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南太行(散记)
二月梅
在中国广袤的版图上,若论哪座山脉最能撑起一个民族的脊梁,太行山必然首当其冲。它北起燕山,南抵黄河,如一道拔地而起的铜墙铁壁,纵贯京冀晋豫四省,将黄土高原与华北平原粗暴而决绝地撕裂开来。它既是地理的分界线,更是文明的藩篱与通道——数千年来,很多王朝的更替在这里留下烽烟,愚公的传说在这里生根发芽,八路军的热血在这里染红了岩壁。太行山不是一座简单的风景山,它是一座铁骨铮铮的父亲山,以其嶙峋的筋骨,托举着华夏大地最沉郁厚重的魂魄。
然而,说来惭愧,对于这样一座举足轻重的山脉,我虽曾在它脚下的安阳、新乡、济阳无数次驻足,仰望过它云雾缭绕的轮廓,却始终未曾真正踏上它的脊背。那些年,我像是一个在圣殿外徘徊的信徒,隔着平原的雾霭,想象着山中的风啸与石语。登临太行,竟成了我心底埋藏多年的夙愿,就像一坛未启封的老酒,等待着某个合适的时刻,痛饮而下。
此次造访山西,于我而言,与其说是一次旅行,不如说是一场朝圣。而这场朝圣的核心仪轨,便是去拥抱那座魂牵梦绕的大山。我们从晋城出发,这座镶嵌在太行南端的古城,本身就是一块温润的跳板。告别了晋城的烟火巷陌,我们并未急于扎入深山,而是先拐进了一处被时光遗忘的角落——浙水古村。
浙水,这个名字仿佛带着先秦的寒静与清澈。古村依山势层叠而建,石子铺就的小径被岁月磨得发亮,像一条条沉默的经脉。这里的房屋多是石头垒成,石墙、石门、石窗,甚至连屋顶的瓦片都压着防风的石块。老人们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眼神浑浊却安详,看着我们这些闯入者,如同看着每年按时过境的风。村头有一脉极细的泉水,泠泠作响,据说便是“浙水”之名的由来。在这里,时间不是直线流逝的,而是循环往复的,像石磨一样缓缓转动。正是这份沉淀的静气,为即将到来的山岳狂想曲,奏响了一个低回而庄重的引子。走出浙水,我们便一头扎进了太行一号公路的怀抱,那是大山的血脉,也是我们通往天脊的栈道。
太行一号公路,这条被誉为“此生必驾”的景观大道,绝非那种平直宽阔的平庸坦途。它是一条灵动的玉带,缠绕在南太行陡峭的腰肢上。它不同于川藏线的荒寒,也异于滇缅路的湿热,太行一号公路的美,是一种雄浑与精致的混合。它全长近千里,串联起无数个像哲水这样的古村落,也连接起太行山最摄人心魄的绝壁与峡谷。路面质量极好,黝黑发亮,但在导航地图上,那些蜿蜒的曲线密集得让人心跳加速。它不给你喘息的机会,刚转过一个急弯,眼前又是一个更刁钻的回头线。我们的车,一辆平日在城市里温顺得像猫儿一样的大越野,此刻也似乎被这山野的豪气感染了,引擎声变得低沉而有力,仿佛是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车轮滚动,山河画卷便这样猝不及防地在车窗两侧铺陈开来。最先迎接我们的,是鹅屋天生桥的奇观。这不是人工的雕琢,而是造物主打翻了炼石的补天炉,留下的神迹。当我们停下车,徒步走向观景台时,那种震撼几乎是生理性的。一座巨大的天然石拱桥,飞跨在两座悬崖之间,跨度数百米,桥面竟还有植被覆盖,宛如空中花园。桥下是万丈深渊,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带着松脂与泥土的混合气息。当地人谓之“天桥”,说是七仙女下凡的驿站。站在桥边,我只觉得人类的语言在此刻如此贫瘠——你无法用“雄伟”二字概括它的飘逸,也无法用“险峻”一词穷尽它的鬼斧神工。这是大山的一次深呼吸,留出的空隙,却成了人间仰望的图腾。
告别天生桥,公路继续向北延伸,地势愈发险恶。途经壶关,这里已是名满天下的太行大峡谷的门户。但我们并未在此停留太久,因为一号公路上的风景,远比景区大门内的陈列更为原生态。车行至此,窗外的岩壁颜色开始变幻,从灰白转为铁红,那是丹霞与石灰岩交织的肌理,像是太行山裸露的受伤的肌肤,却又透出一种病态的美感。
真正的考验,或者说真正的惊心动魄,则始于东柏坡路段。此处名为“东柏坡”,常引得游人遐思:它与河北平山的西柏坡有何干系?其实,地理上相隔数百里,并无行政隶属,但精神的气韵却隐隐相通。西柏坡是扭转乾坤的指挥部,而这东柏坡,则是藏在深山的一处古朴村落,仿佛是历史在这南太行深处遗落的一个注脚。村子不大,掩映在稀疏的侧柏之中。遥想当年,八路军在太行山中辗转游击,这样的村落不知庇护了多少热血男儿。东柏坡,或许正是这万千山村中的一个缩影,它不张扬,却在群山的环抱中透着一股坚韧。车过村口,我望见墙上依稀可见的红色标语残迹,心中不禁肃然——这不仅是山路,更是血与火淬炼过的征途。
离开东柏坡,便是著名的“十八弯”。这名字听着像民歌,实则是阎王帖。十八道回头弯,一层层盘旋上升,像天梯,更像绞索。我们的车子开始发出吃力的嘶吼,转速表指针倔强地指向红区。每一次入弯,司机都必须狠踩刹车,轮胎与柏油路面剧烈摩擦,发出“吱吱——”的尖叫声,那是橡胶与重力博弈的哀鸣。车身侧倾得厉害,坐在副驾的我不得不死死抓住扶手,真的担心会被甩出去。
