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里约热内卢的贫民窟和富人区,只隔了一道山但像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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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落地里约那天,是早上七点。

飞机从圣保罗转过来,没飞多久。

我从舷窗往下看,先是海,蓝得不像话。

然后是山,山上密密麻麻全是房子。

红的、黄的、蓝的,挤成一团,像打翻的积木。

我当时想,这跟网上看的航拍图一模一样,挺好看的。

然后飞机降落了。

我拖着箱子出了机场,叫了辆 Uber。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过一个弯,我看见了海。

海岸线上全是高楼,一栋挨一栋,玻璃幕墙反着光。

楼底下是沙滩,白花花的,人不多。

司机跟我说,这是 Leblon,里约最贵的区之一。

我当时还没意识到什么。

真正让我愣住的,是车又往前开了五分钟。

就五分钟。

路开始往上走,变窄了。

刚才那些玻璃高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水泥和砖头垒起来的房子。

有的墙还没刷,红砖露在外面。

电线杆上缠满了电线,像一团乱麻。

路两边开始有人摆摊,卖水果的,卖饮料的。

一个光着脚的小孩追着一个球,差点撞到我车上。

司机按了一下喇叭,连头都没回。

我回头看。

刚才那片玻璃高楼还在那儿,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跟我现在眼前这片水泥和铁丝网,隔了一座山。

真的就是一座山。

山这边是富人区,山那边是贫民窟。

连个过渡都没有。

我当时就一个念头——这他妈也太直接了。

我在 Leblon 那一带找了一间公寓。

短租,三个月。

房东是个巴西老太太,英文不太行,我们靠谷歌翻译沟通。

一室一厅,四十来平,带个小阳台,能看到海。

房租折合人民币大概八千五一个月。

押金两个月,一万七。

中介费半个月,四千出头。

我还没住进去,先刷出去差不多三万块。

我当时觉得还行,毕竟靠海,风景也好。

真正开始住,账单才开始咬人。

电费。

我第一个月没用空调,就开了个冰箱,晚上用电脑,电费三百多。

第二个月热起来,开了大概十天空调,电费直接飙到七百。

水费倒是便宜,一个月几十块。

但网费贵,一个月三百五,还经常断。

买菜。

我楼下有一家超市,叫 Zona Sul,算是中档。

一颗生菜,大概八到十块人民币。

一盒鸡蛋,三十个,大概四十块。

一公斤牛肉,差不多七八十。

一瓶 500 毫升的矿泉水,便利店卖六块。

我随便买点东西,两三天吃的,没个两三百下不来。

我算过一笔账。

房租八千五,水电加网费一千二,吃饭买菜大概三千。

这就已经一万二了。

还没算交通,还没算偶尔出去吃一顿,还没算任何社交。

我当时手头不算紧,但账算完,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这地方,不是贵,是贵得没什么道理。

你找不到一个特别便宜的选项,每一样都咬着一点点。

像温水煮青蛙。

你以为是慢生活,其实是不着急。

里约人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

不着急。

真的不急。

你去政府窗口办个事,排队一小时算快的。

我那次去办税号,早上九点到,排到十一点,窗口告诉我,系统坏了,明天再来。

第二天我再去,排到中午,终于轮到我了,办事员看了我的材料,说缺一份复印件。

我说楼下就有复印店,我现在去印。

她说不行,你得重新排队。

我当时站在窗口前,愣了大概十秒钟。

她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冷漠,是习惯。

习惯了我这种被规则折腾的外国人。

后来我学乖了。

办任何事之前,先在网上查三遍,材料准备双份,提前一天打电话确认。

但即便如此,还是会有意外。

有一次我寄个快递,从里约寄到圣保罗,航空件,说好三天到。

结果五天过去了,对方说没收到。

我查单号,显示还在里约的分拣中心。

打电话问,说因为那天下雨,航班取消了,改陆运。

陆运走了四天。

我算了算,从里约到圣保罗,开车大概六小时。

我这个快递,走了九天。

我问他们能不能退运费。

客服说,根据规定,自然灾害导致的延误,不退。

我说那天下雨算自然灾害吗?

