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美女来中国旅游9天,回国后亲戚和同事却纷纷问:中国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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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美女来中国旅游9天,回国后亲戚和同事却纷纷问:中国是不是和我们一样?

我叫孙桂芬,今年四十六岁,在吉林图们江边上的外贸服装厂干了快二十年。我们厂子不大,百十号人,专门给朝鲜那边做来料加工,每年春秋两季,平壤或者新义州那边会派技术员过来跟单验货。吃住都在厂后面的招待所里,一来就是十天半个月,跟我们也算熟了。那些朝鲜技术员我见得多了,男男女女都有,穿着料子不算差的衣裳,但款式多少年不变,走路端端正正,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跟咱们厂里叽叽喳喳的女工完全是两个样子。

今年春天来的技术员里有个姑娘,叫朴英淑。头一回见面是在厂长办公室,她推门进来时我正趴在桌子上核对报表,一抬头就看见她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根绷紧的弦。她穿一身铁灰色制服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章,头发在脑后扎得一丝不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子上那颗细细的黑痣。她朝我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然后双手递上一张纸,纸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汉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像小学生临帖那样认真。写的是:我是朴英淑,平安北道纺织局技术员,来贵厂交流学习,请多关照。

我也赶紧朝她弯腰,嘴里说欢迎欢迎,结果腰弯得太猛了,脑袋差点磕在办公桌角上。朴英淑抿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一秒钟就收回去了,但我看见了,她笑的时候眼角有两条细细的纹路,挺好看的。后来我才知道她二十六岁,比我闺女大不了几岁,可我闺女整天抱着手机刷短视频,她抱着的是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走到哪儿记到哪儿,连食堂午饭吃了几两饭都记。

厂里安排我负责接待她们一行三人,另外两个是男的,姓金和姓崔,话不多,吃饭喝酒都闷着头,跟朴英淑也不怎么交流。我猜想在她们那边,男女之间大概有些不成文的规矩,反正我从没见朴英淑跟那两个男的一起单独说过话,白天在车间各看各的,晚上各回各的房间。

头几天就是领她看车间。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头,我每介绍一道工序她就停下来,拿笔往本子上记,嘴唇跟着笔尖无声地动,像是在默念。走到缝纫车间那排电动缝纫机前面的时候,她站住了,盯着机器上的针头起起落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机台的边缘。我跟她说这些都是国产的标准机,用了五六年了。她点点头,说她那边也有,就是少,大厂才配得起,小厂还靠脚踏机。

那天中午在食堂吃饭,她端着不锈钢餐盘坐我对面,盘子里一份米饭一份炒土豆丝一份西红柿蛋汤。她吃得干干净净,连汤底都拿馒头蘸了蘸,吃完还拿餐巾纸把桌子抹了一遍。食堂门口挂着个液晶电视,正午放的央视新闻,画面上几列白色高铁从金黄的油菜花田里穿过去,阳光照着车顶闪闪发亮。朴英淑吃完饭没走,就端着空餐盘站在那儿看,站了得有好几分钟,直到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她才回过神来,把盘子送到回收窗口。

下午没事的时候,我带她到厂区后面的江边走了走。四月的图们江两岸,柳树发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吹过来就轻轻摆。对岸是朝鲜的稳城郡,灰蒙蒙的庄稼地里有人弯着腰干活,再远一点有几排低矮的房子,房顶上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炊烟。朴英淑靠着铁丝网站着往对岸望,看了很久。我问她想家了没。她摇摇头说不是想家,就是觉得这条江真窄。

我说窄吗,我觉得挺宽的。她说窄,窄得能看见对岸地里种的是玉米还是稻子,可又宽,宽得一辈子都游不过去。她这话说得轻轻巧巧的,我听了心里头却咯噔了一下,觉得这姑娘说话不一般,不像那些只管记笔记的技术员。

过了两天我领她去市里的百货大楼买日用品,牙膏香皂毛巾之类的。图们虽说是个小地方,但好歹有两条商业街,百货大楼三层楼,一楼卖日化,二楼卖服装,三楼卖家电。朴英淑在一楼挑了块香皂两管牙膏,转到化妆品柜台前面走不动了。玻璃柜台里头摆着口红粉底液眉笔,五花八门的,有几个年轻姑娘正围在那儿试色,把口红往手背上画一道,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比较。她弯下腰,指着一排口红问售货员价钱,售货员报了价,她手就缩回去了。

