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越南回到圣保罗的第三天,才敢把那八天的事说出来。
不是因为越南不好,也不是因为我怕谁笑话。
我是在巴西开小超市的,店在圣保罗自由区旁边一条小街上,门口挂着葡语招牌,里面却卖老干妈、挂面、冻饺子。客人有巴西人,也有华人,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总算稳当。
我叫周远,福建人,来巴西十二年。老婆阿敏在店里管收银,儿子小宇十岁,葡语比中文溜,平时喊我“爸”的时候尾音还带着点巴西味儿。
那年九月,店里生意淡,我想着带阿敏和孩子出去走走。巴西飞中国太远,机票贵得肉疼。朋友老秦说:“去越南吧,便宜,吃得惯,亚洲味儿重,你们一家三口玩八天也花不了太多。”
我一听有点心动。
阿敏却犹豫:“咱们从巴西飞过去折腾不折腾?而且那边对中国人怎么样?”
我说:“都什么年代了,旅游国家,谁还跟游客过不去。”
这话后来我想起来,脸上发烫。
我们从圣保罗出发,转了两趟飞机,落地胡志明市时,整个人像被从洗衣机里拧出来。机场外面潮热,摩托车的喇叭声一层一层扑上来。小宇困得眼睛睁不开,趴在我箱子上说:“爸,这里像外婆家夏天。”
我笑他:“你外婆家可没这么多摩托。”
接机的是个会中文的越南小伙,叫阿德。他中文不算标准,但人挺利索,举着写有我名字的牌子,见面第一句就是:“周先生,你们从巴西来?很远,很辛苦。”
那一刻我心里还挺暖。
车往市区开,窗外招牌密密麻麻,有咖啡馆、米粉店、水果摊。阿德一路介绍,说胡志明以前叫西贡,说法国人留下很多房子,说越南年轻人现在也爱去海外打工。
小宇趴窗户上看,忽然问:“叔叔,这里有人会说中文吗?”
阿德从后视镜里笑:“有,会一点。中国客人多。”
住的酒店在范五老街附近,房间不大,空调声音像旧冰箱。前台女孩看见我护照,先用英语说话,翻了几页后又抬头看我:“China?”
我点头:“Yes, Chinese. But we live in Brazil.”
她脸上的笑停了半秒,手上的动作也慢了。她把房卡放到桌上,没有再多说,只指了指电梯。
阿敏站在旁边,小声问我:“她是不是听见中国人就不高兴?”
我说:“别想太多,可能累了。”
第一天我们在市区转,去了红教堂、中央邮局,又吃了碗牛肉粉。那碗粉是真香,汤清,肉嫩,配一把九层塔,阿敏连汤都喝完了。老板娘胖胖的,一直笑,还送了小宇一小块椰子糖。
我又觉得自己多心了。
晚上回酒店,路边有个卖椰青的小摊。我问多少钱,摊主伸出三根手指,说“三万”。我买了两个,刚付完钱,一个背包客过来,也是两个椰青,摊主对他说“两万一个”。
我愣了一下。
也许是我听错了,我这么劝自己。
第二天我们坐车去古芝地道,拼团里有德国人、澳洲人,还有一对韩国情侣。导游用英文讲战争、地道、陷阱,大家听得安静。到了一个纪念品摊,阿敏看中一顶草帽,想买来拍照。
摊主是个瘦高女人,看见我们走过去,先问:“China?”
我说:“Chinese, from Brazil.”
她没理后半句,伸手比了个数字:“Two hundred.”
我以为是越南盾两十万,折算下来不便宜。阿敏刚要还价,旁边那个德国女人拿起同款草帽问价,摊主笑眯眯地说:“One hundred.”
阿敏脸色一下变了。
小宇听懂了数字,拽我衣角:“爸,她卖给我们贵一倍?”
我没说话。
摊主看我们不买,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听不懂,但她翻眼皮的动作我看懂了。
回车上,阿敏把相机往包里一塞:“不拍了。”
阿德那天没跟我们,导游是当地人,只会英文。他看见我们表情不好,耸耸肩:“Tourist price.”