她说算。

我当时觉得有点荒谬。

但你又找不到发火的对象。

人家态度挺好的,一直跟你说对不起,但就是不解决问题。

后来我明白了,在这儿,很多规则不是用来方便你的,是用来告诉你——你得等。

住到第二个月,我交了一个朋友。

他叫 Gustavo,在 Leblon 的一家餐厅打工,做服务员。

有一次我请他喝啤酒,我俩坐在海边,聊了挺久。

他问我住哪儿。

我说 Leblon。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问他住哪儿。

他指了指山上。

就是那片密密麻麻的、我下飞机时看到的积木房子。

Rocinha,他说。

南美最大的贫民窟,就在 Leblon 后面的山上。

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我说那你上班挺近的。

他说是啊,走路十五分钟。

但是是往上走。

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爬坡回家,中午再走下来,晚上十一点再爬上去。

一天爬三趟。

我问他累不累。

他说习惯了。

后来有一次,他邀请我去他家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是有点怕。

关于贫民窟的新闻看太多了,枪战、毒品、抢劫。

Gustavo 看出了我的犹豫,他说没事,我带你走大路,下午去,天黑前下来。

我去了。

从 Leblon 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

先是平地,然后是坡。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

墙上的涂鸦越来越多,有些挺好看的,有些就是乱画。

电线在头顶上缠成一团,像一张巨大的网。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从海风的咸味,变成了油烟、垃圾和潮湿水泥混合的味道。

不刺鼻,但你能感觉到,这是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到了他家,一间屋子,大概十来平。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台小电视,一个电磁炉。

没有空调,只有一台风扇。

墙是水泥的,没刷。

窗户外面,正对着 Leblon 的海。

风景好得不像话。

Gustavo 跟我说,这间屋子,一个月房租折合人民币大概一千二。

我站在他窗口,看着山下的高楼和沙滩,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同一片海。

他每天看这片海入睡,我每天看这片海醒来。

我们隔了一座山,房租差了七倍。

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所谓风景,对有些人来说是生活,对有些人来说是出路。

Gustavo 的儿子,今年八岁,在 Rocinha 里的一所学校上学。

他说那所学校还行,有政府资助,但老师经常换。

他最大的愿望,是儿子能考出去,去山下的学校读书。

他说山下 Leblon 的公立学校,比 Rocinha 的好不止一个档次。

我说差距大吗?

他想了想,说了一个词——世界。

一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的差别。

那天下午,Gustavo 带我在 Rocinha 里走了一圈。

说实话,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是《上帝之城》里那种到处枪战的场面。

就是正常的生活。

有卖菜的、有修手机的、有小饭馆、有教堂、有药店。

街上有人唱歌,有人骑着摩托车送货,老太太坐在门口聊天。

小孩在巷子里踢球,球滚到我脚下,他们喊我把球踢回去。

我踢了一脚,踢歪了。

他们笑我,我也笑。

但有些细节,还是不一样。

比如,每隔几条街,就有一个插着巴西国旗的小岗亭,有穿制服的人在站岗。

Gustavo 说,那是政府派来的,负责维持秩序。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怪。

后来我才知道,贫民窟里真正的秩序,很多时候不是警察维持的。

是毒贩。

警察和毒贩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有些区域,警察进不去。

有些区域,毒贩不会碰。

外人很难分清界限在哪儿,连住在这里的人也不一定说得清楚。

Gustavo 跟我说,晚上尽量别出门。

他不是吓唬我,是说真的。

我在 Rocinha 里待了大概三个小时。

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Gustavo 送我下山,一直送到 Leblon 的边界。

一条马路。

马路这边是干净的街道、亮着灯的橱窗、穿皮鞋的人牵着狗在散步。

马路那边是上山的路、密密麻麻的房子、电线杆上缠着的线。

他站在路边,没再往前走。

我回头看他,他朝我挥了挥手。

那个画面我一直记得。

一条马路,两盏路灯,一边亮一点,一边暗一点。

不是两个世界是什么。

关于安全。

这是每个中国人去之前都会问的问题。

我现在想想,得分开说。

我在 Leblon 和 Ipanema 待了三个月,基本没遇到太吓人的事。

街头有警察巡逻,晚上十点出去买啤酒,也没觉得危险。

但有一次,我去市中心办事,下午四点,天还大亮着。

我从地铁站出来,走了大概两条街,手机拿在手里看地图。

一个骑摩托车的人从我身边经过,伸手抓了一下我手机。

没抓稳,手机掉地上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停,直接骑走了。

我捡起手机,壳摔裂了,屏幕没事。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我站在路边,心跳得很快。

旁边一个卖果汁的大叔看着我,笑了笑,说了一句葡语。

我后来找人问,他说的是——你运气好。

我那次真的被吓到了。

不是因为抢劫本身。

是因为太快了,快到你根本来不及反应。

而且周围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没人喊,没人追。

他们习惯了。

这种习惯让我觉得不安。

后来我跟 Gustavo 聊起这事。

他说在 Leblon 附近,这种事算少的。

在 Rocinha 那边,你不会走在路上看手机。

所有人都在看路。

你知道什么人不会看路吗?

