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骗了
我,土生土长香港仔,廿七岁这年脑子一热,揣着五万港币积蓄就冲上了深圳北。
来之前听尽网上吹嘘,什么“内地机遇多、节奏慢、人情浓”。
结果半月不到,我就在华强北被同乡骗走两万,在城中村被房东锁在门外。
深夜蹲在便利店门口吃泡面时,我刷到前女友的朋友圈——她半年前嫁了。
底下共同好友评论:
“要是当年那个香港仔肯留下来,现在新娘就是你咯。”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全天下最大的傻仔。
1.
香港住久了,人容易变成一罐沙甸鱼,被生活这只无情铁手狠狠塞进狭窄铁罐里,压得扁平喘不过气。楼与楼之间只剩一线天,车声人声二十四小时不停,地铁里人人板着一张脸,行色匆匆,像随时准备去打仗。我就是其中一条鱼,在深水埗一栋唐楼里租了个劏房,月租五千,转身都困难。每日返工放工,行同一条街,食同一间茶餐厅,见到同一班面口。有时候深夜惊醒,会分不清自己究竟在二十二楼那张床上,还是悬在半空,无依无靠。
那天也是这样。加班到十点,肚饿,下楼去街口那档鱼蛋粉。阿婆认得我,照例多给两颗鱼蛋,我照例说声多谢,低头猛食。汤很热,心却像浸在冻水里。食完,行到路边,看见一对情侣抱着纸箱搬入唐楼,男的满头汗,女的在旁边给他擦,笑得很开心。那笑容突然像根细针,轻轻刺进我胸口。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口。
回到劏房,打开手机,又看见高中同学阿强发朋友圈——他在深圳做电商,说什么“欢迎香港老友过来发展,遍地机会,一杯奶茶钱食到扶墙出”。配图是宽阔街道、新楼、还有他咧开嘴的自拍。评论区一片港人羡慕声。我盯着屏幕,拇指无意识地滑动,看了很久。那晚躺在床上,听着楼下通宵巴士呼啸而过,一个念头像野草般疯长:走。离开这里。趁年轻,趁还有一口气。
其实也不是一时冲动。这几年,公司裁员风声紧,老豆身体不好,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叹世界,说香港没希望了,年轻人个个做房奴。我嘴上敷衍,心里却越来越空。好像有个声音不断在耳边说:你就这样了?一辈子困在这座岛上?
所以,当那个念头冒出来时,我几乎没有抵抗。第二日上班,就递了辞职信。上司愕然,问我是不是找到更好路数。我说没有,想去深圳闯闯。他摇头笑:“后生仔,你以为内地好捞?别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我当时只觉得他目光短浅,还赌气想,就是要证明给你看。
辞职后一星期,处理完手尾,收拾行李。老豆站在门口,递给我一个利是,厚厚的。“省着点使,有咩事打电话回来。”他声音沙哑,像用尽力气才挤出这句话。我点头,说得了,你放心。其实我们两父子,向来没什么话,这已经算难得。临出门,他忽然又叫住我:“如果呆不下去,就回来。”那语气,像早料到结局。
我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拖着行李走向升降机。心想,这一去,不混出个样,绝不返港。
到了深圳北,人潮涌涌,耳边都是普通话,偶尔夹杂几句白话。阳光很猛,照得我眯起眼。阿强来接我,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拍着我肩膀说:“欢迎来到大深圳!走,先带你食餐劲的。”他开着辆比亚迪,一路吹嘘内地有多好,机会多到数不完,随便做个奶茶店加盟都月入几万。我听着,心里那点忐忑慢慢被兴奋取代,觉得这次真的来对了。
头几日,阿强确实带我见识了不少。华强北电子城,人来人往,生意火爆;东门老街,食到撑,人均不过几十蚊。夜晚坐在科技园附近的烧烤摊,他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高楼说:“看到没?这里一年一个样,香港呢?十年不变。”我点头,心里那点不甘和期待又被点燃。
可好景不长。阿强开始跟我提“合作”,说他有个朋友在搞跨境电商,稳赚不赔,现在入伙正好,原始股便宜。我起初犹豫,毕竟积蓄不多。但他天天在我耳边吹风,又说看在老友份上才介绍,别人想投还没门。加上那几天处处花钱如流水,看他付账时连眉头都不皱,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谨慎,会不会真错过机会。某个晚上,在酒吧喝了两杯,他拿出一份合同,说:“兄弟,信我,三个月回本。”我脑子一热,转了两万给他。
那晚回酒店,我冲了凉,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觉得未来一片光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不过是深漂第一课的开始。
2.