我问:“Only for Chinese?”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第三天一早,我们飞岘港。那天本来是我最期待的,因为我在网上看过美溪海滩的照片,白沙、蓝水、远处还有山。阿敏说,我们从巴西看海看得还少吗?我说不一样,出来就是换个心情。
岘港机场比胡志明清爽。我们打车去酒店,司机一路没说话。到了地方,我拿出越南盾付钱,表上显示十五万。我递了二十万,他找我两万。
我以为他数错了,指了指表,又指了指钱。
司机皱眉,用很冲的英语说:“Airport fee.”
我说:“No, meter includes?”
他把车门一开,声音大了:“China, always trouble.”
那句“China”像一颗小石头,正好砸在我胸口。
阿敏抱着小宇站在酒店门口,脸白了。门童过来帮我们提箱子,我不想在孩子面前吵,就把剩下的钱拿了,关上车门。
车一溜烟开走,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小宇问:“爸,他为什么说China always trouble?”
我蹲下来,摸摸他头:“他脾气不好,跟你没关系。”
小宇盯着我:“可他说的是中国。”
我没答出来。
午饭我们去了一家评价很高的海鲜店。店里墙上贴着英文菜单和韩文菜单,中文菜单也有,但字很奇怪,像机器翻译。服务员把我们领到门口旁边一张小桌,旁边就是洗手台,人来人往。
我看见里面靠窗有空位,就问能不能坐里面。
服务员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中国护照复印件,因为酒店刚办入住时我顺手夹在包外。他的表情变了,嘴角往下一撇:“Reserved.”
过了几分钟,那张桌坐下了两个欧洲游客。
阿敏忍不住了,低声说:“远哥,算了,别吃了。”
小宇也说:“我不饿。”
那顿饭我们还是吃了。不是因为我想忍,是因为我累了,不想在陌生地方把事情闹大。烤虾端上来很新鲜,可我嚼着像橡皮。阿敏一直看着门外,小宇拿筷子扒饭,一句话没有。
第四天去巴拿山,我们跟了当地一日游。车上导游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玲,会一点中文。她一上车就按国籍分了座位,说韩国客人坐前两排,欧美客人中间,中文客人坐后面。
我问她:“为什么要分?”
她笑得很客气:“方便讲解。”
可她英文讲得很细,韩文也有几句,轮到中文,只说:“上山,拍照,一点集合。”
车里有个从广州来的大姐不乐意了:“我们交一样的钱,怎么讲解差这么多?”
玲的笑淡了:“你们中国人自己都知道这个地方,网上很多攻略。”
大姐气得说不出话。
我坐在最后一排,突然很想回巴西。巴西也不是没有偏见,我刚来那几年,送货的巴西司机见我是亚洲脸,会故意放慢卸货,偶尔有人喊我“Japonês”。可那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知道怎么回嘴,知道找谁投诉,知道哪条街熟人多。
在越南,我像被人剥掉了外壳。
别人先看到的不是周远,不是开小超市的,不是从巴西飞了三十多个小时来玩的父亲。
他们先看到的是“中国人”。
巴拿山很漂亮,云雾从山腰绕过去,金色佛手桥上挤满游客。小宇本来兴奋,举着手机要拍视频。可我们排队坐缆车时,前面两个年轻越南男孩回头看了我们几眼,其中一个捏着鼻子,用很夸张的普通话腔调说:“你好你好,便宜便宜。”
另一个哈哈大笑。
小宇听见了,耳朵一下红了。
我看着那两个背影,拳头握紧又松开。阿敏轻轻按住我的手:“别在外面起冲突。”
我知道她说得对。
可是那天晚上回酒店,我在浴室洗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窝囊。四十岁的人了,带老婆孩子出来玩,碰上点不公平,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
阿敏坐在床边整理票据,忽然说:“明天我们别参加团了,自己去会安。”
我说:“你不怕?”
