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40人观光团刚到上海,全都看懵了,导游喊三遍没一个人应声
飞机落地浦东的时候,我旁边的王阿姨把脸贴在窗户上看了半天,嘴里嘟囔着“乖乖,这跑道得有多长”。我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张对折过无数次的纸片,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那是我爸留下来的,上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字——卢湾区思南路七十三号。字迹有些洇开了,可每个笔画都还认得清。我爸走了三年,这纸片一直夹在他那本硬壳笔记本里,笔记本我随身带着。
出发前在桃园机场集合,领队小陈拿着名单挨个点名。点到我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叔,就您一个人?”我说是。他笑了笑说没事,上海那边有地陪导游接咱们,姓周,经验老到,有什么需求跟她讲。我点点头,把行李箱拉杆攥紧了些。团里四十个人,大多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也有几个年轻些的陪父母出来。大家聊着天,有人说上海现在比台北还繁华,有人说到时候得多拍点照片回去给邻居看,我听着没搭话。
我满脑子都是我爸讲过的那些事。他说那年他刚满十九,跟着船走的时候,他娘站在弄堂口的梧桐树下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包桂花糕,热得烫手。他后来跟我说:“那桂花糕的味道我这辈子忘不了,甜里头带一点咸。”他去了台湾以后,写过好几封信回来,全退了回去。等到两岸能通信了,他托人打听,只听说他娘还活着,住在老地方。可等他真正办妥手续能回来探亲,已经是1987年秋天了。他下了飞机一路赶到思南路,邻居告诉他,他娘前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还念叨着长根这个名字。我爸在日记里写:“我在那棵梧桐树下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树还是那棵树,可我娘不在了。”
我一直记得他写这段话时用的那支笔,钢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字迹有些抖。他写完了把本子合上,看了我一眼说:“后生,你要是有机会去上海,替我到你奶奶坟前烧炷香,跟她说一声,长根对不住她。”我当时应了,可没想过这辈子真能去成。直到去年退休,我才动了这个念头,报了旅行团。
飞机降落时舱里一阵晃动,王阿姨“哎哟”了一声,旁边她老伴儿赶紧扶住她胳膊。我收起纸片,往窗外看了一眼,停机坪上停满了飞机,远处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亮得晃眼。下了飞机,跟着人群往外走,廊桥又宽又长,冷气开得足,我后背还带着飞机上的热汗,被风一吹打了个激灵。团里的人开始叽叽喳喳起来,“这机场真大啊”“你看那指示牌还有日文韩文呢”“哎那边免税店比咱们那的大多了”。我低着头看地面,光可鉴人的大理石,一排排的灯带嵌在头顶,亮堂堂的。
取了行李出了关,接机大厅里人山人海,举着各种牌子的小导游挤在前排。小陈把大家拢到一起,数了两遍人头,然后朝一个举着“台湾亲情观光团”牌子的短发姑娘招了招手。那姑娘跑过来,三十出头的样子,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干净利落。她开口先鞠了个躬:“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辛苦了,我是地接导游小周,接下来七天由我带大家玩转上海。咱们先上车去酒店安顿,大家跟紧我,别走散了。”
她声音清脆,说话快,一边说一边带着我们往外走。四十个人推着箱子浩浩荡荡的,队伍拉得老长。我排在靠后的位置,眼睛忍不住四处看。出口外面是一条长长的人行通道,顶棚透亮,阳光从上面洒下来,照在那些推着行李车匆匆走过的旅客身上。出了航站楼,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九月的上海还闷得很,比台北湿热。大巴停在停车场,小周帮大家把箱子一件件码进底舱,额头上冒了细汗。
上了车,我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大巴开出机场,上了高速,两边的高架桥一层叠一层,车流密集得跟电影里似的。小周拿起麦克风开始介绍上海概况,什么人口两千多万,什么GDP全国第一,什么浦东开发开放的故事。她讲得挺生动,可我没怎么听进去,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那些高楼一幢接一幢地往后退,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闪着碎光,底下是川流不息的轿车和电动车,路边绿化带里种着整整齐齐的月季,开得红艳艳的。
车子过了黄浦江,从南浦大桥上走。小周让大家看右边的江景,我扭头望出去,江面宽阔,水是青灰色的,几条货船慢悠悠地开着,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岸边一排排高楼参差不齐地立着,有的尖顶,有的圆顶,有的像积木搭起来的。王阿姨在后头喊她老伴儿:“快拍快拍,这比咱们基隆港气派多了!”我听着他们的热闹,自己却沉沉的,脑子里那条思南路不知变了什么样子。
下了桥进了老城区,街道变窄了,两边的法国梧桐一棵接一棵,树冠很大,把整条路遮了大半。我心跳快了,这些梧桐树跟我爸描述的一模一样——树干灰白,叶子巴掌大,风一吹就哗啦啦翻响。我盯着路牌看,淮海中路、瑞金二路、思南路。思南路三个字突然从眼前晃过去的时候,我差点站起来。可车没停,拐了个弯继续走。我使劲扭着头往回看,只来得及瞥见那条路两侧的老洋房,红砖墙,绿窗框,安静地立在树荫下面。
“导游,”我忍不住喊了一声,“刚才那条路就是思南路吧?”