阿强那两万,像水泼进沙里,眨眼不见了踪影。头几天我问他项目进展,他还支支吾吾,说在走流程。再后来,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最后直接拉黑了我。我站在华强北烈日下,手机屏幕亮得刺眼,看着那个红色感叹号,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
我去他住的地方找,管理处说租客早搬了。去他朋友圈里晒过的公司,地址是假的。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过来,什么“老友”,什么“机会”,不过是他挖的一个坑。而我,连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
我蹲在路边,脑子里乱成一团。两万块,在香港要省吃俭用大半年。来这里不到十天,就被所谓同乡吞得干干净净。我想打电话给老豆,翻出号码,又按掉。怎么说?说才来就被人骗了?丢不起那人。
无奈之下,我只能先找个便宜地方落脚。阿强之前帮我订的酒店到期了,我在网上搜到福田一个城中村,有单间出租,月租八百,押一付一。那地方叫岗厦,出了地铁口还要拐几条巷子,楼房密密匝匝,电线像蛛网般交织。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很大声,拖着双拖鞋,带我穿过阴暗楼梯上到五楼。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旧衣柜,窗户望出去是隔壁楼的墙,几乎透不进光。
“就这间,要不要?”她叉着腰,一副爱要不要的样子。我犹豫了几秒,想到银行里剩下的钱,点头。
住进去第一晚,我失眠了。床板硬得咯人,空调轰轰响却不制冷,蚊子嗡嗡叫,咬得我满腿包。我从行李箱里翻出老豆给的利是,打开一看,里面是八千港币,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仔,出门在外,万事小心。”我捏着那张纸条,心里像塞了团棉花,眼睛又酸又胀。想哭,又觉得没资格哭。
第二天,我开始找工作。买了几份招聘报纸,又在网上投简历。香港的学历在内地不算吃香,很多岗位要求相关经验,我大学读的又是最不吃香的文科。连续跑了三天面试,不是嫌我沟通不畅,就是工资低得离谱。有个老板直接说:“你这种香港仔,吃不了苦的,回去吧。”我笑着点头,说多谢,转身走出写字楼,笑容瞬间垮掉。
日子一天天过去,钱包越来越瘪。我开始学着省钱,早餐两个馒头,午餐沙县小食的拌面,晚餐更是简单,有时候一包即食面对付。香港的朋友发信息来问近况,我都回“不错”、“在适应”,从不提半分落魄。人就是这样,越糟的时候,越要面子。
就是在这段最难捱的日子里,我遇见了她。
那天晚上,我去便利店买水,出来时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想透口气。旁边有个女孩,抱着一只受伤的流浪猫,正用纸巾轻轻擦它腿上的血。她扎着马尾,穿件浅蓝色衬衫,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见我盯着看,她抬起头,笑了一下:“能帮我按着它吗?它有点紧张。”
我鬼使神差地蹲下来,伸手按住猫的背。猫挣扎了几下,渐渐安静。她动作很轻,先用矿泉水冲洗伤口,再涂上药膏,熟练得像做惯这种事。
“你是兽医?”我问。
“不是,我是做设计的。只是经常喂它们。”她头也不抬,“谢谢啊。”
“不客气。”我盯着她的手,又看看那只猫,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之后连续几个晚上,我都在便利店门口碰到她。有时候她在喂猫,有时候只是在旁边坐坐,喝盒装饮料。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叫林晓,湖南人,来深圳四年了,在福田一间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她说得很随意,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香港人?”有一次她问。
“嗯,听得出吧。”
“还好,你普通话算不错。”她笑,“来深圳多久了?”
“半个月。”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我停顿了一下,“就是……花钱比想象中快。”
她看我一眼,没再追问。
真正让我注意到她的,是某个周末傍晚。我在便利店门口又碰到她,她看起来有点累,眼睛红红的。我没问,只是默默买了罐啤酒,递给她。她摇头,说:“我请你吧。”转身进去买了两罐,走出来时把其中一罐塞给我。
我们并排坐在台阶上,很久没说话。后来她先开口:“我奶奶病了,今天打电话回去,她连我都不认得了。”她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今年就回去了一次,待了三天。总觉得以后还有时间,日子长着呢。”
我侧过头看她,她仰着脸,路灯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那一刻,我忽然很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却又觉得所有话都苍白。只好也打开啤酒,默默喝了一口。
“来深圳这么久,第一次觉得……”她停了一下,“有人陪我坐坐,也挺好。”
那晚之后,我们交换了微信。我开始期待每个晚上在便利店门口的“偶遇”,虽然大部分时候是我刻意去等。她如果加班,会发消息说别等了。如果来了,就会带着不同的猫粮或零食。我们坐在台阶上,说些有的没的——哪里的外卖好吃,哪路地铁挤爆,工作里遇到什么离谱客户。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很感染人。
那段时间,我一边继续找工,一边靠这份每晚的“偶遇”撑着,没让自己垮掉。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被骗来深圳的落魄港男,只觉得自己像个普通后生仔,在一个陌生城市里,渐渐有了想见的人。
半个月,不算长。但足够让我记住她的声音、她喂猫时微微皱起的眉,还有她走时回头的那个笑。
3.