她把票据往包里一塞:“怕也不能让孩子八天都看我们低头。”
这句话让我一夜没睡踏实。
第五天下午,我们自己叫车去了会安。司机是个年纪大的男人,皮肤晒得很黑,车里放着旧越南歌。一路上他没有多话,只在快到古镇时提醒我们:“晚上很多人,小心包。”
他的英文很慢,但听得出是好意。
会安的黄墙老房子在傍晚特别好看,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河边全是游客。小宇终于又开心了,拿着相机拍船、拍桥、拍卖糖水的阿婆。
阿敏看中一家小店里的手工布包。店主是个年轻姑娘,脸圆圆的,英文不错。她先跟阿敏介绍布料,说是当地做的,结实,可以装电脑。阿敏挑了一个蓝色的,问多少钱。
姑娘说:“Four hundred.”
阿敏皱眉,准备还价。我刚要开口,一个澳洲男人拿起同款包,姑娘笑着说:“Three hundred.”
我心里那股火又蹿上来了。
我问她:“Why different price?”
姑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阿敏:“Special price.”
我说:“For him special, or for Chinese special?”
她脸色一下冷了,把包从阿敏手里拿回去,动作很快:“You don‘t buy, okay.”
阿敏的手空在半空,尴尬得脸都红了。
小宇站在旁边,眼神怯怯的。他低声用中文问:“妈,我们走吧。”
我原本也想走,可脚像钉住了。
从第一天到第五天,我忍了司机、忍了服务员、忍了导游、忍了小贩。我一直告诉自己,人在外面要平安,别给家里添麻烦。可那一刻,我看见阿敏空着的手,看见小宇缩起来的肩膀,忽然觉得,平安不该等于让孩子学会把委屈吞下去。
我把声音放低,一字一句用英文说:“We are tourists. We ask fair price. If you don’t want to sell, say no. But don‘t take things from my wife’s hand like that.”
店里安静下来。
姑娘咬着嘴唇,没说话。旁边一个中年女店员走过来,先用越南话问她,又看了看我们。那个澳洲男人也停下了,他摊摊手,说:“Same bag should be same price.”
姑娘的脸涨红了。
中年女店员把蓝色布包重新递给阿敏,英文不太好,但她说得很认真:“Sorry. Same price. Three hundred.”
阿敏没接。
我以为她会拉我走。没想到她看着那个年轻姑娘说:“我们可以买,也可以不买,但你不能因为我们是中国人,就觉得我们好欺负。”
这句话她用中文说的,对方未必听懂。
可她的眼神,对方看懂了。
最后我们没有买那个包。不是赌气,是阿敏说,看见它就会想起刚才那一下,不舒服。我们从店里出来,小宇忽然拉住我:“爸,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我心跳好快。”
我问:“害怕?”
他点头,又摇头:“有点怕,但也有点……舒服。”
我笑了一下,鼻子却发酸。
那晚在河边,我们坐在矮凳上吃高楼面。旁边摊主是个白发老太太,听不懂中文,也不太会英文。小宇吃辣了,咳得眼泪出来。老太太赶紧倒了杯冰水,又拿一小碟青柠给他,嘴里念念叨叨。
她没有问我们是不是中国人。
她只是看见一个孩子被辣到了。
我心里慢慢松了一块。
第六天,我们从会安回岘港,打算去山茶半岛。酒店门口有一排出租车,阿敏这回先拿手机查了价格,又跟司机确认。司机是个年轻人,染了黄头发,一上车就放很吵的音乐。
开到半路,他忽然靠边停,说前面修路,要加钱绕路。
我看了地图,前面根本不堵。
我说:“No. Follow map.”
他回头看我,脸上的笑没了:“Chinese tourists always bargain. No money, why travel?”
阿敏的脸一下白了。
这次我没有沉默。我拿出手机,对准车牌拍了一张,又打开打车平台的投诉页面。其实我不确定能不能投诉成功,但动作要做出来。
我说:“Drive to destination, or stop here and we call company.”