游客。

和刚搬来的外国人。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那个地方,很多规则不是写在纸上的。

是写在你的警惕心上的。

你不学会,就等着被上一课。

写到这儿,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刚来的时候,我在街上看到一个场景。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 Leblon 的人行道上等红灯。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应该是刚买的面包。

旁边蹲着一个小孩,大概七八岁,光着脚,在跟一只狗玩。

那个男人看了小孩一眼,从纸袋里掏出一个面包,递给他。

小孩接过来,笑了一下。

那个男人也笑了一下。

然后绿灯亮了,男人走了,小孩继续跟狗玩。

我当时觉得挺温暖的。

后来住久了,再想起那个画面,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那个男人大概每天都会路过那条街。

那个小孩大概每天都会蹲在那儿。

他们共享一个路口,一条斑马线,甚至一个面包。

但他们不共享任何别的东西。

教育、医疗、安全、未来。

隔了一座山。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 Gustavo,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里约最美的就是海滩,但你知道为什么富人都住在海边吗?

不是因为风景。

是因为穷人很难穿过那条马路走到沙滩上去。

他们能看到海,但走不到。

海是属于所有人的,但沙滩不是。

我三个月住下来,最大的感受不是穷和富。

是距离。

物理上的距离,和心理上的距离,叠在一起了。

山就在那儿,海就在那儿,你看得见。

但你跨不过去。

富人不愿意跨过去,穷人很难跨过来。

偶尔在超市、在餐厅、在公交车上碰到,大家客客气气,但谁都知道对方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这种分离不是刻意制造的,它就这么长着,长在城市的骨头里。

你住进去,它就硌着你。

我后来查了一下,里约大概有超过 600 个贫民窟,住了差不多全市三分之一的人口。

Rocinha 是最大的一个,据说有 20 多万人。

离它最近的富人区 Leblon,是里约房价最高的地方之一。

两个地方之间,走路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你从这个世界上走过最远的一段路,可能就是这十五分钟。

我现在想想,我对里约的感情很复杂。

海是真的蓝。

Leblon 的海滩,沙子是白的,踩上去很软。

每天早上七点,有人跑步,有人冲浪,有人在沙滩上打排球。

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整个城市闪闪发光。

有一瞬间,你会觉得一切都很完美。

但只要你一抬头,看到山上那片密密麻麻的房子,那种完美就碎掉了。

不是被打破的,是被提醒的。

它在告诉你——你享受的一切,是建立在一套你没参与设计的规则之上的。

你只是个租客。

适合什么样的人来?

我住了三个月,勉强能回答。

适合心里有数的人。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能承受什么,住多久,赚多少,走不走。

这个地方不适合做梦。

滤镜摘掉之后,它就是一地的账单、规则、距离和随时要绷着的神经。

适合不害怕孤独但又不怕混乱的人。

里约不是欧洲,秩序感不强。

你可能会被出租车司机绕路,可能办证件跑三趟,可能隔壁邻居半夜开派对。

你得接受这些,然后该干嘛干嘛。

不适合想要安定感的人。

如果你习惯了一个地方待三年五年,楼下小卖部老板认识你,邻居见面打招呼,这里会让你不舒服。

流动性太强了,人和人之间的连接是散的。

你刚认识一个朋友,他可能下个月就搬走了。

你刚熟悉一个街区,可能拐角就多了一个新的流浪汉。

也不适合安全感特别低的人。

不是说每天都危险。

但那种不确定性会一直在。

出门前要确认手机放好了,晚上走夜路要回头看几眼,打车要确认车牌。

这种警惕心,有人觉得累,有人觉得正常。

我自己属于前者,所以我住了三个月,没有续租。

走之前那晚,我站在阳台上看最后一眼海。

月亮挺大的,海面反光,亮晶晶的。

山上的 Rocinha 也亮着灯,密密麻麻,像另一片星空。

我当时想,这两个世界共享同一片夜色,也共享同一片海。

但共享不代表相通。

我关了阳台门,把钥匙放在桌上。

第二天一早的飞机。

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