和林晓熟络之后,我才慢慢看清她这个人。表面上温柔好说话,其实骨子里有股倔劲儿。她租在岗厦另一栋楼里,和两个女孩合租,房间比我的还小,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她说刚来深圳那年,身上只有三千块,住过十块钱一晚的床位,还被中介骗过。那时候天天在地铁口派传单,晒到脱皮。
“后来找到一间小公司做设计助理,工资两千八,每天加班到十一点。”她轻描淡写地说,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熬了两年,才跳到现在这间。虽然也累,但总算稳定点。”
我问她为什么不回去。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回去能做什么呢?小地方,考公考编都难,爸妈又总吵架。不如留在这里,至少清净。”
她说这些时,眼睛望着远处,像看穿了这城市的灯火辉煌,看到更深更冷的地方。我没敢再问,只是陪她坐着。有时候语言很无力,陪伴反而更踏实。
我自己的情况仍不乐观。又跑了几场面试,还是没下文。卡里的钱一天天少,我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先找份散工顶着。就在这时,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一个港人群里看到有人在找兼职文案,写推广软文,按篇计费。我大学时帮人写过东西,想了想,便去联系了对方。
刚开始写,一篇几十块,要求还多。我每晚在便利店门口用手机敲字,改了又改。林晓看见了,凑过来看,说:“你文笔不错啊。”我说混口饭吃。她认真翻了两篇,说:“你不如试试去一些新媒体公司投简历,现在这个挺缺人的。我可以帮你推荐。”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之前一直放不下身段,觉得来深圳应该做点“大事”,写文案这种,算什么呢?但现实摆在眼前,再清高下去,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于是点头说:“那麻烦了。”
她效率很高,第二天就发来几家公司信息,还帮我改简历,连语气都调得更像内地风格。我看着她发来的修改意见,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激。来到深圳这大半月,第一次有人这么认真帮我,不带任何目的。
几日后,我去她推荐的一间公司面试。写字楼在福田CBD,玻璃幕墙亮得晃眼。会议室里冷气开得足,我手心却冒汗。面试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很快,问的问题又尖又准。好在我准备充分,加上有几篇作品垫底,对答还算流畅。面完出来,林晓在微信上问感觉如何,我说还行。
“我就说你没问题。”她回了个笑脸。
两天后,我收到offer,试用期工资七千。虽然不算多,但足够我在深圳站住脚。我第一时间告诉林晓,她显得比我还开心,说:“走吧,今晚我请吃饭,庆祝你终于不用吃即食面了。”
那晚我们去吃了顿烤鱼。很辣,辣得我满头是汗,不停灌水。她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笑得停不下来。我也跟着笑,心里暖烘烘的。那顿饭吃了很久,聊了很多。她说到她奶奶从小带她,说到小时候在田埂上捉蜻蜓,说到后来读书来城市,一步步离那个家越来越远。我静静听着,偶尔插两句香港的事。两个异乡人,在深圳热闹的夜里,把彼此最柔软的部分轻轻摊开。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感觉变了。不再只是便利店门口的闲聊,而是会一起吃饭、看电影、周末去逛书城。她带我去吃她爱的那家螺蛳粉,我带她去找藏在城中村里的港式茶餐厅。我们谁也没说破,但每次并肩走过那些小巷子,手臂偶尔碰到,都会默契地错开,又忍不住靠近。
月底发工资那天,我站在ATM前,看着卡里余额,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去便利店买了两罐可乐,等她下班。她来时天色已晚,看见我,远远就笑。我递过可乐,说:“请你的,当交利息。以后请你食大餐。”
她接过,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说:“说话算话。”
“当然。”
我们靠在墙边,望着巷口人来人往。她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怎么样?”
“嗯?”我一愣。
“就是说,你会一直留在深圳吗?还是过几年就回香港?”
她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我心底。我沉默了。说实话,我没认真想过“以后”。来深圳是冲动,遇到她是意外,所有事都乱糟糟的,未来更是模糊不清。可此刻看着她,我忽然很想给一个肯定的答案。只是那答案背后,牵扯太多——身份、家庭、工作、距离,每一样都不简单。
“不知道。”我老实说,“也许……看情况吧。”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那晚我们分开时,她笑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失落。
那之后,我总想起她那个问题。每次想,胸口就闷闷的。我发现自己开始害怕,害怕有一天要回香港,害怕和她就此变成两条不再相交的线。越怕,就越想抓紧每一个和她一起的时刻。但又不敢太明显,怕吓着她,更怕自己给不了什么实质承诺。
这种拉扯,慢慢让我变得有点神经质。她回消息慢了,我会多想;她周末没空见我,我会烦躁;她说工作忙,我第一反应是她是不是在疏远我。我一边讨厌这样的自己,一边控制不住。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偶尔会在微信上发几句安慰,说“别想太多”,又或者“我在呢”。每次看到,我都又愧疚又温暖。
那段时间,我们像两个在黑夜里摸索的人,既想靠近彼此,又怕踩到什么。深圳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可我心里却总悬着一盏摇摇晃晃的灯。
4.