小周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对,林叔。思南路咱们第三天行程里有安排,那一片的老洋房很值得看,到时候我给您细讲。”她说完转过身去了。我想说我不是要看洋房,我是要找七十三号,可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车上人多,我这一把年纪的,闹得咋咋呼呼的不太好。
大巴最后停在一家酒店门口,门面不大,可大堂里面挑高很高,水晶吊灯挂下来,地面铺着光滑的大理石。大家拿了房卡各自上楼,我进了房间先没收拾行李,站在窗户前往外看。后面是一片老居民区,灰瓦红墙,楼不高,四层顶天了,阳台上晾着衣服被单,有户人家的窗口摆着一排花盆,里面种着绿萝和月季。我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思南路七十三号”,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离这儿大概两公里。我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半,离晚饭还有一个多钟头。
我拿了房卡就下楼,走到大堂碰见小周,她正在跟前台说话。看见我出来她问:“林叔您去哪儿?六点半吃饭。”我说就在附近转转,认认路。她说那您别走远,回头找不着酒店门牌号。我应了一声就出了门。
顺着人行道往南走,梧桐树一路上都有,有的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我走得快,后背出了汗。拐了两个弯,思南路的路牌就在眼前了,深绿色底白字。我站在路口定了定神,然后一步一步往里走。两边全是那种三层的老洋房,每一栋样式都不一样,有带露台的,有带拱门的,墙面上爬着藤蔓植物。我数着门牌,五十七、五十九、六十一、六十三……一路走到七十一号,再往前是一道铁栅栏门,门里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楼前有棵大梧桐树,树干上有个拳头大的树疤,凹进去的,边缘的树皮已经长合了。
我一下子站在那儿动不了了。就是这棵树。我爸说过,他娘晾衣服的绳子常年勒在树干同一个地方,勒出了一道疤。我抓着铁栅栏往里看,那棵树的树冠伸得老开,叶子密密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亮。小楼的门窗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口的信箱上落了灰,贴着张白纸:“私人住宅,非请勿入。”
我按了两下门铃,没人应。又按了两下,还是没动静。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心里头翻来覆去的,这就是我爸说的那个家,可我进不去。旁边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大爷经过,看了我两眼,停下脚问:“你找谁?”