最险的是会车。在对向驶来一辆满载山货的农用车时,两台车几乎占据了整个路面。外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内侧是突出的山岩。司机小心翼翼地向右打轮,后视镜距离崖边仅有毫厘,车轮甚至碾到了路肩的碎石,噼啪作响。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双方司机都屏住了呼吸,只能通过眼神传递默契。错车而过的瞬间,两车的后视镜相互擦碰般掠过,我甚至能看清对方司机额角的汗珠。直到那辆农用车消失在后视镜的弯道里,我们才敢长吐一口气,后背也早已湿透。这十八弯,弯弯都是对驾驶技术的极限考核,也是对心理素质的无情碾压。
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了太行一号公路的顶端垭口——这也是全线的最高点。此处海拔逾千米,云层低得似乎触手可及。我们将车停在垭口的观景平台,推门而下,山风瞬间灌满了衣袖,带着高处的清寒与自由。
站在这里,极目远眺,南太行的全貌如洪流般冲击着视网膜。亿万年的地质运动,将大地撕扯得支离破碎,却又排列出惊心动魄的秩序。千峰竞秀,万壑争流,那些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山头,此刻都匍匐在脚下,像汹涌的绿色波涛凝固在了瞬间。远处的山脊线,似巨龙的背脊,在云海中若隐若现。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一览众山小”,那不是傲慢,而是一种顿悟——个体在浩瀚天地间的渺小,以及由此生出的谦卑。
此时的感慨,已非笔墨能形容。我想起古人“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的嗟叹,想起红旗渠青年洞里锤钎的回音。这大山,它沉默着,却诉说了所有。它见过帝王的銮驾,见过逃难的流民,见过抗战的烽火,如今又静静地看着我们这些匆匆过客。山风猎猎,吹动我的发梢,仿佛是大山粗粝的手掌在抚摸我的头顶。我闭上眼,深深吸入一口这高处的空气,那里面混杂着松香、阳光和岩石的干燥味道,那是太行山独有的气息,足以涤荡胸中所有的尘垢。
然而,上山不易,下山更难。从垭口向西行进,迎接我们的便是黑龙潭崖壁路段。如果说之前的十八弯是险中求胜,那么这段叫十六拐的路便是险中求生了。
黑龙潭,光听名字便觉幽暗深邃。公路紧贴着垂直的绝壁开凿,外侧没有任何护栏,或者说是护栏在常年风化下已显得形同虚设。路面很窄,错车极为困难,而外侧便是直落数百米的深渊,隐约可见谷底的一汪深潭,墨绿如砚,想必便是“黑龙潭”了。车子行驶在这里,右前轮几乎悬空。我们必须将身体极力探向左侧,贴着山岩,试图给车一点偏左的重力,以此在心理上寻求一点点平衡。轮胎碾过路面碎石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沙沙”、“咔嚓”,每一声都像是踩在薄冰上。
此时,车子的状况也令人揪心。长时间的陡坡下坡,刹车片早已磨的过热,散发出焦糊的气味。为了控制车速,我让司机不得不频繁切入低速挡,利用发动机牵引力制动,只听得引擎在舱内发出憋闷的轰鸣,像一头被困的豺兽。在一处近乎直角的急弯,我甚至感觉车身发生了轻微的漂移,轮胎尖叫着抵抗离心力,那一刻,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司机全力把住方向盘,不敢有丝毫的松懈,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一线灰黑的路面,仿佛那是唯一的生路。
这种“险”,不是游乐场的模拟,而是生死的边缘。它让你清醒地意识到,人类征服自然的野心,在大山面前不过是蝼蚁的狂妄。我们借用了钢铁的机械,才得以窥探神的领地,但这份特权,是需要用敬畏去换取的。
历经数小时的提心吊胆与惊魂未定,当八泉峡的标识牌赫然出现在视野中时,我们才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八泉峡,被誉为“太行第一雄峡”,是这一路征程的华美终章。我回头望去,来时的太行一号公路,像一条细弱的丝线,挂在万仞绝壁之上,渺小得几乎看不见。很难想象,就在片刻之前,我们还在那丝线上战战兢兢地行走。
终于登过太行山了。这不仅仅是指地理高程的抵达,更是心灵标高的一次跃升。“车过南太行”,它是一场视觉的盛宴,更是一次精神的历险。那辆车,那旋转的轮胎,那刺耳的摩擦声,那一次次与死神擦肩的会车,都已化作生命记忆里鲜活的烙印。我欣喜于终于圆了多年的夙愿,亲眼目睹了父亲山的尊严;我也心有余悸,深知在自然伟力面前,人类的每一次穿越都是恩赐而非理所当然。
太行山用它险峻的路告诫世人:最美的风景,往往藏在最艰难的跋涉之后;而最深刻的宁静,总需在最喧嚣的惊魂平定之后才能体悟。过太行,过的不仅是一座山,更是一道关于勇气、敬畏与回归的生命隘口。当暮色四合,群山默立,我知道,那铁骨铮铮的轮廓,已永远铸进了我的血脉之中了。
观罢泽城入险峦,蜿蜒巨蟒过壶关。
千峰拔地摩苍昊,百壑轰雷落碧湍。
车驶陡崖神鬼怯,客临危径胆魄寒。
犹穿十六绝湾峻,尽展中华万古颜。
(写于2026年9月8日泉城济南)
作者简介,二月梅,山东邹城人,研究生学历,热爱文学创作,曾在有关报刊、杂志和信媒等,发表诗词、散文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