和林晓相处越深,我越觉得这城市没那么冰冷了。每天最期待的事,从“找到工”变成“收工去等她”。我们在不同的写字楼间穿梭,像许多普通情侣那样,约在地铁口碰面,然后行遍附近的大街小巷。她爱吃辣,我慢慢也学会点个微辣;我爱喝冻柠茶,她嘴上说酸,却总能陪我坐半个钟。
那阵子深圳入秋,风开始凉,她穿了件米色针织外套,走起路来衣摆轻轻晃。我们去看了一场夜场电影,散场已经快十二点。街上人不多,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她忽然停下,从包里拿出一个钥匙扣,塞进我手心。是个小小的猫脸图案,她说:“上周在路边买的,觉得挺像你。”
“像猫?”我翻来覆去看。
“不是外型像,是那种……看着不好接近,其实很需要人陪的感觉。”她说这话时没看我,低头踢着路边小石子。
我握着那个钥匙扣,手心出了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想说点好听的话,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以后多陪你。”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笑了一下。那一刻,我觉得深圳的秋天真好看。
我们的关系几乎就隔着一层纱了。朋友起哄叫她“你家香港仔”,她不否认;同事笑我怎么天天跟个湖南妹出双入对,我也只傻笑。可谁都没把最后那句说出口。不是不想,是总觉得一旦说了,就要面对更多现实的东西。比如未来、比如距离、比如彼此家庭的接受度。
十月底,我因为一个项目连续加了几天班,整个人像被抽干。周末终于有空,林晓却说要回湖南一趟,奶奶又住院了。我陪她去高铁站,站在检票口,看她小小的身影被人群淹没。临走时她回头喊了一句:“回来给你带辣酱。”我点头,挥挥手,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她回去那几天,我像失了魂。发消息过去,她回得断断续续,说病房里要安静。我也不好一直打扰,只能干等。那几天我才彻底意识到,她在我的生活里占了多少位置。以前下班回家,屋子里只有霉味和蚊子,现在却好像处处都是她的影子。我知道自己已经陷进去了,不是那种年少轻狂的喜欢,而是想和她一起过日子,想每天睁眼闭眼都见到她的那种依赖。
等她回来,我去高铁站接。她拖着小行李箱,脸上有些疲惫,但看见我时还是笑了。我接过行李,想也没想,伸手抱了她一下。她僵了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头靠在我肩上。我们没说话,只是站在人潮中,抱了很久。
那晚我们没去便利店,而是回了我的出租屋。房间又小又乱,我有点不好意思。她倒是随和,脱了鞋坐在床上,说:“比我想象中好点。”我笑,把唯一一张椅子拉过来坐下。她从包里拿出一瓶辣酱,说:“我妈做的,非让我带回来。她说谢谢你在深圳照顾我。”我愣住了:“你妈知道我?”
“知道啊。”她眨眨眼,“我说在这里认识了个香港仔,人很好。”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鼻头有点酸。长这么大,除了老豆,好像没人这么认真地在远方夸过我。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从各自家庭说到读书时的糗事。她说她以前很孤僻,不太会跟人相处;我说我在香港也没几个朋友,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她笑着说:“那咱俩还挺配。”
我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林晓,不如我们在一起吧。我想照顾你。”
她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低头笑着,轻轻“嗯”了一声。
那是我来深圳后最幸福的一晚。我们挤在那张咯得人背疼的床上,说了很多很多话,直到天蒙蒙亮才睡去。我搂着她,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觉得所有之前的苦都值得。
只是幸福这东西,往往像深圳的秋天,来得迟,去得快。
没过几天,房东突然找上门,说这片要旧改,限我月底搬走。押金可以退,但人必须走。我当时正在公司,接到电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这个不到二十平的小房间,是我在深圳的第一个“家”,虽然破旧,却装满了我和林晓所有的好时光。现在说拆就拆,连个缓冲都没有。
林晓知道后,只问了一句:“找到新地方了吗?”
我摇头。其实不是找不到,是租不起。现在工资虽然稳定,但每月开销加寄钱回香港,基本不剩什么。福田这边的单间,随便都要两三千,我根本负担不了。除非搬去更偏远的关外,每天通勤两三个钟。
她想了想,说:“要不……你搬来我那边?我和室友商量一下,客厅可以隔个小空间。”
我一听,心里又暖又愧。她一个女孩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我怎么能去给她添麻烦。我摇头:“不用,我再想想办法。”
那几天我像无头苍蝇,问遍中介,甚至考虑过回香港住深圳。可通勤时间太恐怖,加上那点工资,根本不够折腾。林晓看我发愁,没再提搬去她那里的事,只是每天下班都来帮我收拾东西。我们坐在一堆纸箱中间,默默无语。我想起刚来深圳时的意气风发,和如今的狼狈,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终于,在下着冷雨的一个傍晚,我接完一个房东打来的电话后,坐在便利店门口,低头看着手机里的银行短信发呆。林晓来找我,撑着伞,站在雨里。
“要不你回去吧。”她忽然说。
我抬头:“回哪?”
“回香港。”她说得很轻,“这里……太辛苦了。”
我看着她,雨丝被风吹到她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我站起来,想抱住她,她却退了一步,说:“我不是赶你走,只是不想看你这样。”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总说看情况,可现实不允许你看太久。你留得越久,我越怕你哪天一声不响走了。”
“我不会。”我急急地说。
“你会。”她苦笑,“你不是没想过回去,对吗?”