我赶紧说:“大爷,我想问问这家人还住不住?我……我从台湾来的,我爸以前住这儿。”老大爷眯着眼睛看了看铁门里头,又看了看我,摇了摇头:“这家早没人了,房主出国好多年了,房子一直空着。你是老林家的亲戚?”我说是,我爸叫林长根。老大爷想了想,说:“姓林是对,不过我不认识长根,我就知道以前这住个老太太,姓周,天天坐树下剥毛豆。老太太没了以后,这房子就没人住了。”
我喉咙发紧,点点头。老大爷叹了口气,指了指前面:“你要打听老事,去街道那个服务中心问问吧,他们那儿有底子。”他说完拎着菜篮子走了。我站了片刻,抹了把脸,按他指的方向找过去。
社区服务中心是个小院子,门口挂着牌子。进去以后有个年轻姑娘坐在前台,姓陈,听我说完来意,让我填了一张表格,又复印了台胞证。她说:“林先生,我们这儿的老户籍档案都扫成电子版了,我帮您查查,不过得花点时间,您留个手机号,查到我通知您。”我连声谢了,把号码写给她。她看了看我写的字,抬头笑了一下:“您这字写得好,现在年轻人都不写钢笔字了。”我笑了笑,没说话,我爸写的字那才叫好。
出了服务中心,手机响了,是小周打来的,问我人在哪儿,快开饭了。我一看表六点二十了,赶紧往回走。一路上那些梧桐树在暮色里显得更深沉了,路灯还没全亮,天边还留着一点橘红色的光。我走得不快,一路看着那些老房子的窗台,有几户开了灯,暖黄色的光透出来,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的样子。我想我爸小时候大概也是在这样的傍晚跑回家吃饭的。
回到酒店餐厅,大家都坐好了。王阿姨招呼我坐她旁边,桌上摆了好几笼小笼包,冒着热气。她夹了一个放到我碗里:“尝尝,正宗的上海南翔小笼,皮薄得跟纸似的。”我咬了一口,汤汁烫了嘴,鲜甜的味道在舌头上化开。王阿姨问我一下午去哪儿了,我说就在附近转了转。她也没多问,只顾着给她老伴儿夹菜。
晚上回到房间,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搁在枕头边,隔一会儿就亮起来看一眼,没有陈姑娘的消息。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我爸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朝我招手,可我怎么走都走不到跟前,脚底下像陷在泥里似的。急醒了一回,天已经蒙蒙亮了。
第二天跟着团去外滩。早上江边有雾,对岸的陆家嘴那些高楼在雾里半隐半现的,像一排灰色的剪影。团里的人都忙着拍照,王阿姨拉着她老伴儿各种摆姿势,小李——团里最年轻的那个,二十来岁,跟他爸妈一起来的——举着自拍杆到处找人合影。我一个人靠在江边的栏杆上,看那些老建筑,和平饭店的绿色尖顶,海关大楼的大钟,汇丰银行门口那对铜狮子。我爸从没提过外滩,他记忆里的上海是弄堂里的青石板和晾衣杆,不是这些石头洋楼。
小李凑过来非要跟我拍一张,我拗不过,就让他拍了。照片里我表情有点僵,身后的东方明珠塔刚露出雾面,顶上那一截红的倒是清楚。小李说林叔你笑一笑嘛,出来玩别绷着。我扯了扯嘴角,心里想的还是思南路那扇铁栅栏门。
下午去城隍庙,人多得走不动路。九曲桥上全是人脑袋,湖里的锦鲤挤在一起抢食,有人扔了块面包下去,水花溅起来老高。王阿姨挤在人群里买了一个葱油饼,咬了两口眼圈就红了,跟我说她爷爷以前在上海就是炸葱油饼的,后来去了台湾再没回来过。我拍了拍她肩膀,没说什么。我心里清楚,这团里四十个人,每个人大概都有个差不多的故事,只是有人愿意讲,有人藏着不说。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我赶紧掏出来看。是陈姑娘发的消息:“林先生,查到了。思南路73号的原户主叫林德福,1960年迁出,后来房子由他侄子林建平继承,林建平2005年移居加拿大。林德福的母亲叫周秀英,一直住到1985年去世。另外我们查到周秀英有个儿子叫林长根,1949年去了台湾,后面没有联系记录。您看这些信息对得上吗?”
