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国飞回上海,在青浦这家酒店待到第十一天,这扇窗成了我唯一的出口,四方的玻璃框把外面的小镇变成了一幅会动的画,每天早起我第一件事就是看天看地,看远看近,视线代替了我不方便活动的双脚,去感受那些真实存在的生活。
太阳从楼后面露头,刚好卡在两栋大楼之间,光线穿过云层洒下来,把东边染成了橘黄色,以前在美国也看过日出,那时候心里总觉得冷飕飕的,现在同样的太阳落在中国土地上,连那些楼的线条看着都觉得顺眼。太阳每天照常升起落下,根本不会因为我被关在这里就停下来,看着它,我就知道世界一直都在转,离出去的那一天也越来越近了。
楼下有一条河,蓝色的木船慢悠悠地划过去,船尾坐着穿橙色衣服的工人,船头堆着刚捞上来的水草和垃圾,以前读书时常读到舟楫这些词,现在看它就是城市保洁的活计,船走得很慢,水面的波纹一圈圈散开又变平,我站在窗后看着它从左边移到右边,就像自己也跟着挪了位置一样,水在流,船在动,只有我成了那个没法动弹的固定点。
必胜客门前的广场铺着灰白地砖,有人牵着狗经过,那狗黑背白蹄,走得比主人还快,绳子绷得笔直,还不时回过头看一眼主人,早晨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地上像剪纸一样,这种平时看惯了的画面,现在隔着窗户看竟然觉得特别奢侈,能自由走路,能呼吸外面的空气,还有狗狗陪着,这些都是自由生活的证明,我看着那条狗,心里想的都是什么时候能下去走走。
公路上车子排成了长队,搅拌车、拖车、红色厢货混在一起,像一条行动缓慢的钢铁河流,以前堵车总觉得烦,现在看它们竟然觉得挺有生气,堵车说明大家都在忙,城市在运转,日子还在继续,以前嫌吵的引擎声,现在听着就像是城市的心跳,我在高楼上往下看,感受着这个城市缓慢却用力的搏动。
河岸边坐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衣服一个穿绿衣服,中间放着红桶和黄桶,鱼竿斜着伸进水里,线拉得很紧,他们坐在那里像雕塑一样,盯着水面看动静,钓鱼和我现在被隔离的状态其实差不多,都是在等,只不过钓鱼的人想走随时能收起鱼竿离开,而我只能死守着时间等解禁,这种看着别人自由等待的感觉,带点自嘲,更多的是羡慕。
灰白色的石桥横在水面上,栏杆上的雕花很精致,桥身看着稳稳当当,有个穿白衣服的人站在桥中间,扶着栏杆往水里看,像是在等什么人,桥连着两边,但我却被困在这一小块地方,这石桥就像我现在的心理投射,看得到却过不去,那人站在桥上看风景,我却在楼上看他,中间隔着这层玻璃,就把人分成了两个世界。
河水不停地往前流,两岸的柳树还没掉光叶子,远处的房子白墙黑瓦,躲在树丛后面,河水就像是时间的尺子,也在划分空间的界限,这间房是定住的,可河水已经流过了十一个日夜,它虽然不说话,但每一刻都在替我算着回国后重新落地的进度。
我找遍了实景拍到的七张照片,一张也没拍到鹤,但青浦有个白鹤镇,鹤是这个地方的精气神,说不定它正从哪朵云下面飞过,翅膀划开晨雾,或者正躲在远处的芦苇荡里,只把影子映在水里,鹤可以在天上飞,人却只能困在这一间屋子里,好在我的目光能飞出去,替我在天空借了一双翅膀。
把这些画面合在一起,就是青浦现在的样子,高楼和河道挤在一起,生意场和住家挨着,车子和船各走各的路,这就是我从美国回来后重新看懂的中国日常,既熟悉又觉得新鲜,这扇隔离窗就像个画框,把小镇的生活装进去,让我哪怕坐着不动,也能重新记起故乡的温度,明天就是第十二天了,太阳肯定还会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