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万象的时候,我心里头还在打鼓。这是我头一回出国,也是头一回坐飞机。
三月份的国内还有些凉意,老挝这边已经是热浪扑面了。出了机场大厅,一股子又潮又闷的热气裹上来,跟钻进蒸笼似的。我拎着个帆布包站在路边,看着眼前的景象有点发懵。万象这地方说是首都,看着还不如我们老家的县城像样。马路不宽,两边电线杆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线,跟蜘蛛网似的。街上跑的最多的是摩托车,突突突地窜来窜去,偶尔有辆小轿车过去就算高档货了。满大街都是那种改装过的三轮车,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到处是汉字招牌,中国饭店、中国超市、中国修车铺,一家挨着一家。
我正东张西望呢,一个晒得黝黑的汉子冲我招手。“李建军是吧?我是老周,来接你的。”他嗓门挺大,一口浓重的四川口音。老周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裤腿上沾着泥点子,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周哥好。”我赶紧迎上去。
“走吧,车在那边。”他接过我的包往肩上一甩,“第一次来?”
“嗯,头一回。”
“习惯就好了。这边天热,多喝水,别中暑。”
老周开着一辆破皮卡,挡风玻璃上裂了道缝,用透明胶带贴着。车上了路,颠得我屁股在座位上直跳。我老家是河南驻马店一个镇子上的,出来打工十几年了,钢筋工、模板工、水电工都干过。前两年国内工地活越来越少,项目一个接一个停工,欠薪的事情也多了起来。去年冬天整整三个月没活干,家里两个娃要上学,老娘的药不能断,我媳妇在镇上给人缝衣服一个月挣不到两千块钱。急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后来工地上一个兄弟跟我说,老挝这边缺人,中资项目多,工资比国内高还包吃住。我咬了咬牙,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了路费和中介费,一狠心就来了。
“咱们这个项目是中资的,给老挝盖一个什么商贸中心,工期两年。”老周边开车边说,“工地上中国人两百多号,老挝本地人也有百来个。你技术怎么样?”
“干了十几年钢筋工了,绑扎、下料都熟。”
“那行,工地上正缺这个。工资按天算,大工一天四百,加班另算。包吃包住,工资月结,从不拖欠。”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天四百,一个月干满就是一万二,比国内多出一大截。在国内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七八千,还经常被拖工资。这买卖,值。
皮卡开出城区,路就越来越难走了。柏油路变成了红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过处扬起满天尘土。路边开始出现那种木板搭的吊脚楼,歪歪扭扭的,楼底下养着鸡鸭,到处是粪味儿。有些人家连木板房都没有,就搭个铁皮棚子,地上铺张席子就是床。有几个光屁股小孩在路边追着一只瘦狗跑,看见我们的车就停下来,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看。
到了工地,已经是下午了。一大片红土地上扎着十几栋简易板房,旁边塔吊竖着好几座,钢筋水泥堆得跟小山似的。机器的轰鸣声老远就能听见,工人们戴着安全帽来来往往,有的喊号子,有的操作机器,灰尘弥漫在半空中,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老周把我领到一间板房里,指着靠墙的一张铁架子床说:“你就睡这儿。蚊子多,蚊帐自己挂好,这边登革热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从柜子里翻出一顶安全帽扔给我,“明天早上六点半开工,别迟到。工头姓刘,东北人,脾气爆,干活不能偷懒。”
那天晚上我没睡踏实。板房的铁皮顶被热浪烤了一天,到了晚上还在散热,躺在床上一身一身地出汗。蚊子嗡嗡嗡地在耳边转,蚊帐外面能看见蚊子黑压压一片趴在纱网上。我翻来覆去地想着家里的媳妇和孩子,想着老娘的高血压药还够吃多久,想着老大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醒了。洗漱的地方在板房外面,一排铁皮水龙头,流出来的水黄乎乎的。工友们排着队刷牙洗脸,一个个晒得跟非洲人似的,话不多,脸上都没什么表情。食堂里稀饭馒头咸菜,管够。我端了个搪瓷碗蹲在门口吃,老周走过来坐我旁边。
“昨晚上没睡好吧?正常,头几天都这样。”他啃着馒头说,“熬过半个月就习惯了。这边就这点不好,热,蚊子多,信号还差。跟家里打个电话都得爬到后面那个山头上去,那儿信号好点。”
正说着,一个高大的汉子大步走过来,脖子上挂着个哨子,嗓门跟喇叭似的:“都吃完了没有?吃完上工!今天浇筑三号楼的底板,钢筋班组给我盯紧了,一根都不能马虎!”