我站在豫园的人堆里,手机屏幕上的字看了三遍,眼睛慢慢模糊了。林德福是我大伯,林长根是我爸。奶奶周秀英,一直住在那栋楼里,等到1985年。我爸是1987年才回来的,他晚到了两年。我攥着手机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去,后背靠着廊柱,凉凉的。我给陈姑娘回消息:“对得上,太谢谢了。能不能再帮我查查我奶奶葬在哪里?”过了一会儿她回:“殡葬记录显示周秀英葬在嘉定松鹤公墓,具体墓位我可以再帮您核实,可能需要一两天。”
我回了好,把手机揣回兜里。周围人声鼎沸,叫卖声拍照声混在一处,我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晚上回到酒店,我找了小周,跟她说了这事儿。小周听完了安静了几秒,然后说:“林叔,后天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到时候我帮您叫辆车,您去公墓看看。”我谢了她,她摆摆手说别客气。
第三天跟着团去了新天地和田子坊,都是些时髦地方。那些石库门老房子改成了咖啡馆和卖衣服的小店,年轻人端着咖啡坐在露天椅子上聊天,玻璃杯里的冰块叮当响。我看得新鲜,可心里一直惦记着公墓那边的消息。晚上陈姑娘终于打电话来了,说墓位查到了,在松鹤公墓B区十二排,她帮我把地址和具体位置发了短信过来。
第四天下午,我一个人搭地铁去了嘉定。换了两条线,又坐了一趟公交,到了松鹤公墓门口已经快三点了。公墓很大,一排排墓碑整整齐齐地立在松柏下面,走进去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我在管理处报了名字,工作人员查了登记簿,带我去找。七拐八拐的,最后在一片老墓区停下来,指着一块灰色的石碑说就是这儿了。
墓碑不大,跟周围的没什么两样,中间刻着“先妣周氏秀英之墓”,右上角是生卒年份,左下角是立碑人的名字——林德福、林长根。我盯着“林长根”那三个字看了好久,那是我爸的名字,他本人大概从没见过自己刻在这块石头上的名字。我在碑前蹲下来,把背包里那包油纸掏出来——那是我爸留下来的,包过桂花糕的那张油纸,四十多年了,已经脆得发黄,上面还留着一点褐色的油渍。我把油纸压在墓碑底座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在城隍庙买的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放在碑前。
我说:“阿嬷,我是长根的儿子,他从台湾托我来看你。他在那边一直惦记着你,走的时候还在念你的桂花糕。”风从后面吹过来,柏树枝叶摇着,沙沙的响。我蹲在那把奶奶碑前的枯叶子清理了,又拿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灰。我坐了很久,跟我奶奶讲我爸在台湾的日子——他开了个面摊,生意还凑合,娶了我妈,生了我跟我姐姐。他总念叨上海的事,可后来身体不行了,再没回来过。我说阿嬷你放心,我以后还会来看你。
等我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公墓里的灯稀稀拉拉亮起来。我把那半块桂花糕留在碑前,又把油纸重新叠好装回包里。往回走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可心里头踏实了许多。
回到酒店天已经黑了,团里人正在大堂商量晚上去吃那家老字号本帮菜。王阿姨见了我就喊:“林大哥你跑哪去了,一下午不见人影,给你留了红烧肉在房间。”我笑了笑说去看了个亲戚。她也没追问,拉着我一块出门吃饭。那顿饭吃得热闹,桌子中央的油爆虾和糖醋小排轮着转,小李喝了两杯啤酒脸就红了,跟他爸在那儿划拳。我坐在旁边吃着饭,听着大家吵吵嚷嚷的,觉得日子热腾腾的。
第五天我一大早又去了思南路。这次铁栅栏门开着,里头有个穿工作服的人正在修剪那棵梧桐树的枝子,地上落了一堆断枝碎叶。我跟他聊了两句,他说物业派来的,这房子最近在谈出售,可能要卖给开发商做文化空间。我问他那这棵树呢,他抬头看了看:“树肯定留着的,这树有些年头了,移不得。”我点点头,绕着树干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个树疤,树皮粗糙,带着早晨的凉意。
我在那站了半个多钟头,看着那棵树的叶子在晨风里翻动,光斑在青石板上晃晃悠悠的。后来我没再按门铃,也没再找谁。房子能卖掉,门牌能换掉,可树还在,树底下的故事还在。这就够了。
剩下的两天,我彻底放松了心情,跟着团把该逛的地方都逛了。去南京路看了霓虹灯,人挤人地走在步行街上,两边老字号招牌一家挨一家,五光十色的。去了外滩看夜景,那些高楼全亮起来,整个黄浦江边像一条镶了宝石的带子。王阿姨她们每天晚上在酒店大堂分享照片,笑声响得能传到走廊那头去。小李拍了两百多张,说要发到他们公司群里,馋馋那些没来的同事。就连最不爱说话的陈伯,也在最后一天跟着大家上了游船,站在甲板上唱了一首《夜来香》,跑调跑得厉害,可大家还是拍手叫好。
第七天下午,返程前小周把我们带到了一处老弄堂。她说是她的私藏景点,还没开发成旅游区,能看到正宗的上海里弄生活。我们走进去,弄堂窄窄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边红砖墙上爬着厚厚一层爬山虎,二楼窗户伸出来的竹竿上晾着被单、衬衣、小孩的裤子,随风飘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择菜,旁边趴着一只橘猫,眯着眼晒太阳。过道里飘出一股红烧肉的香味,跟煤球炉的烟火气搅在一块。