我张了张嘴,却没法反驳。没错,无数个深夜,我都想过回去。想老豆,想熟悉的环境,想不用每天挤在几平米的房间。可有了她之后,这些念头就变得模糊了。我以为我可以为了她留下,可现实每打我一拳,那个“回去”的念头就又清晰一分。
“林晓……”我喊她名字。
她吸了吸鼻子,说:“走吧。外面冷。”说完转身走向那栋熟悉的楼。我站在原地,雨越下越大,模糊了她的背影。
那晚我们谁都没再提搬走的事,但彼此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笃定了。我们像两株在风雨里摇晃的小树,想靠在一起取暖,却发现根须浅得扎不住脚。
夜深了,她睡在我怀里,呼吸很浅。我望着窗外透进的一线光,忽然想起临来深圳前,老豆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如果呆不下去,就回来。”当时我只当是句不吉利的话。现在才明白,那不是预言,是过来人的清醒。
而我知道,我离那个“回来”的答案,越来越近了。
5.
我还是搬了出去。没去林晓那里,也没跟她说实情。只在附近找了间更破更小的隔断房,比原来的还寒酸,一张床占了大半,行李堆在角落,人在屋里转身都难。她第一次来,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拎着的一袋苹果放在那唯一一张凳子上,然后低头整理我乱七八糟的床铺。
“工作还顺利吗?”她背对着我,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还行。”我靠着门框,心里发虚。
她没再问。那之后,她来得越来越少。我知道,不是因为她介意地方小,而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这种近乎自虐的逞强。我把自己困在原地,不肯朝前走,也不肯承认走不动。她想拉我,又怕我更难堪。
半个月后,公司转正通知下来了,工资也涨了一点。我盘算着,也许再熬段时间,可以换个像样点的地方。可就在这时,老豆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开周会,手机静音,一直没接。等出了会议室,才发现老豆的邻居打来十几个未接。我回过去,对方操着半咸淡广东话,说:“你老豆跌倒了,送咗去医院,你赶紧返来啦!”
我脑袋嗡一声,像被人用重物敲了一下。马上跟上司请假,说家里有事要回香港。上司没多问,只叫我处理好再回来。我回住的地方胡乱塞了几件衣服,出门时手还在抖。经过便利店,没有进去,心里乱得顾不上。
高铁上,我给林晓发了条消息:“我爸住院了,我回香港几天。”她秒回:“严重吗?你路上小心。到了告诉我。”我看着那几个字,眼睛发热。她就是这样,从不抱怨,只问我安不安全。
回到香港,冲进医院,已经是晚上。老豆躺在病床上,手臂打着石膏,额头有块淤青。他看到我,眼睛睁大,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站在床边,叫了声“老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后来才知道,他是在街市买菜时头晕摔倒,被街坊扶起送医。医生说他血压高,还有轻微脑供血不足,不能再一个人住。护士交给我一堆单子,语气平淡:“你系佢仔啊?以后多留意啦,老人家跌亲好危险。”
我在医院走廊坐了很久。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味,白炽灯白得刺眼。我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根弦,撑了太久,终于断了。
林晓打来电话,问我情况。我走到楼梯间,靠着墙,慢慢说:“他没事了,不过以后可能要人照顾。”她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说:“那你就多陪他几天,别急着回来。”我“嗯”了一声,心里却乱成一团。回深圳?还是留香港?之前一直逃避的问题,此刻血淋淋摆在我面前,不容我再躲。
那几天我在医院和屋企之间奔波,白天喂粥、擦身、扶他上洗手间,晚上回那间逼仄的唐楼劏房睡。每次打开门,都感觉像回到一个久违的牢笼。可这里是我的家,老豆在这里,再破再小也是根。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裂缝,想起深圳那个同样小的隔断房,还有林晓那个轻轻的“嗯”。两个城市,两间房,两个让我眷恋又疼痛的地方。
老豆出院前一天,我帮他收拾东西。他坐在床边,忽然说:“你返深圳啦,唔使理我,我搞得掂。”我停下动作,没回头:“点搞啊?一个人住,又跌点算?”