司机盯了我几秒,嘴里骂了一句,重新开车。
一路上车里安静得让人难受。小宇坐在后排中间,手心攥着我的衣角。到了山茶半岛,我付了表上的钱,一分没多给。司机把钱抽过去,重重关门。
阿敏下车后腿都软了:“刚才我真怕他把我们扔路上。”
我说:“我也怕。”
小宇抬头看我:“那你为什么还说?”
我想了半天:“因为有些事怕也要说。不说,别人以为我们默认。”
山茶半岛风很大,海从高处看下去,蓝得发亮。小宇站在栏杆边,把帽子按得死死的。阿敏替他拍照,我站在旁边,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
我不喜欢变成一个随时准备防备的人。
旅行原本该让人松开,结果这几天,我像背着一只看不见的包,里面装的都是别人的眼神、价码和那句“China always trouble”。
下午下山时出了件小事。
我们在路边等车,一个卖甘蔗汁的老伯推着车过来。小宇渴了,我买了三杯。老伯把冰块放得很足,榨汁机吱吱响。他问我们从哪来,我说:“Brazil。”
他愣了一下:“Brazil? Football!”
小宇立刻来劲了:“Neymar!”
老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又问:“You Chinese?”
我点头。
那一瞬间,我心里条件反射地紧了一下。
老伯却竖起大拇指:“Chinese, work hard. My brother in China, Guangzhou. Good.”
他说得磕磕绊绊,夹着手势。我听懂一半,另一半靠猜。他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广州的夜景前,身后是珠江边的灯。
“Brother,”他说,“ten years.”
我接过照片看了看,又递回去。老伯把甘蔗汁递给小宇,多塞了一小杯,说:“For boy.”
小宇开心得不行,拿着杯子说:“Obrigado。”
老伯听不懂葡语,还是笑。
阿敏站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你看,也不是都那样。”
我说:“我知道。”
可“知道”和“心里过得去”是两回事。
第七天,我们原计划去芽庄,但来回太赶,就改成在岘港市区慢慢逛。早上我们去韩市场,那里卖咖啡、腰果、干果、衣服和各种纪念品。市场里闷热,风扇挂在头顶摇,摊主们一看到游客就招手。
有个摊位卖越南滴漏咖啡壶,阿敏想买几个带回巴西送朋友。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中文说得不错:“老板,买几个?便宜。”
她一听我们说中文,马上把计算器按得噼啪响,报了一个高价。
我没有急着还价,先用葡语跟阿敏说:“旁边那个摊便宜一点。”
没想到摊主听见我们葡语,表情立刻变了:“你们不是中国来的?”
我说:“我们是中国人,住巴西。”
她马上笑得更热情:“哦,巴西华人啊。那不一样,我给你便宜。”
阿敏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那不一样”四个字,比前几天那些白眼还扎人。好像中国人从哪里来,还要分个三六九等。住在巴西,就值得另一种态度;从中国来,就该被高价、被冷脸、被不耐烦。
我问她:“哪里不一样?”
摊主没听出我语气不对,还笑:“中国团客人太会砍价,很吵。巴西来的少,爽快。”
她说得自然,好像这是个理所当然的分类。
阿敏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慌,怕我发火。
我把手里的咖啡壶放回去:“我们不买了。”
摊主脸一沉:“为什么?我给便宜。”
我说:“你不是给我便宜,你是给你心里那个‘不一样’便宜。”
她没听明白,皱着眉。
我换成简单英文:“Same people. Same respect.”
说完我转身走了。
阿敏跟上来,走了好几步才说:“远哥,你刚才那句,挺像你以前在巴西跟税务员吵架。”
我笑不出来。
小宇问:“爸,她说我们住巴西就不一样,是好事吗?”