王阿姨站在弄堂中间不动了,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转过身去,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我走到她旁边,她小声说:“我爷爷以前就住这样的弄堂,一模一样。”我拍了拍她的肩,没说话。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些从台湾来的人,站在这条弄堂里的时候,脚下踩着的青石板跟当年我们的父辈踩过的是一样的,头顶上的梧桐叶子也一样沙沙地响着。
小周站在弄堂口,举着她那面小红旗,提高声音喊:“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该往机场走了,大家跟紧我,别落下了啊——”
她喊了一遍,可弄堂里大家各自散着,有的在拍墙上的老门牌,有的在跟择菜的老太太搭话,有的盯着晾衣杆发呆。没人应声。
她又喊了一遍:“咱们集合了啊,收拾一下准备出发——”声音在弄堂里来回撞了一下,又被风吹散了。还是没人应声,那些梧桐叶子哗啦啦响着,像在替我们说话。
第三遍了,小周的声音里带了点无奈:“叔叔阿姨们——回头啦——”
我站在弄堂最里头,背靠着那棵梧桐树,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我的手背上。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里奶奶墓碑的照片又看了一眼,然后锁了屏。我迈开步子往弄堂口走,走到小周身边,我说:“听见了,来了。”然后我转过身,朝着弄堂里那些还在愣神的团友,用我最大的嗓门喊了一句闽南话:“喂——该走啦——回家喽——”
声音在窄弄堂里传出去老远。王阿姨回过头来,眼睛还红着,可嘴角翘起来了。小李放下自拍杆大步走过来。陈伯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择菜的老太太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大家一个一个聚拢过来,推着箱子拎着包,又凑成了一团。
小周点了点数,四十个,齐了。她举起小红旗,带着我们穿过弄堂,穿过梧桐树的阴凉,穿过那些飘动的晾衣杆,走向路边的旅游大巴。我走在队伍中间,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树冠大得把半条弄堂都罩住了,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金边。
大巴开往浦东机场,路过南浦大桥的时候我又看了看那条黄浦江,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车里比来时安静了许多,大概是玩累了,也大概是心里都在盘算着这趟行程的滋味。我坐在靠窗的位子,把包里那张纸片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叠好放回钱包夹层里,没舍得撕。
到了机场,办好登机牌托运了行李,小周在安检口跟每个人握手告别。轮到我的时候她往我手里塞了个小塑料袋,我低头一看,里面是几片金黄色的梧桐叶,干干净净的。她说:“林叔,今早我从你那棵树上捡的,带回去吧。”我接过来说不出话,点了点头,喉咙堵着。
上了飞机,我靠窗坐着,看飞机滑行、抬头、升空。上海的地面越来越远,那些高楼变成了一根根细针,黄浦江成了一条银亮的丝线,梧桐树和弄堂全都看不见了。王阿姨在旁边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她老伴儿肩膀上。小李戴着耳机听歌,脚尖轻轻点着拍子。
我把那几片梧桐叶从塑料袋里取出来,放在手掌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开我爸那本硬壳笔记本,把叶子夹在里面。窗外云层厚厚的,阳光从舷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我闭着眼想,回台湾以后,我要带着这本笔记去我爸坟前,告诉他,娘找到了,那棵树还在,那条弄堂还在。我还要告诉他,上海变了好多,可那些老梧桐树还在原来的地方站着,等着像我这样的人来看它们。
飞机往南飞,我靠窗坐着,感觉我爸就在旁边似的。他大概会问我:“那棵树的疤还在不在?”我说在,还在。他又问:“那桂花糕的味儿你尝了没有?”我笑了,说尝了,还是甜里带一点咸。他没再说话,可我知道他高兴。
旁边的小李递了张纸巾过来,我才发现自己眼角湿了。我接过来擦了擦,冲他摆摆手说没事。飞机稳稳地飞着,发动机嗡嗡的响,像一首唱不完的歌。台湾海峡在云层底下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就在那儿,薄薄的一片水,隔开过太多人,也连着太多人。
我想下次再去上海的时候,我要带一把台湾的土撒在奶奶坟前,再从奶奶坟前带一把土回来,撒在我爸坟前。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对我来说,这辈子就圆满了。
飞机轻轻颠了一下,广播里说准备降落了。我睁开眼,窗外已经能看到台湾的海岸线了,绿的山,蓝的海,越来越近。我把笔记本和梧桐叶放回包里,坐直了身子。桃园机场到了,可我知道,思南路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跟着我一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