“叫邻居帮忙啫。”他语气轻飘。
“咁我留低。”我说,转过身看着他,“唔走咯。”
他别过脸,看窗外,声音沙哑:“唔得。你啱啱稳到工……唔可以——”
“得啦。”我打断他,“我返嚟香港做嘢。”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大巴刹那档烧腊味隐隐约约飘来。老豆没再出声,眼角好像湿了。我走过去,把床单拉平,动作很轻。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终于做了决定。不是因为想通,而是因为不敢再让任何人失望。
回深圳收拾东西,已经是三日后。我没有提前告诉林晓具体时间,只说“可能没那么快回来”。可当我拖着行李走出地铁口,穿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巷,还是看见她站在便利店门口。天有点冷,她裹着件深色外套,低头看手机,像等了很久。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忽然走不动了。像有个无形的结界,把我和她隔开。
她抬头,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走近了,才看见我身后的大行李箱。她停住,脸上笑容慢慢淡了。
“我……要回香港了。”我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挤出来。
她点头:“我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觉得所有解释都苍白。老豆需要我,香港是我家,这些理由都真实,可对她的伤害也真真切切。我忽然很恨自己,恨自己当初冲动来深圳,恨自己没有能力两全,更恨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始终不够坚定,让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不安。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送你。”
我们并肩往地铁站走,和以前一样,可气氛完全不同。没人说话,只有滚轮擦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下碾在我心上。进了地铁,人很多,她被挤得靠向我,我伸手扶了扶她胳膊。她没躲,但也没靠近。
到了罗湖口岸,人流像河一样往前涌。我们站在离闸口不远的地方,身边全是匆匆赶路的人。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努力笑了笑:“回去好好照顾你爸。别太累。”
“林晓……”
“嗯。”
“我……”我想说“对不起”,又想说“等我”,可哪一句都显得虚伪。最后只挤出三个字:“多谢你。”
她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却还挤着笑:“认识你,挺好的。别总觉得自己没用。你很好了。”
我伸手,想帮她擦眼泪,她却先一步退开,说:“快过关吧,不然天黑了。”
我点头,转身走向闸口。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原地。人潮从她身边涌过,她小小的,像随时会被淹没。我朝她挥挥手,她举起手,轻轻摆了一下。然后我转回头,没有再回看。
一过闸,手机震了。是她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声音有些沙哑:“钥匙扣还在吗?那个……留着吧。说不定,下次来深圳,还能用上。”语音断在那里,没有下文。
我站在香港这边的抵达大堂,周围全是熟悉的繁体字,陌生的腔调。我低头看手心,空空的。那个猫脸钥匙扣,我留在了深圳那个小房间里,没有带回来。
而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不带,是带不回来了。
6.
重新在香港安顿下来,比想象中更难。不是生活难,是心难。像把一个已经探出头的人,又硬生生按回那个熟悉的壳里。壳还是那个壳,但人已经挤不进去了。
我暂时住回老豆家,一间不到二百呎的公屋。他和后妈离婚后,一个人住了很多年。屋子虽小,但收拾得整整齐齐。我睡客厅那张旧沙发,白天出去见工。老豆没问我为什么不回深圳,只是每天变着法子煲汤,说给我补身。我喝着汤,满脑子却是林晓爱喝的那家猪肚鸡,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去。
找工作不顺利。香港经济差,很多公司只请合同工,待遇比几年前还低。我投了二十几份简历,只收到三个面试,其中一个还放了我飞机。那段时间,我像被人从云端一脚踹回地面,摔得七荤八素,还得装作没事人。
老豆看出我情绪差,某晚吃完饭,他放下筷子,说:“阿杰,如果你真係想返上去,我唔会阻你。”我摇头,说不是那个原因。他看着我,叹了口气:“以前你阿妈走,我成日觉得係我唔够好。后尾先发觉,有啲嘢,唔係你努力就留得住。”他停了一下,又说,“我唔想以后你先明。”
我低头扒饭,鼻头一阵发酸。这是他这辈子跟我说过最软的话。
夜里睡不着,我翻出手机,点开林晓头像。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过香港那日,她发来的语音。我反复听了好多遍,每听一次,心就像被人攥一下。想回点什么,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什么也没发。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开口,就忍不住想回去。可回去以后呢?老豆怎么办?我自己又能给她什么?
我开始把自己埋进工作里。好在一个月后,终于找到份工,在尖沙咀一间旅行社做文案,人工不高,但起码稳定。日子像被推着走,起床、返工、放工、陪老豆吃饭、睡觉。深圳那座城市,和那个女孩,都像退潮后的沙滩,只留下些深深浅浅的印子,不碰还好,一碰就疼。
只是有些东西,你越避,它越清晰。我习惯了每晚经过深水埗那间便利店时,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看看门口有没有蹲着喂猫的人。那个画面像刻进了脑子里,时不时就弹出来。她喂猫时微微皱起的眉,她仰头喝啤酒时滚动的喉,她说“我在呢”时软软的语气。全都在。
两个多月后的一天,林晓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火锅照片,热气腾腾,她的手和另一只男生的手并排放在桌上,背景虚化。配文是:“生活还是要继续。”没有多余的话。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放大、缩小,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胸口像被慢慢撕开,不剧烈,却绵绵不绝地疼。我早该料到,没有谁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何况,是我自己先走的。
可知道归知道,真到了那一刻,还是觉得世界暗了一下。
那晚我加班到十一点,没回家,一个人行到尖沙咀海傍,靠着栏杆抽烟。海风很大,吹得烟灰乱飞。对面中环灯火通明,像另一个世界。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以前在香港时想逃离,去了深圳又被现实打回原形,现在回来了,却把心丢在了那头。两头不到岸,像只断了线的风筝。
我开始更拼命工作,主动接别人不愿做的项目。老豆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只是每晚给我留盏灯。有次我凌晨才到家,看见他还坐在沙发上打瞌睡,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上前想叫醒他,他却先睁开眼,迷迷糊糊说:“返嚟啦?饿唔饿?有汤。”那一刻,我几乎忍不住想哭。这个曾经和我没几句话的男人,用他笨拙的方式,接住了我这个破碎的人。
日子这么过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每次深夜醒来,总会恍惚自己身处何地。香港的月光照进来,和深圳的一样,却又不一样。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关口那头,找不回了。
转机出现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那日我陪老豆去复诊,在医院走廊等他叫名时,手机突然响了。一个深圳号码。我犹豫一下,接起。
“喂?你好,请问是周世杰吗?”一把陌生的女声。
“我是。”
“我这里是深圳福田XX设计公司,林晓之前推荐过你的简历。我们这边有个岗位挺适合你的,想问下你还有没有兴趣过来面试?”
