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水墨丹霞“抹茶化”:除草跑不赢长草,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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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2024年秋天兰州水墨丹霞一夜之间变成了“抹茶蛋糕”,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好玩:橘红色的山体上铺满绿草,像生菜包羊肉卷。但细看之下,这其实是一场多方博弈的困局——景区管理者、过敏人群、普通游客、地质专家,四个人站在同一片绿坡上,看到的却是四件完全不同的事。

航拍视角下植被覆盖的兰州水墨丹霞山体

从景区运营的角度,丹霞山体长草直接动了核心卖点。

兰州水墨丹霞原本的招牌是全域橘红色丹霞地貌,阴坡大面积变绿后,官方宣传的“纯红丹霞”和游客实际看到的“红绿交织”出现了明显落差——部分游客甚至把绿坡当成“川西同款草甸”打卡,拍出完全区别于传统丹霞的出游内容。

兰州水墨丹霞变绿前后山体景观对比

但知道该除草,却不代表能除草。目前兰州水墨丹霞针对岩面蒿草采用的是纯人力作业:镰刀割掉高草,手动拔除深根植株。

这个方案听起来原始,实则是被逼出来的——丹霞表层是5到10厘米厚的风化壳,极其松软,游客单次踩踏留下的脚印都无法修复,大规模人工除草人员直接在裸露岩层上移动作业,踩踏叠加破坏的风险远高于普通林地。

最难的是,除草根本跑不赢草的生长速度。2025年9月,受降水持续偏多影响,兰州水墨丹霞蒿草生长速度远超清理进度,截至当月11日仅完成2万余平方米清理,剩余计划清理的5万余平方米区域草株返青速度快,单地块需要重复多次作业。

镰刀割完一轮,雨水一浇,下一茬又冒出来了。

对景区运营方来说,丹霞长草是景观问题;但对兰州本地过敏群体,这是每年秋天准时发作的健康危机。

2024年8月兰州降水量高达156.3毫米,较往年同期均值增加1.4倍,为1961年以来最多。雨水把原本干旱的荒山变成了蒿草的“无限畅饮派对”,一株成熟的蒿草能产生数亿颗花粉,这些花粉直径比头发丝还小,能随风飘到几十甚至几百公里外。

实时监测数据显示,兰州花粉浓度峰值达到每1000平方毫米1508粒,花粉主要来源正是“菊科蒿属”植物。

社交媒体上的反馈更直接:有人水泥封鼻两个鼻孔完全不通,得用嘴巴呼吸;有人眼睛痒到扛不住,得去医院输液雾化。这些人关心的根本不是丹霞景观是否“纯红”,而是蒿草花粉能不能在开花散粉前被割掉。

所以当兰州各区组织蒿草清理活动、用镰刀割掉高草并手动拔除深根植株时,过敏人群奔走相告,在社交媒体转发清除活动报名页面,纷纷表示“秋季过敏有救啦”。

景观和过敏是眼前的问题,但丹霞长草最被低估的代价藏在岩层里。

更棘手的是,现有栈道本身的运行也会带来额外损伤。龙虎山丹霞地貌的长期监测证实,栈道施工震动、游客通行的持续震动,会加速丹霞崖壁的砾石脱落,提升原生岩层崩解风险。这意味着景区为了保护丹霞而建的栈道,本身也在对它造成伤害。

从气象和生态演替的角度看,当前高强度人力除草的逻辑还有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蒿草真的会永远占据丹霞坡面吗?

答案可能是否定的。按照植物竞争的规律,随着灌木、乔木等竞争力更强的植物逐步生长,会自然地抑制蒿草的生长,导致其逐步衰亡。也就是说,丹霞长草可能是西北暖湿化转型期的一个阶段性现象,而非永久性改变。

如果这一判断成立,那么当前景区投入大量人力追求短期“还原纯红外观”的目标,确实存在长期资源错配的风险——等灌木和乔木自然长起来,蒿草可能自己就退了。

但问题在于,等待植物自然演替完成可能需要数年甚至更长时间,而在这期间,过敏群体的健康诉求、景区宣传与实际景观的落差、岩层根系损伤的风险,都不可能被搁置不理。

四个视角放在一起,结论很清楚:丹霞长草不是一个能被“解决”的问题,而是一个只能被持续管理的过程。

短期来看,除草是确定性的动作,但必须限定范围。

兰州水墨丹霞目前的做法是“人群高密度区随长随清,山地大面积区域仅做控制性治理”,这个策略本质上是把除草放在核心观景带和人群密集区,而不是追求全域还原红色。

2026年8月,兰州市林草局进一步明确分层逻辑:城区公共空间“随长随清、不留死角”,黄河风情线河滩成片区域集中清除,南北两山的大面积山地仅做控制性治理,避免破坏既有生态格局。

长期来看,需要建立动态监测体系,而不是把除草变成无限循环。

暖湿化背景下,西北地区2000年以来的降水增速达1961年至2000年速度的8倍,变湿范围正在从新疆和河西走廊持续东扩,已覆盖西北全境。

这意味着丹霞长草不会是2024年一个秋天的偶然事件,而是可能反复出现的常态。如果景区只靠人力除草硬扛,而没有一套监测蒿草生长周期、评估植被演替阶段、判断何时可以逐步减少人工干预的动态体系,就会陷入“割了长、长了割”的无限循环。

张掖七彩丹霞的路径也许提供了另一种思路。

张掖丹霞没有公开推出针对“抹茶化”的专项除草方案,而是继续严格执行《张掖七彩丹霞保护条例》——这是2022年9月施行的国内首部针对特定丹霞地貌的地方专项立法,保护范围划定为张掖世界地质公园核心区54.797平方公里,对保护主体、禁止行为、日常管护、行政处罚等作出明确可操作规定。

2026年8月,临泽县检察院联合文旅、市场监管、生态环境等部门建立“丹霞检盾”协同管护机制,常态化排查丹霞区域植被异常生长等侵害地质遗迹的风险点,通过诉前磋商、检察建议推动行政部门完成整改。

张掖的逻辑是:不追求“除草清零”,而是把植被异常生长纳入常态化地质遗迹监测,进入风险管控框架。

至于有些游客提出的“抹茶化丹霞是罕见特殊景观无需刻意清除”的观点,目前尚未得到景区或地质管理部门的官方回应。但从保护实践看,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丹霞不一样,长草也不一样。

南方湿润区丹霞(广东丹霞山、福建泰宁丹霞)的核心导向是保护原生生态系统完整性,仅在游步道周边小范围清理,大面积自然区域以自然封育为主。

而青海坎布拉这类处于黄河上游水源涵养地、青藏高原生态保护红线内的丹霞片区,根本不允许为追求景观“纯色”大面积清除原生灌草。

但西北干旱区丹霞的场景完全不同:这里是稀缺的彩色地貌景观,降水增多后大面积覆盖的蒿草同步引发公共健康风险,有限度人工管控是必要的。

丹霞长草这件事,最终考验的不是除草技术,而是管理智慧——在景观保护、地质安全、公共健康、生态演替这四个维度之间,找到一个动态平衡点,然后接受它永远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