我看出来她是真想要,就说我送你一支吧,算是见面礼。她摆手说不行不行,太贵重了。我说没几个钱,你来一趟不容易。她犹豫了好半天,最后挑了一支最便宜的,二十一,豆沙色。她说这个好,不显眼,上班能抹。当天晚上回招待所的路上,她跟我说她们那边也有口红卖,就是颜色没这么多,价钱也贵。她一个月工资折合人民币不到二百块,买一支像样的口红得花掉小半个月。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就嗯了一声。

第五天是交流的最后一天,晚上我带她们三个去一家朝鲜族风味的馆子吃送行饭。那俩男技术员喝了点酒,话多起来,金技术员脸喝得通红,拍着桌子说在咱们那边哪有这么好的馆子,想吃顿冷面都得排半天队。朴英淑没接他的话,低头慢慢吃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本子翻了几页,推到我面前让我看。本子上画了张图,画的是一扇窗户,窗外头有树有花,窗台上蹲着一只猫。线条很素净,但那只猫画得很传神,尾巴卷成一团,眼睛半眯着,像在晒太阳。我说你画的呀。她点点头,说这是她想象中自己以后家的样子。

那天结账的时候我抢先买了单,朴英淑跟我争了半天,最后我说我是地主你是客,哪有让客掏钱的理。她才不争了,但走出馆子的时候她拽了拽我袖子,说孙姐,你对我好,我记住了。

第二天送她到图们北站。她拖着那个深蓝色拉杆箱,箱子角磨白了,拉链头上系着一根红绳。她买了张去延吉的票,说要去看远房表姐,这么多年没见了。她说跟单位报备过的,上级批了九天假。我帮她提着袋路上吃的水果,送她过安检,临进站了,她忽然转过身来,从兜里摸出一个小信封塞进我手里,说是她表姐的地址和电话,万一有事让我帮忙联系。我说行,你到了打个电话回来。她点点头,拖着箱子过了闸机,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

那之后的几天我照常上班下班,也没太惦记她。延吉又不远,坐火车半天就到了,再说人家是休假探亲,正大光明的。可过了三天,厂里接到朝方联络员的电话,问朴英淑回去了没有。我说她请了假去延吉了呀。对方说不对啊,她请假条上写的是去长春参观学习。我心里头咯噔一下,握着话筒的手心出了层汗。我说你们再核实一下,我反正是送她上的去延吉的火车。对方说那她到了延吉以后去哪儿了你知道吗。我说不知道,她留了个表姐的地址。

挂了电话我赶紧翻那个信封,照着上面的号码拨过去,接电话的是个中年女人,朝鲜族口音。我说我是朴英淑在服装厂的接待员,她到你那儿了没有。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说到了,待了两天就走了。我问去哪了,她说去沈阳了,说想去南边看看。我问她自己一个人?表姐说一个人,走的时候挺高兴的,说这辈子头一回能自己坐火车到处走走,得看看中国到底长啥样。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好,心里头像塞了团棉花。一个朝鲜姑娘,孤零零一个人,语言也不怎么通,揣着点钱就自己往南跑了。虽说现在的中国治安好,走不丢人,可到底是外国人,万一出点什么事,我这接待的也有责任。可转念一想,人家二十六了,有假条有身份证,往哪走是人家的自由,我瞎操什么心。

但就是不踏实。那几天我天天竖着耳朵听电话,下班也跟传达室大爷交代了好几遍,有我的电话赶紧喊我。过了五天没动静,六天没动静,七天八天还是没动静。到了第九天下午,传达室大爷跑来车间喊我,说孙主任门口有个姑娘找你,看着像是上回那个朝鲜技术员。

我扔下手里的验货单就往外跑。朴英淑站在厂门口的铁栅栏旁边,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头发也有点乱,几绺碎发贴在额头上。但那件铁灰色套装还是干干净净的,拉杆箱也还在手里,箱面上多了两张贴纸,一张是沈阳故宫的红墙黄瓦,另一张印着大连两个字,背景是蓝汪汪的海。

她看见我就笑了,那笑容跟头一回见面时完全不一样,整张脸都亮起来,眼角那两条细纹深深弯着。她喊了声孙姐,眼圈就红了。我没让她在门口站着,一把拽着她去了厂后面那家冷面馆,要了两碗大份的。她拿筷子挑了挑面条,还没入口眼泪就下来了,泪珠子一串一串滚进碗里。她拿手背去抹,抹了又流,流了又抹,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什么都没问,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等她把大半碗面吃完,气息平了一些,才慢慢开口。她放下筷子,从随身的布口袋里掏出一沓车票摆在桌上,延吉到沈阳,沈阳到大连,大连到长春,长春到图们,硬座普快动车高铁,花花绿绿的像一把展开的扑克牌。她用手指头把车票一张一张理整齐,说孙姐,我这九天把一辈子没坐过的火车都坐了。