我说:“不算好事。”
“为什么?便宜了呀。”
我停下来,蹲在市场过道边。旁边人挤来挤去,卖榴莲的味儿冲得人脑门疼。我看着小宇,认真说:“因为她不是因为我们讲道理才尊重我们,也不是因为东西该卖那个价才便宜。她是在给人分等级。今天她把我们放高一点,明天也可以把别人放低一点。”
小宇似懂非懂。
阿敏在旁边说:“你爸的意思是,咱不能因为自己占了便宜,就假装没看见别人被不公平对待。”
小宇点点头,又小声说:“那我们还买咖啡吗?”
我和阿敏都笑了。
最后我们在另一个摊买了咖啡壶。那个摊主是个沉默的年轻男人,价格写在纸板上,不管谁问都指同一个价。没有笑得多热情,也没有特别照顾我们。可我付钱的时候,心里反倒踏实。
晚上是我们在越南的最后一晚。酒店附近有个小广场,很多当地人在跳广场舞,音乐不是国内那种大喇叭风格,节奏轻快,有点像拉丁舞。小宇看得入迷,脚在地上偷偷跟着踩。
阿敏买了三串烤香蕉,我们坐在台阶上吃。
旁边来了个卖手编手链的小女孩,看着也就十二三岁,背着一只旧布包。她先用英语问我们买不买,我摇头。她没走,又看着小宇,问:“China?”
小宇这几天对这个词已经敏感了,身体往我旁边缩。
我说:“Chinese.”
小女孩从包里翻出一条红色手链,递给小宇:“Good luck.”
我问多少钱。
她说了个数,不高。小宇喜欢,我就买了。她收钱时看见我钱包里夹着一张巴西公交卡,眼睛一亮:“Brazil?”
我点头:“We live there.”
她忽然用很慢的英文说:“My mother work in Taiwan before. She say Chinese people help her.”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旧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间工厂宿舍门口,旁边有几个华人面孔。小女孩指着其中一个短发女人:“This auntie. Give my mother coat.”
我听得断断续续,大概明白她母亲早年去台湾打工,冬天没有厚衣服,有个中国阿姨送过她一件外套。她讲这事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在讲一个很大的恩情。
我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这几天我遇到太多“见你是中国人,态度就变了”的瞬间,有坏的,有怪的,有防备的,也有这一刻这样软下来的。
我问小女孩:“你妈妈现在呢?”
她指指广场另一头,一个瘦女人正推着小车卖饮料。女人看见我们望过去,远远地点了下头。
阿敏把没吃完的一串烤香蕉递给小女孩,问她要不要。小女孩有点犹豫,看了看她妈妈。那个女人笑着挥手,她才接过去。
小宇把红手链戴在手腕上,抬起来看:“爸,她也是因为我们是中国人,才对我们好吧?”
我说:“可能是。”
“那这个态度变了,是好的。”
我摸摸他的头:“对。可不管好的坏的,我们都要记住,人不能只靠一个身份去判断。”
这话我说给孩子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第八天早上,我们去机场。
我以为最后一天不会再出事。人都要走了,能有什么事。
可偏偏在值机柜台前,小宇的护照出了点小麻烦。我们是中国护照,巴西长期居留,越南签证是电子签。柜台工作人员看了半天,又叫来同事。两个人对着屏幕小声说话,时不时看我们。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
阿敏的手心出汗:“是不是哪里填错了?”
我也紧张。越南这几天让我对每一个突然变冷的表情都敏感。
那个男工作人员抬头问:“You are Chinese, but from Brazil?”
我说:“Yes. We live in São Paulo.”
他又问:“Why not fly to China?”
我压着脾气解释:“Vacation. We go back Brazil today.”
他看了我几秒,表情说不上友好。
我已经准备好翻邮箱、找签证、找居留卡。没想到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工作人员走过来,看了电脑,又看了看我们,忽然用中文说:“你们是华侨?”