这就是刘工头。四十多岁,东北人,剃着板寸,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工地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他扫了一眼蹲着吃饭的工人们,目光落在我身上:“新来的?”
“嗯,昨天刚到。”
“钢筋工?”
“干了十三年了。”
“行,跟着张师傅,他带你。”刘工头说完又吼了一嗓子,“动作快点!磨蹭啥呢!”
我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张上了工地。老张也是河南人,信阳的,来老挝两年多了。他话不多,但手把手地教我工地上那些规矩——这边的钢筋标准和国内不太一样,绑扎的手法也有差别,还有安全上的注意事项。太阳升起来之后,工地上就像个大火炉,安全帽烫得能煎鸡蛋,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到中午的时候后背上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老张蹲在工棚的阴凉底下,一人一碗米饭,菜是土豆炖鸡块。老张扒拉着饭说:“这边热是热了点,但工资比国内强。我在这干了两年多,攒了二十来万,回去准备给儿子把房买了。”
“你儿子多大了?”
“二十三了,谈了个对象,人家要房要车。没房人家不嫁。”老张苦笑着摇摇头,“你说咱们这一辈人,图啥呢?不就是为了孩子能过上好日子么。”
我闷头扒饭,没接话。我家老大今年十六,上高一,成绩还行,老师说努努力能考个一本。老二十二,上初一。媳妇在镇上服装厂上班,一个月两千出头。老娘七十三了,高血压、糖尿病,药不能停。我算过一笔账,光靠媳妇那点工资和我在国内打零工的收入,根本转不开。
下午接着干。太阳毒辣辣地照着,钢筋烫手,戴上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灼热。刘工头来回巡视,谁动作慢了立马就是一嗓子。有个年轻的工友绑扎的时候少绕了一圈铁丝,被他当场骂了个狗血淋头:“你他妈糊弄谁呢?这楼要是塌了,压死的可是人!你不是在给我干活,你是在给自己积德!”
年轻人脸涨得通红,低着头把那一截拆了重新绑。
晚上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有人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有人一言不发。我拖着酸痛的双腿跟在后面,十个手指头被铁丝勒得通红,手心里磨出了好几个水泡。食堂里灯火通明,大锅菜飘着油香,工友们围坐在条桌前,有的在聊今天的进度,有的在说家里的琐事。
我端着饭碗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冲我笑了笑:“新来的?”
“嗯。”
“哪儿的?”
“河南驻马店。”
“哦,我安徽的。”他伸出手来,“叫我大刘就行。来多久了?”
“昨天刚到。”
“习惯不?”
“还行。”
大刘咧嘴笑了:“别急,慢慢就习惯了。这边除了热和蚊子多,其他都还行。伙食不错吧?比国内工地上强多了。”
确实,这边食堂的伙食比国内好些,每顿都有肉,隔三差五还有水果。项目部专门请了个中国厨师,做的菜虽然比不上家里,但比老挝本地那种糯米饭加酱菜强了不知多少。
吃完饭,工友们有的打牌,有的刷手机。我跟着大刘他们走到工地后面一个小山坡上,那儿信号好一点。坡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个个举着手机,姿势千奇百怪——有的踮着脚,有的把手机举过头顶,有的蹲在地上转来转去找角度。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无服务”。我跟着大家往坡顶走了几步,终于跳出来两格信号。我赶紧拨了媳妇的号码。
嘟——嘟——嘟——
“喂?”电话那头传来媳妇的声音,带着疲惫。
“是我。”
“建军?你到了?”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边怎么样?安不安全?热不热?”
“挺好的,你别担心。工地上包吃包住,工资一天四百。”
“一天四百?”她愣了一下,“那一个月……”
“一万二。比国内强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那你好好干,注意身体。家里你放心,娘的药我按时盯着她吃,老大这次月考又进步了,老师说……”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我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山坡上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红光正在消失。我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
“那我挂了,话费贵。”她说。
“嗯,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在山坡上坐了好一会儿。旁边一个大叔也在打电话,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闺女别哭,爸爸过年就回去……乖,听妈妈话……”
我别过脸去,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山的另一边,是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适应了老挝的生活。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半上工,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下午干到六点,晚上吃了饭要么打牌要么去山坡上打电话。工地上中国人多,天南地北哪儿的都有,四川的、湖南的、安徽的、山东的,大家虽然口音不同,但都是出来讨生活的,彼此之间没什么隔阂。
老挝本地的工人也有百来个。他们干的是最基础的活——搬砖、挖沟、清理渣土。一天工资折合人民币三四十块钱。有个叫阿鹏的小伙子,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每天骑摩托车从二十公里外的村里赶来上工。他干活特别卖力,别人搬一趟砖他搬两趟,汗珠子顺着黑瘦的脸往下淌。刘工头对他很满意,有时候会多给他一包烟。
有一次午休,阿鹏坐在我旁边啃糯米饭——就着一点辣椒酱,连口菜都没有。我看不过去,把食堂打的菜分了一半给他。他愣了一下,用生硬的中文说:“谢谢,哥哥。”
“你多大了?”