我愣住了,半天没说话。电话那头以为信号不好,又“喂”了两声。我回过神,说:“有,我有兴趣。”声音有些哑。
挂了电话,老豆正好出来,看见我表情不对,问咩事。我说有间深圳公司叫我面试。他哦了一声,说:“咁你几时去?”我看他,他一脸平静,像早知道会这样。
“你唔反我?”我问。
“反咩?你咁大个仔,自己识谂。”他拄着拐,慢慢往前走,“返去啦。香港有我睇住,你唔使担心。”他顿了顿,又说,“咪再错过喇。”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微驼的背影,喉咙里像塞了什么。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那晚回家,我打开手机,翻到那条语音,听了最后一遍。然后按着录音键,喉咙发紧,说:“林晓,是我。我下个星期来深圳,想见你。可以吗?”
松开手指,发送。
然后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错落的楼宇,忽然觉得,那座曾经让我觉得逼仄的城市,原来也温柔地亮着一盏盏灯。而我,像个在外流浪太久的旅人,终于鼓起勇气,朝其中一盏走去。
7.
收到面试通知后的那个星期,我过得像踩在云上,又虚又实。白天照常返工,晚上回家收拾行李。老豆没再说什么,只是每晚都煲一锅汤,让我走前多饮几碗。我笑他当我是水牛,他瞪我一眼:“你知唔知,我呢啖汤,叫‘回头汤’。”我愣住,问什么回头汤。他别过脸,慢悠悠说:“饮咗,你就要回头。”说这话时,他嘴角有很轻的笑意,像根老树抽了新芽。
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老豆一直都知道我放不下。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给我留了条回来的路。不是回香港,是回我自己心里。
去深圳前一日,我犹豫了很久,给林晓又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到。如果你不方便,也没关系。”她没回。我握着手机,半宿没睡。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全亮,我拖着行李出门。老豆站在门口,没送我下楼,只说了句:“去到俾个电话我。”我点头,说你自己小心。他摆摆手,转身进屋。我听见门轻轻关上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是我活这么多年,第一次走得这么安心。不是因为确定前面有什么,而是因为终于知道,身后一直有个人。
高铁上,我望着窗外飞驰的风景,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和林晓之间的事。她说过,认识我挺好;她说别总觉得自己没用;她说那个钥匙扣留着吧,下次来深圳还能用上。她说的每一句话,当时我都以为只是告别。现在才明白,她其实一直在给我留门,只是我自己不敢推。
到了深圳北,人潮依旧。我拖着行李,几乎是小跑着出站。约的面试是下午三点,时间还早。我先找了个地方存行李,然后回了一趟岗厦。那条巷子没怎么变,便利店还是那个招牌,门口台阶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像要把之前的日子一寸寸捡回来。
然后我搭地铁去面试那家公司。林晓推荐的那间,在南山区一个产业园里,环境不错。面试官是两个男人,一个普通话标准,一个带点港腔。我们聊了差不多四十分钟。他们问我为什么离开深圳又回来。我想了想,说:“因为之前没准备好。现在,我想认真留下来了。”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有些话,说出口的时候,才明白是真心。
面完出来,天已经擦黑。我掏出手机,看见林晓回了消息,只有四个字:“我在老地方。”
老地方。便利店门口。
我心跳得厉害,像要撞破胸口。连地铁也不坐,直接打车过去。正是下班高峰期,车堵在半路,我急得频频看表。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我一眼,笑着问:“去接女朋友啊?”我笑了笑,没否认。
到了岗厦,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一路小跑,穿过熟悉的巷子,拐过熟悉的墙角。远远就看见她站在便利店门口,还是那件深色外套,低着头看手机,脚尖轻轻踢着地,像在数什么节拍。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铺在我脚下。
我站定,气喘吁吁。她似有所感,抬起头。四目相对,谁也没先开口。风从巷子口吹来,带着点凉。她眼里的光,像隔了很久很久,突然又亮起来。
“来了?”她先说话,嗓子有点干。
“嗯。”我点点头,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像潮水找不到出口。过了几秒,我憋出一句:“钥匙扣,我找不到了。”
她愣了愣,眼睫颤了一下,然后没忍住,“噗”地笑了,眼眶却跟着红了。她低下头,又抬起,没好气地说:“你是专程回来气我的?”
“不是。”我上前一步,心一横,把藏在心里很久的话全倒出来,“我是回来找你的。对不起,我当时……太没用,什么都怕。怕给不了你什么,怕拖累你,怕你等不起。可回香港这三个月,我每天都过得像行尸走肉。我不想再这样了。林晓,我想留在深圳,想和你一起,认认真真地过。”
说这些时,我眼睛没敢眨,一直看着她。她安静地听完,泪珠滚下来,也不擦,就那样望着我,像要把我望穿。
“你确定?”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次不是一时冲动?”
