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棵枫树到15万株红叶,栖霞山如何成为赏枫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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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春牛首、秋栖霞”这句南京古谚,但你可能不知道——栖霞山在明代之前,其实一棵枫树都没有。

这听起来很反常识。毕竟今天栖霞山有15万株色叶树,是中国四大赏枫胜地之一,每年秋天能吸引超过80万人次进山。但翻开明人陈沂的《金陵世纪》和盛时泰的《栖霞小志》,你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这两部写尽栖霞山古迹题刻的早期地方志,对枫树只字未提。

栖霞山山门前秋日赏枫游人络绎不绝

栖霞山当时的名片是千年佛教圣地,不是红叶。

那“秋栖霞”这个全民习俗,到底是怎么从“零棵枫树”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目前能找到的最早证据,藏在明代何乔新的一首诗里。这位1427年出生的南京官员,在送别同僚时写了一句“芦花飞雪暗长汀,枫叶栖霞映秋水”。这是在现有史料中,栖霞山与红叶首次产生关联。

到了明代中后期,朱之蕃编了一本《金陵图咏》,把栖霞山收录为“金陵四十景”之一,定名“栖霞胜概”,配诗直接写“万树霜枫赤似霞,三峰高处夕阳斜”。

这说明到了这个阶段,栖霞山红叶已经从零散文人的创作意象,进入了官方编纂的地方名胜体系——等于南京本地的“官方旅游指南”盖章认证了。

但真正让赏枫从文人圈层扩散为全城共识的,是清代乾隆。乾隆六下江南,五次驻跸栖霞山行宫,御封“第一金陵明秀山”。帝王的到访直接把栖霞山的文化地位拉满,“春牛首、秋栖霞”这句民谚也正是在清代南京民间开始广为流传。

红枫掩映中式古建尽显秋日意蕴

民国《首都志》里那句“山多枫树,深秋经霜,游人步屟,如行赤霞中也”,就是对明清以来赏枫习俗的系统总结。

到此为止,习俗有了,意境有了,但有一个关键问题没解决——枫树规模不够。

你可能想象不到,今天你看到的连片红叶,很大一部分是1988年之后才出现的。

在此之前,栖霞山平山头那片区域是矿区,林地被采矿占用,根本谈不上规模化赏枫。1979年,栖霞山才开始正式启动红叶树种引种,引入黄栌、火炬槭等新品种;1988年利用矿区改造的机会,集中种下了3万余株枫香和火炬槭。从零星散生到连片成林,这一步用了近十年。

1980年代初,栖霞山向市民免费开放,南京人骑着自行车、坐着两角钱的公共汽车去秋游赏枫,成了几代人的集体记忆。但那个年代的枫林规模和今天比,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真正让“秋栖霞”拥有15万株红叶树的物理底子,是1979到1988年这十年的人工造林和引种。

连片红叶大道上游客结伴游览赏枫

这是整个链条里最关键的一环。没有这个物质基础,后来所有的文旅开发、IP运营都无从谈起。

这里有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反例。

高淳国际慢城枫彩园,种植面积2000亩,枫树总量22万株,比栖霞山的15万株还多。中山植物园红枫岗,是南京枫树品种最丰富的赏枫地之一,红叶与水景结合的视觉效果远胜栖霞山。但这两个地方,没有一个能成为全城公认的秋日文化符号。

区别在哪?高淳枫彩园和中山植物园红枫岗,缺的不是树,而是南京人几百年传承下来的那句“秋栖霞”。

这种民俗记忆的厚度,不是靠景观规模能堆出来的——它需要从明代中后期的文人诗篇、清代的帝王加持、民国《首都志》的文字确认,到1980年代几代南京人骑车进山的青春记忆,一层一层叠加,才能形成今天这种全民参与的公共习俗。

栖霞山景区前举办沉浸式国风文旅活动

2023年,栖霞山赏枫习俗正式入选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25年,官修《栖霞山新志》出版,专门收录了“秋栖霞”红叶景观演变专题。从一句明末清初的诗,到一本50万字的官修志书,这个习俗的传导过程,跨了400多年。

不过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南京市方志办的研究指出,今天看到的15万株红叶树,大部分是1979年之后人工种植的,并非明代以来从未中断的原生传统。非遗申报体系强调的是“明代中后期起源说”,方志办则更倾向于“明末清初萌芽、当代重建说”,两种观点在公开报道中并存。

这不影响你今天去栖霞山的体验,但帮你看清一件事:一个流传数百年的民俗,不是靠“自古以来”的自然延续,而是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都有人做了关键的事——明代的文人写了诗,清代的帝王来了山,当代的景区种了树,才有了你手机里那张“漫山红遍”的打卡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