她的中文带着很重的口音。
我愣了一下:“算是吧,在巴西做生意。”
她点点头,转头用越南话跟男工作人员说了一串。男工作人员重新敲键盘,很快把登机牌打出来。
我接过登机牌,说了声谢谢。
女工作人员看着小宇,笑了笑:“我爸爸以前在边境做买卖,会一点中文。他说中国人很会吃苦。”
小宇也笑了:“谢谢阿姨。”
女工作人员的笑更明显了。
可就在我们准备走时,后面一个欧美游客的行李超重,工作人员只是提醒他拿出一点东西,语气很轻。轮到我们前面一个中国旅行团的阿姨行李超了两公斤,男工作人员脸一下拉长,敲着秤台说要加钱,声音大得半个队伍都听见。
那个阿姨急得翻箱子,衣服掉了一地。
我站在旁边,登机牌捏在手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阿敏低声说:“远哥,我们要赶飞机。”
我知道。
可我也知道,如果我装没看见,这八天所有堵在胸口的东西,会跟着我飞回巴西。
我走过去,用英文问男工作人员:“How much over? Is there free carry-on allowance?”
他看见我又回来,脸上不耐烦:“Not your business.”
我说:“She may move items to carry-on. You can explain.”
那个阿姨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慌:“小伙子,我听不懂他说啥,他是不是要罚很多?”
我转头用中文告诉她:“阿姨,超两公斤,您把重的放手提包里,别放液体。”
女工作人员也走过来,跟男工作人员说了两句,语气比刚才硬。男工作人员没再吭声,只把行李牌放在柜台上。
阿姨手忙脚乱整理好箱子,连声跟我道谢。
小宇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神跟第五天在会安那晚一样,害怕里又带着一点亮。
过了安检,我们坐在登机口。阿敏把水递给我:“你刚才不怕误机?”
我说:“怕。”
“那还管?”
我看着窗外停机坪,飞机尾翼在太阳底下发白:“因为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见我是中国人,有些人态度变了。有人变坏,有人变好,有人变得防备,有人变得亲近。可要是我自己也因为怕麻烦,把同样遭遇的人当没看见,那我跟那些只按身份分人好坏的人,有什么区别?”
阿敏没说话,只把小宇的帽子正了正。
小宇忽然说:“爸,我以后别人说Chinese的时候,我不想低头。”
我心里一颤。
我说:“那就别低头。也别光想着吵架。你要先看清楚,对方是误会、偏见,还是故意欺负。能讲道理就讲,讲不通就保护自己。尊严不是靠嗓门大,是靠你知道自己是谁。”
他点点头,很认真。
飞机起飞的时候,岘港的海岸线一点点变小。阿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小宇戴着那条红手链,趴在窗边看云。
我没有睡。
我想起第一天那个前台女孩停住的笑,想起出租车司机那句“China always trouble”,想起会安店主从阿敏手里抽走布包,想起市场摊主说“巴西华人不一样”。
也想起牛肉粉老板娘送的椰子糖,山茶半岛老伯多给的小杯甘蔗汁,广场小女孩递来的红手链,还有机场那个会说中文的女工作人员。
人心不是一条直线。
有些人看见你的国籍,就把过去听来的抱怨、偏见、刻板印象全压到你身上。你还没开口,他已经替你定了价,定了脾气,定了位置。
也有些人看见你的国籍,会想起某个帮过他家人的中国人,想起一件旧外套,一碗热饭,一段辛苦谋生的日子,于是对你多一分亲近。
这两种变化,都让我不舒服。
前一种伤人,后一种虽然暖,却也提醒我:我不是只代表我自己。一个普通人在外面说的话、做的事,有时会落在另一个陌生人身上,变成他被对待的理由。
从越南飞回巴西,我们又转了两趟机。落地圣保罗那天,天阴沉沉的,机场外面堵车,司机用葡语骂了一路。我听着熟悉的脏话,竟然觉得踏实。
回到店里,卷帘门拉开,灰尘味、纸箱味、酱油味一起冒出来。隔壁修鞋的巴西老头看见我,冲我喊:“Chinês, vacation good?”