“不是。”我说,“我想清楚了。深圳没有你,我就什么都不是。”
她吸了下鼻子,终于撑不住,扑进我怀里。我紧紧抱住她,像抱住了这几个月来所有遗失的、不敢面对的、念念不忘的东西。她靠在我胸口,肩膀轻轻抖着,小声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你这次又不来。”
“我知道。”我搂紧她,喉咙发紧,“以后不走了。你在哪,我就在哪。”
那晚我们坐在便利店门口,像从前那样,肩并着肩,说了很多很多话。她说我走后,她哭了好几天,后来又强迫自己投入工作,去相亲,认识了一个男生,但总觉得哪里不对。没到一个月就散了。她说:“可能我骨子里就是死心眼,喜欢上一个人,就放不下。”我握住她的手,说:“我也是。”
夜渐深,巷子里有猫窜过。我们相视一笑,像回到最初那些穷得叮当响却心满意足的日子。那一刻,我忽然感谢所有弯路。如果不是被现实打回原形,我不会知道自己有多想她;如果不是分开,我也不会明白,有些爱,是要用行动扎根的,而不是光在心里想。
几日后,我收到那家公司的录用通知。工资比香港那份略高,福利也不错。我果断接了下来,然后在南山区租了间小一居,虽然不算大,但阳光很好。林晓陪我去看房,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说:“这里放两盆花吧。”我笑,说好。她又说:“再买张双人床。”我别过脸,耳根有点热。
搬家那天,我从旧行李箱里翻出了那个猫脸钥匙扣。原来不是弄丢了,是当时太乱,被压在了内层夹缝里。我把它重新挂回钥匙串,听着那轻轻一声响,像心里某个缺口被填上了。
林晓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笑。眼睛弯弯的,像我们初识那晚,她在路灯下笑我广东话蹩脚的样子。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深圳的秋天,又来了。而这一次,我不用再担心它很快过去。
8.
新工作比想象中忙,但心里踏实。每天早上七点起,挤地铁去南山,在写字楼里对着电脑改文案。午休时偶尔跟林晓视频,她总在办公室吃外卖,一边吃一边跟我抱怨客户又改需求。我笑她:“当初谁推荐我去做文案的?现在我俩一起受罪。”她也笑,说:“那你还得请我吃顿饭,谢我帮你找到人生方向。”
周末我们常去红树林吹风,或者沿着深圳湾慢慢骑单车。她爱拍照,每次都要我举着手机拍她跳起来的模样。我总拍不好,她凑过来看,乐得前仰后合:“周世杰,你的手是拿筷子多过拿手机吧。”我反驳:“我拍景很好啊。”她就会抢过手机,翻出几张我无意间拍她的照片,然后小声说:“这张还行。”耳根却红了。
和从前不同的是,我们不再避讳未来的话题。有次散步时,她问我:“你以后想不想回香港定居?”我想了想说:“等退休吧,回去看海。”她点点头,靠过来,说:“那我要吃鱼蛋粉。”我笑:“原来你早就想好了。”她说:“早就在想了,从第一次在便利店门口见你那天开始。”
我听着,心里软成一团。原来,不是只有我在计划有她的未来。
老豆打来电话,听说我安顿好了,只说“哦”。过了几秒,又补一句:“几时得闲带人返来食饭?”语气像随口一问,但我知道他记挂了很久。我看向林晓,她正趴在窗边给新买的绿萝喷水,阳光落在她发丝上,金灿灿的。我捂住听筒,问她:“我爸问,春节要不要回香港?”她回头,眼睛亮亮地:“好啊。”
挂了电话,我走到她身后,从背后抱住她。她痒得缩了缩脖子,笑出声。我把下巴抵在她肩上,轻声说:“谢谢你等我。”她转过身,仰起脸看我:“也谢谢你,没有真的不要我。”
我低头亲了亲她额头,像在完成一个迟到了太久的仪式。窗外有只野猫从消防梯上走过,它停了一下,朝屋里望一眼,又懒洋洋地跳开了。这城市依旧那么吵,那么亮,那么忙。可我终于不再觉得孤独。
又过了半个月,我去了一次华强北。不是为了追回那两万块,只是路过。那个曾经让我栽跟头的地方,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条熙熙攘攘的街。人潮依旧,骗子还在,机会也还在。只是我不再是那个一心做着“遍地黄金”梦的傻仔了。我知道,真正值得我投资的,不是随便一个人抛来的“原始股”,而是每天清晨醒来,身边那个人,还有愿意陪我走漫漫长路的那些真实而滚烫的日子。
某个晚上,林晓加班,我拎着外卖去她公司楼下等。风有点凉,和第一次见她那天很像。我忽然想起她当时蹲在地上擦流浪猫伤口的样子,那么专注,那么温柔。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等你下班,带你去吃烤鱼。”
她秒回:“辣到哭别怪我。”
我笑,抬头看见写字楼里亮着的灯。深圳的夜空还是那么高、那么远,但此刻,我不再是那个仰头找答案的人。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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