她说她那天到了延吉,在表姐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起来跟表姐说想去沈阳。表姐一开始死活不让,说她一个外国人人生地不熟。她说她就去三天,看看就回。表姐拧不过她,给了她两千块钱,叮嘱她住正规旅店,别跟陌生人搭话。她第二天一早就上了火车,硬座,晃晃悠悠六个钟头到的沈阳北站。

她说从沈阳北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四周的高楼和霓虹灯,半天没动地方。我活这么大没见过那么高的楼,她说,仰着头看,帽檐都顶到后脖梗子了。满街都是亮的,卖啥的都有,连夜里都有人推着车卖糖炒栗子,铁锅里的沙子翻来翻去,香味能飘半条街。

她在沈阳待了三天,去了故宫,去了中街,坐了一回地铁。她说地铁里头挤得转不过身,所有人都低着头看手机,光映在脸上五颜六色的。她一个人没手机看,就盯着车门上方那个电子线路图,一站一站地数。旁边有个老太太看她一直盯着线路图,主动问她姑娘你去哪站,我帮你看着。她结结巴巴说随便逛逛,老太太笑了,说那你去青年大街吧,那边热闹。

她就听了老太太的话在青年大街下了车,出了站就是一个大商场。她说她从没见过那么大的商场,上上下下不知道多少层,透明的玻璃电梯像管子一样把人送上去又送下来。她站在一楼仰头看,电梯上的人一动不动地往上走,像一串被传送带送上去的货物。她想上去看看,电梯门口站了好多人,她被挤着进去了,升到顶楼又跟着人潮下来,其实什么都没买,光看就看饱了。

第三天她去了故宫。她说红墙真红啊,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睛发花,那屋檐上的兽头一排排蹲着,她数了好半天也没数清。院子里人挤人,游客全举着手机照相,她没手机,就站在一棵老松树底下看。看了好久,她忽然想,几百年前的皇帝住在这么高这么深的院子里头,日子到底闷不闷。

第四天她坐火车去了大连。她说这是她最想去的地方,小时候地理课本上说大连有海港,有轮船,冬天不冻港。她没见过不冻港,元山那边的海冬天结冰,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头。火车上她靠着窗户,从沈阳一路往南,窗外的田野从灰色慢慢变绿,到了大连地界,山是青的,路两旁的树也密了。

她说她从大连站出来坐了趟公交车到了海边。站在滨海路上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傻了,课本上说的不冻港就在眼前,碧绿碧绿的海面一直铺到天边,浪花打在礁石上翻出一团团白沫,风一吹就散了。海边全是人,沙滩上支着帐篷,有人在放风筝,有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跟她妈妈拽着风筝线,风筝在蓝天底下飞成了一个彩色的点。她在沙滩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一整个下午,什么也没做,就看着海面发呆。

她说那种感觉没法形容,心里头又满又空,满满的往外溢,空空的往下坠。她想哭又想笑,想跑又想坐下来不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站起来走了走,鞋里灌满了沙子,走一步倒一步,干脆把鞋脱了光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了一天,温温热热的裹着脚趾头,她走了很远才停下来,回过头看夕阳把海面染成了一大片金红色。

第二天她又去了海边,这回坐了回轮船,就在港区转了一圈,船票二十块钱。她说船开起来的时候风大得睁不开眼,她扶着栏杆站在甲板上,海风吹得头发全散了,可她不想进屋,就一直站着,看着船尾翻出来的白浪拉成一条长长的线。她说孙姐,那一刻我觉着我像一只鸟,就是那种海面上飞来飞去的海鸥,想停哪儿停哪儿,想飞多高飞多高。

后来她坐高铁从大连到了长春。她说这是她最震撼的一段,那个白色火车头停在那儿她就站在站台上看了好久,一直到列车员吹哨子催。车厢里头干净得晃眼,蓝座椅可以往后靠,头顶上有小屏幕在放电影。火车开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窗外的田野村庄一掠而过,快得看不清。她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看,一片一片的玉米地,红顶白墙的农家院子,收割机在田里慢慢转着。她说她真想让人把火车停下来,让她下去站在田埂上闻闻风的味道。

可她没下去。火车继续开,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城镇又变回田野,她看了一路眼睛都没眨一下,在心里头跟自己说,这就是中国,这就是课本里头写的那种生活,能在地里开拖拉机收庄稼,能在海边放风筝坐轮船,能从窗户里看见另一个城市的人早上起来推开窗是山还是海。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头全是亮光,跟去之前那种端着架子的样子判若两人。她讲着讲着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又笑了,说孙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傻的,不就是坐了个火车看了个海嘛,至于高兴成这样。