以前他这么喊,我多半一笑过去。
那天我停下脚步,用葡语回他:“我叫周远。你可以叫我周。”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周。越南好玩吗?”
我看着他,想了想,说:“好玩,也不好玩。”
他哈哈大笑,以为我在开玩笑。
店里堆着这几天积下的货,阿敏去查账,小宇把红手链摘下来,挂在收银台旁边的小钩子上。他说:“爸,挂这儿吧,提醒我们别乱给人贴标签。”
我点头说行。
第三天,老秦来店里拿货,顺口问:“越南怎么样?八天够不够玩?我看网上说那边对中国人还行啊。”
我手里正给他装一箱方便面,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那几天刚回来,我一直没跟别人细说。不是怕丢脸,是怕说浅了像抱怨,说重了又像否定整个地方。我怕自己一开口,就把那些帮过我们、对我们笑过的人也一起抹黑。
可那天我看见收银台旁边那条红手链,又看见小宇坐在角落写作业,忽然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
我把箱子封好,递给老秦:“越南能去,风景好,东西也好吃。但你要问我真实感受,我只能说一句,见你是中国人,有些人态度真的会变。”
老秦愣住:“这么夸张?”
我说:“不是每个人,也不是每个地方。可变了就是变了。有的多收钱,有的冷脸,有的把你当麻烦。也有人因为你是中国人,反而对你好,跟你讲他家人在中国受过帮助。”
老秦皱着眉:“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我笑了笑:“人不是一张标签,地方也不是。你去玩可以,但别把自己放得太低,也别把别人想得太坏。遇到不公平,能说就说;遇到善意,也别忘。”
阿敏从收银台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后来跟我说,那是我从越南回来以后,第一次把那八天讲得不带火气。
晚上关店,小宇把作业本拿给我看。他写了一篇葡语小作文,题目是《我的旅行》。我葡语阅读还行,就慢慢看。
他写海很蓝,写粉很好吃,写爸爸在会安用英文跟店主讲道理,写一个卖手链的女孩说她妈妈被中国阿姨帮过。
最后一段,他写:“我以前觉得别人问我是不是中国人,只是一个问题。现在我知道,有时候这个问题后面藏着他们的想法。但我还是中国人,也住在巴西。我不想因为别人态度变了,就讨厌自己。”
我看到这里,眼睛有点酸。
阿敏凑过来,看完后轻轻拍了拍小宇的头:“写得比你爸说得明白。”
小宇得意地笑。
那天夜里,我把从越南买回来的咖啡壶洗干净,第一次在家试着滴咖啡。水滴一下一下落进杯子,慢得让人着急。阿敏嫌苦,加了好多炼乳。小宇闻了一下,皱着鼻子跑开。
我端着杯子站在阳台上,圣保罗的夜风有点凉,楼下有车经过,远处有人放音乐。这个城市也吵,也乱,也有让我受委屈的时候,可我在这里学会了开口,学会了把“我是谁”说完整。
我是中国人。
我是住在巴西的中国人。
我是一个去越南玩了八天,回来才敢承认自己心里受过委屈,也确实被一些陌生人的善意照亮过的普通男人。
以前我总觉得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后来我才明白,少一事不是把所有不舒服都咽下去。真正的体面,是不把偏见还给无辜的人,也不把自己的尊严交给别人的脸色。
那八天没有让我讨厌越南。
它只是让我看清楚一件事:有些门,会因为你是中国人而半关上;也有些灯,会因为你是中国人而亮起来。
至于走进去之后,人家怎么看你,你怎么站着,你怎么说话,那就不能全怪风向了。
第二天早上开店,隔壁修鞋老头又来买酱油。他站在门口,想了半天,别别扭扭地喊:“周,早上好。”
我抬头看他,笑了。
“早上好。”我说。
小宇坐在收银台后面,悄悄摸了摸那条红手链。阳光从卷帘门缝里钻进来,照在玻璃柜上,也照在那几个越南咖啡壶上。
我忽然觉得,那趟路没有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