“二十二。”
“家里几口人?”
“爸爸妈妈,还有三个妹妹。”他比划着,“我是最大的,要养家。”
我看着他黑亮的眼睛,心里头酸酸的。二十二岁,在我老家,这年纪的娃还在念大学呢。
“你一个月挣多少?”我问。
“一百多万基普。”他伸出手指头算了一下,“三百多人民币。”
三百多。还不够我们中国工人一天的工资。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好像三百多块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收入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工地上的人来来走走,有的干几个月就走了,有的像老张一样一待就是两三年。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是大家最开心的日子,财务把钱打到卡上,工友们拿着手机查余额,脸上全是笑。然后就是给家里转钱,给媳妇转、给爹娘转、给孩子转。我每个月给家里转一万,自己留两千零花——其实也没什么好花的,工地上包吃包住,烟我都舍不得抽好的,五块钱一包的老挝本地烟凑合着。
转眼到了六月份,老挝的雨季来了。雨说下就下,瓢泼似的,工地上瞬间就成了泥塘。机器陷在泥里开不动,钢筋泡在水里锈得快,工人们穿着雨衣干活,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刘工头急得嘴上起了泡,天天盯着天气预报,一有晴天就拼命赶工。
那段日子特别难熬。天天泡在泥水里,脚上起了湿疹,痒得钻心。蚊子也更多了,每天晚上睡觉都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然第二天一身包。有一次我发高烧,浑身酸痛,躺在床上起不来。老周给我灌了两片退烧药,用湿毛巾搭在额头上,守了我一晚上。
“可能是登革热。”他说,“这边蚊子传染的。你先躺着,明天要是还烧就得送医院。”
我迷迷糊糊地躺着,脑子里全是家里的画面——媳妇在缝纫机前低着头,老娘坐在门口择菜,老大在灯下写作业,老二趴在桌上画画。我想着想着就哭了,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四十岁的人了,跟个孩子似的。
第二天烧退了,我挣扎着爬起来上工。刘工头看见我脸色煞白,难得没骂人:“你他妈不要命了?回去躺着!”
“没事,扛得住。”
“扛你大爷!”他吼了一嗓子,但声音明显软了,“干不完的活,身体垮了啥都没了。滚回去休息!”
我被老周拽回了板房,又躺了一天。那天下午,我听见隔壁板房里有人在哭。断断续续的,压抑着的声音。后来才知道,那个工友家里来电话,说他爹走了,没见上最后一面。他蹲在板房角落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收拾东西回国了。
这件事让我好几天缓不过劲来。我开始认真地想一个问题——我出来打工是为了什么?为了挣钱,为了家人能过上好日子。可我人不在家,媳妇一个人扛着两个娃和一个老人,她累不累?老娘的身体怎么样?孩子想不想我?
每次视频的时候,老二都会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快了。”
可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快了”到底是多久。
雨季过去之后,工程进入了冲刺阶段。工地上日夜赶工,有时候晚上加班到十点。刘工头嗓子都喊哑了,天天含着润喉片。大家虽然累,但看着楼一层一层地往上长,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有一天晚上加班的时候,我跟老张并排绑钢筋。他忽然说:“老李,我想回去了。”
“回哪儿?”
“回家。不干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月光底下,老张的脸比两年前刚来的时候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攒够钱了?”
“差不多。儿子首付够了,再干几个月就能把装修钱也挣出来。”他说,“我算了算,再干半年,回去就不出来了。在家门口找个零活干干,钱少点就少点,起码天天能看见家里人。”
我没说话。老张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那天晚上我又给媳妇打了电话。信号时好时坏,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建军……老大……老师说……可以报……重点大学……”
“什么?你再说一遍,信号不好。”
“……老大……成绩……上了……重点线……”
我听清了。老大考上了重点大学。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山坡上,看着满天星星。老挝的夜晚很安静,能听见远处田里的蛙鸣。我在想,我出来这一年多,挣了十几万,给家里还了债,给老娘换了更好的药,给老大攒了大学的学费。可我错过了什么?错过了老大的成人礼,错过了老二的生日,错过了媳妇无数个独自撑着的夜晚。
值得吗?
