努了努嘴,说,你刚才看见那些孩子了吧。有些孩子,一辈子没穿过鞋。

黄老板带我去附近的村子转了转。那村子在湄公河边上,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架空着,底下养猪养鸡。我们进了一户人家,屋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黑瘦,腼腆。他家有五口人,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屋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巴掌大的收音机,还是中国产的。他老婆蹲在门口,用木杵一下一下地舂米。旁边吊着个黑乎乎的锅,里头煮着野菜汤,浮着几片南瓜。没有油,没有肉。他女儿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塑料瓶,里头装着半瓶浑水。黄老板翻译说,那水是从河里打的,他们直接喝。我愣住了,问,不烧开吗。黄老板说,哪有柴烧水,柴要留着做饭。那女孩仰起脸看我,眼睛很亮,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豆子。我蹲下去,从包里摸出一包饼干。她不敢接,回头看黄老板。黄老板用老挝语说了一句,她才很轻地接过去,抱在胸口,像得了什么宝贝。

那天晚上,我睡在旅馆里。天热得厉害,没空调,只有个破电扇,呼啦呼啦地转。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舂米的女人,那个抱着浑水瓶子的小女孩。我想起我儿子,他十二岁了,每顿饭没肉就摔筷子,一双鞋穿过一季就喊旧了。我忽然觉得,很多东西,没放在一起比,你永远不知道你活得多容易。

第二天,我们继续往琅勃拉邦走。路过一段山路,看见路边有个男人,蹲在那儿,用一把生锈的刀在削木头。黄老板说,那是在做牛车轱辘。我问,现在还有牛车?黄老板说,多的是。全老挝,牛比拖拉机多。他这么说,我才注意看,路边确实有牛车,木头轮子,牛慢吞吞地走,车上坐着人,或者堆着柴。那牛车从我旁边过去的时候,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像从很久以前传过来的。

在琅勃拉邦,我看见另一番景象。寺庙多,和尚也多。每天清晨,和尚们排着队出来化缘。街边的百姓跪在路旁,把米饭团放进他们的钵里。那场面安静极了,像一场无声的仪式。我站在旁边看,忽然觉得,这地方穷归穷,可人心不慌。他们的日子慢,慢得像是被时间忘在了后头。可他们还是把最好的米饭,给了那些出家人。这种穷,跟我在老家的穷不一样。我老家的穷,是没钱的穷。他们的穷,是连“有钱”这个念头都很少有的穷。可他们脸上,并不全是苦。尤其是那些孩子,一根甘蔗能啃一下午,笑得满嘴都是甜水。

回来的路上,我把车里的几箱矿泉水和半箱方便面,都留给了那个湄公河边上的村子。黄老板帮着分。村子的男人们围过来,从家里拿出香蕉和木瓜,往我车上搬。我说不要,他们听不懂。黄老板说,收下吧,不收,他们会难过。我收下了。那些香蕉,比我在国内吃过的都甜。

如今我还跑老挝。每次去,都多带点吃的,多带点旧衣裳。有些国内不要的旧鞋,我都攒着,洗干净,送给那些光脚的孩子。他们穿上鞋,走路的样子像踩在云上,不敢用力。我看着,又心酸,又高兴。老刘说,海峰,你是个心软的人。我说,不是心软。是我以前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连双鞋都没有。现在我知道了,我就得做点什么。做一点是一点。

这,就是我去老挝看到的东西。不光是穷,是那种你站在这块土地上,才感觉到的、实实在在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落后。可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更珍惜我自己的日子。也才更愿意,把手里多出来的那一点,分给他们。不是施舍。是还债。是替我们这些过得容易的人,还一笔谁都没算过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