我说不至于,你高兴是你该高兴的,换了谁头一回见这些东西都得高兴。

她低头把车票一张一张收起来,放回布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说孙姐,我明天就得回去了。我说嗯,回去好好上班,甭多想。她没接话,把面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孙姐,你知道吗,我回来以后我表姐她们问我第一句话是啥。

我说啥。

她说她们都问——中国是不是跟咱们一样。

我愣了一下,没接上话。她继续说,我表姐问我,沈阳的楼跟平壤的楼差不多高吧,大连的海跟元山的海是不是一样的颜色,火车上的人是不是都穿着灰衣裳板着脸不说话。我没法答。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拿筷子在空碗里搅了搅剩下的汤底。冷面汤已经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薄油,她搅了半天,说你让我说一样,我在沈阳大连看见的那些东西摆在那儿呢。你让我说不一样,那我学了二十多年的那些东西又算什么呢。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招待所,她走得很慢。四月的夜风还有点凉,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走到招待所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支豆沙色的口红给我看,说这支口红我揣了九天,天天摸一摸,在大连海边的时候想抹一点,可又舍不得。我说你用吧,用了以后再买。她拧开盖子抹了一点在嘴唇上,对着路灯看了半天,笑了,说这个色号在我们那边买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送她到口岸。过卡口排队的时候她站在队伍里,前面后头都是过境的人,她夹在中间显得瘦瘦小小的。过了卡口要上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摆了摆手,我也摆了摆手。她转过身往桥上走,铁灰色裙摆在风里轻轻摆着,过了桥到了对面,那边有个穿同样颜色制服的人迎上来,她停下来说了几句话,然后跟着走了。

朴英淑回国后头一个月没消息。我托厂里的朝方联络员打听过,说她回去上班了,写了份检查,被上面叫去谈了一回话,扣了一个季度的奖金。别的倒没什么,工作照常,每天准时上下班,组织学习也正常参加。

十月底有天傍晚,我下了班正在家做饭,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听见朴英淑喊了声孙姐,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捂着话筒在说话。我说你在哪儿打的电话,她说在表姐家,表姐给她偷偷办了个手机卡,偶尔能用。她问我家里咋样,厂里忙不忙,我一一答了。聊了会儿她忽然说,孙姐,我回去以后把那些照片洗出来了,装在信封里藏在我睡觉的褥子底下,每天晚上睡前摸一摸。

她说她回去以后办公室那帮人都围过来问她去了哪儿,她拿出了两张沈阳故宫的照片给她们看,她们抢过去传着看了半天,说这些房子是真红啊,是不是拿颜料染的。她又拿出大连海边的照片,她们看了说这海怎么是绿的,水彩笔涂的吧。她说不是水彩笔涂的,是真就那么绿。她们就不说话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小崔把照片还给她,说了句英淑你出去一趟回来怎么变了个样,说话都带尾巴了。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说孙姐,我后来把照片都收起来了,不敢再给谁看。可我每天晚上关了灯就把信封从褥子底下抽出来,摸一摸里面那些照片的边角,不用看也知道哪张是哪张,沈阳故宫那张右上角有个折痕,大连海边那张背面写了日期,长春站台上那张拍糊了,白花花一片看不清楚,可我还是舍不得扔。

我说你把照片收好,别让人瞧见。她说我知道。

她又问我家里那棵枣树结枣子了没。我说结了好多,晒了半筐干枣呢。她在那头笑了,说真好,我老家院子里以前也有一棵枣树,后来盖房子砍了。她顿了顿又说,孙姐,我有时候想,一样的树,长在咱们这边跟长在咱们那边,结出来的枣子是不是一样甜。我说枣子哪儿都甜,树又分什么这边那边。

她没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孙姐,我该挂了,电话费贵。你保重身体,我下回再打给你。我说你也是。挂断之前她又小声说了句,红梅姐,我在学汉语,学得挺用功的,等学好了再去找你玩。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对面楼上有户人家在炒菜,葱花炝锅的香味飘过来,楼下小孩子追着跑过去,笑声脆生生的。我看看天,深秋的夜空干干净净的,月亮弯弯地挂在天上,跟图们江上照着的那个月亮应该是同一个。

冬天的时候电话又来过两回。一回她说学会了一个新词叫"冻梨",是她从表姐给她的书里看来的,说中国北方冬天把梨放在室外冻成黑乎乎的,吃的时候泡在凉水里化开,又甜又凉。她说她照着书上写的试了一下,把梨放在窗台外面冻了两天,拿回来咬了一口,牙差点崩掉。我笑着说你拿错梨了,得用那种花盖梨,咱们这边冻的才好吃。她听完在电话那头笑得咯咯的,说孙姐你咋啥都知道。