我想了很久。最后我给自己一个答案——值得。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在国内我挣不到这么多钱,家里就转不开。可我也给自己定了个期限——再干一年,攒够了就回去。回去之后找个离家近的活,钱少点就少点,日子紧巴点就紧巴点,起码一家人在一起。
转眼到了年底。工程的主体结构封顶那天,项目部搞了个庆祝仪式。刘工头难得没骂人,还破天荒地请大家喝了顿酒。工地上摆了十几桌,中老两国工人坐在一起,吃吃喝喝,闹闹哄哄的。阿鹏坐在我旁边,喝了两杯啤酒脸就红了,拉着我的手说:“哥哥,谢谢你。你教我绑钢筋,我学会了,以后能挣更多钱。”
我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刘工头端着酒杯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老李,干得不错。明年还有个新项目,你要不要接着干?”
我愣了一下:“什么项目?”
“万象南边一个工业园区,也是中资的,工期三年。工资还能再涨点。”
我想了想,说:“刘工头,我再考虑考虑。”
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晕晕乎乎地躺在板房的床上。手机响了,“建军,老大说想你了。我们等你回来过年。”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今年过年我一定回来。”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铁架床上。我想起一年前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的夜晚。一年了,我变了很多——黑了,瘦了,手上的茧子更厚了。可有些东西没变——想家的心,和那个必须撑下去的理由。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得早起上工,楼还没盖完呢。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踏上了回国的飞机。从万象飞昆明,再从昆明转高铁回河南。一路上我都在想象见到家人的场景——媳妇会不会瘦了?老娘身体怎么样?老大长高了多少?老二还认不认得我?
飞机落地昆明的时候,我透过舷窗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一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不再是那个走投无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李建军了。虽然我还是个农民工,虽然我的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我心里有底了——我知道自己能挣到钱,能撑起这个家。
高铁上,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手机里存着这一年多的工资流水,每一笔都是汗水换来的。我给家里转了十二万,自己留了两万。够还完剩下的债,够老娘一年的药费,够老大第一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
手机响了,是媳妇打来的。
“到哪儿了?”
“快了,还有一个小时。”
“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去接你。”她的声音有点抖,“建军,我们等你回家。”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吧。我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工地上,食堂包了饺子,大家吃着吃着就红了眼睛。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我在家。
列车进站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了站台上的人。媳妇站在最前面,穿着那件我走之前给她买的红色棉袄。老娘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老大和老二一左一右扶着。老二的个头比去年高了一大截,老大戴着眼镜,像个大人了。
我拎着包下了车,朝他们走过去。老二先看见了我,撒腿就跑过来:“爸爸!”
我蹲下身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我的脖子,脸贴在我脸上:“爸爸,我想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媳妇走过来,眼睛红红的,伸手帮我擦了擦脸上的泪:“别哭了,多大人了。”
老娘颤巍巍地站起来,拄着拐杖朝我走了两步:“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老大站在旁边,叫了一声“爸”,声音有点哑。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长高了。”
回家的路上,老二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媳妇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老娘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老大戴着耳机听歌。车窗外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乡音。
那一刻我觉得,这一年多的苦和累,值了。
过完年,我又该走了。新项目那边刘工头打了几个电话来催,说缺人手,工资还能再涨点。我跟媳妇商量了一晚上,最后还是决定再去一年。
“就一年。”我跟她说,“干完这一年,我就回来,再也不出去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我的包里。
正月十六,我又踏上了去老挝的路。这一次走的时候,老二没哭,拉着我的手说:“爸爸,你早点回来。”
我蹲下来亲了亲他的额头:“嗯,爸爸答应你,一年就回来。”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透过舷窗往下看。大地在脚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可我知道,不管飞多远,根始终在那里。
老挝的工地上,塔吊还在转,钢筋还在绑,楼还在往上长。我和成千上万个像我一样的中国工人,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用汗水浇灌着一砖一瓦。我们盖的是楼,撑起的是家。
有人问我在老挝打工值不值得。我想说,值得。不是因为一天挣了多少钱——虽然那确实超出了我的想象。而是因为,当我站在那些越盖越高的楼顶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我知道山的另一边有我的家,有等我回去的人。这份牵挂,让我扛得住所有的苦和累。
老挝的雨季又来了。雨点打在安全帽上噼里啪啦地响。我弯着腰绑钢筋,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模糊了眼睛。旁边阿鹏也在,他已经学会了基本的钢筋绑扎技术,能独立干活了。他冲我咧嘴一笑,黑亮的牙齿在雨幕里特别显眼。
我也笑了。
日子还得过,楼还得盖。等这栋楼盖完了,我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