另一回她问我说汉语里"看见了"和"看过了"有啥区别,她说书上写的她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就不太明白。我想了半天跟她解释,"看见了"是当时看见那个东西,"看过了"是以前看过现在还记得。她哦了一声,然后小声重复了两遍,说那我跟别人说我去过沈阳,是说我"看过"沈阳了吧。我说对。她就说那我在心里头"看过"好多好多东西了,可嘴上一个字都不敢说。

今年开春后电话少了很多。有一回我主动打过去,接的是她表姐,说她最近忙,单位组织活动多,不方便联系。我说她挺好的吧。表姐沉默了一下,说好不好的也就那样吧,咱姐俩心知肚明。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三月的阳光明晃晃的,楼下那排法桐树开始冒芽了,嫩绿嫩绿的小叶子一簇一簇往外拱。

前两天我又接到她电话了。这回她声音听起来比从前稳了些,说表姐帮她买了本汉语词典,厚厚的像砖头一样,她每天晚上翻几页,生字抄在本子上背。她说她现在已经能看简单的短文了,有一篇写北京的胡同,说胡同里头住着好多户人家,院子套着院子,树荫遮了大半个天。她看完了把书合上,闭上眼睛想象那个胡同的样子,青砖灰瓦,门墩上蹲着石狮子,老人摇着蒲扇坐在门口乘凉。

她说孙姐,我觉着我心里头长出了一间房子,那间房子有个窗户,窗户外面是我想象的胡同和海边和红墙,窗户里头是我自己。每天夜里我把那扇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外头的光透一点进来,照一照屋子里面。白天我关着窗户上班开会学习写材料,该干啥干啥。可我每天最盼着的就是晚上把窗户推开的那一会儿功夫。

我听着她的话,鼻子有点发酸。我说英淑,你推你那扇窗户,该推就推,推开了谁也关不上。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说你也是孙姐,你心里头也得有扇窗户。

挂了电话我骑车去江边站了会儿。四月的图们江,两岸的柳树全绿了,细细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扫过去。对岸的庄稼地里有人赶着牛在翻地,老牛走得慢吞吞的,后面的人跟在它后头,也是一步一步的。我靠着铁丝网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对岸那片田野中央多了一棵小树,去年还没有的,今年不知道谁栽在那儿,矮矮的一棵,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可到底立住了。

我就在江边站了很久,看着那棵小树,看着那条江,看着天上的云慢慢慢慢地往东边飘。阳光暖烘烘地晒在背上,我攥着手里那袋没嗑完的瓜子,心里头忽然觉得踏实了些。

那姑娘心里头长出来的房子,推开的窗户,谁也夺不走的。就像对岸那棵小树,风吹过来它弯一弯腰,风过去了它又直起来。只要根在土里扎着,它就长它的,谁也拦不住。

我转身往回走,身后是图们江哗哗的水声。马路上的电动车响着铃铛窜过去,路边卖豆腐脑的大妈掀开桶盖,热腾腾的白气冒上来,带着一股子黄豆的香味。这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可我心里头也像有了扇窗户似的,透亮了些,敞开了些。

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飘着中午剩菜的香味。我把外套脱了挂好,瞥见衣柜最上层那条灰色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的。我伸手摸了摸,毛线软乎乎的,带着淡淡的樟脑味。我想了想,把它拿下来围在脖子上,走到镜子面前看了看,浅灰色衬得人肤色都白了些。

围巾是去年秋天她托人捎来的,说是她自己打的,毛线是她托表姐从延吉买的。我戴着它在屋里走了两圈,暖融融的,脖子那一圈软乎乎的。我就想着那姑娘伏在灯底下,一针一针地织,织完了叠好交给带东西的人,说帮我捎给图们服装厂的孙姐。

围巾的针脚密密实实的,没有一处漏针。我伸手又摸了摸,心里头想,那姑娘的手艺真不错,就跟她学汉语一样,一笔一划的,从不马虎。

窗户外头的天蓝湛湛的,阳光铺了一地。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围巾搭在膝盖上。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拖得很长很长,像是从好远好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想着那姑娘坐过的火车,从延吉到沈阳,从沈阳到大连,又从长春一路往北回来,窗户外面该是怎样的田野和村庄。

我轻轻哼起一首老歌,什么词儿也忘了,调子还在。阳光把围巾晒得暖烘烘的,我眯着眼睛看天,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紧巴了。那扇窗户推开了条缝,外头的风正缓缓地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