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个阿根廷人站在佛山路边,导游喊哑了嗓子也没人动
那天早上六点半,我在佛山皇冠假日酒店大堂等他们。
第一批人下来的时候是七点十分,一个穿蓝白条纹球衣的老头,头发像被蒲公英炸过,戴着一副圆框墨镜。他身后跟着两个女人,一个胖一个瘦,都背着巨大的登山包,包的侧兜里插着保温杯和自拍杆。再后面是三个男人,互相勾着肩搭背地走下来,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声调上扬得厉害,像在吵架又像在唱歌。
我是这次的临时地陪,姓李,干了十年导游,接过的外国团能绕着佛山祖庙排两圈。但这个团不一样。昨晚接机的时候我就领教了——四十个人的阿根廷旅行团,飞机晚点了五个小时,凌晨两点抵达广州白云机场,他们下了飞机不着急走,先站在到达大厅中间集体拍了张合影,拍完了还不过瘾,又换了个角度拍,再换个角度。机场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旁边绕了三回,愣是没敢催他们。
行李转盘那儿更绝。四十个人的行李箱,光等行李就等了快一个小时。箱子到了他们也不急着拿,先看哪个花色好看,互相点评一番,然后慢悠悠地拖下来,再慢悠悠地推着往外走。我在出口举着牌子,牌子上面用西班牙语写着"BIENVENIDOS A FOSHAN",腿都站麻了。领队安娜是个中年女人,跑过来跟我握手,说不好意思飞机晚点,我说没事,咱们快上车吧,大巴在外面等着呢。她回头朝团员们喊了一嗓子,但没人听见,因为有个小伙子在弹吉他。
对,他们随身带了吉他。凌晨两点多的机场,一个小伙子坐在行李推车上开始弹,旁边几个人跟着哼,调子我不熟,但节奏很欢快,像是某种拉美民谣。弹了大概五分钟,又换了个人吹口琴。我看了眼手表,再不走天都要亮了。
好说歹说上了车,大巴开往佛山。一路上车厢里就没安静过,有人唱歌,有人拍窗外漆黑的夜景,有人拿手机放视频公放,放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后座几个老太太在打一种我不认识的牌,啪啪啪甩在折叠小桌上,赢了就"噢噢"地叫。我在副驾驶坐着,脑袋嗡嗡的,心想这五天我可怎么熬。
到了酒店已经凌晨四点半。我安排他们入住,跟他们说早上九点大堂集合去祖庙。最后一个人进了电梯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时间,五点零七分。
结果七点十分他们就下来了。整整提前了快两个小时。
我打了个哈欠,强打起精神迎上去打招呼。那个蒲公英头的老头拍拍我肩膀,叽里咕噜说了句话,安娜在旁边翻译:"他说他叫卡洛斯,今年六十八,这是他第一次来中国,昨晚兴奋得没怎么睡着。"
我说欢迎欢迎。卡洛斯又把墨镜摘了,露出底下两个圆溜溜的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大堂的水晶吊灯,嘴里"哇"了一声。他这么一"哇",后面跟下来的人全停了脚步,集体仰头看吊灯。那个吊灯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酒店大堂标配的那种,亮闪闪的,挂着些玻璃珠子。但他们看得特别认真,还有人举起手机拍了张照,拍完大家互相点点头,像达成了什么共识。
人到齐已经八点四十了。我算了一下,从第一个下来到最后一个下来,四十个人整整花了一个半小时。他们每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的姿态都不一样——有人大步流星地冲出来,像要参加百米赛跑;有人慢吞吞地挪,边走边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有人压根不是走的,是跳着出来的,真的蹦了两下。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背着包,挂着相机,脸上带着一种又困又兴奋的表情。
我清清嗓子,准备开始今天的行程介绍。我在这一行干了十年,开场白早就烂熟于心:"各位朋友大家早上好,欢迎来到佛山,这里是中国的武术之乡,也是粤菜的发源地之一……"
我说了大概三分钟,卡洛斯在看吊灯,弹吉他的小伙子在给另一个小伙子的头发编辫子,打牌的老太太们围成一圈还在复盘昨晚的牌局,剩下的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根本没人听我说话。
安娜看不下去了,拍了拍手,用西班牙语喊了一句什么,估计是"安静一下"。安静了两秒,又吵起来了。她又喊了一遍,这次声音提了八度,嗓子都劈了。四十个人终于齐刷刷转过头来看她,然后又齐刷刷转过头来看我。
我赶紧接上:"今天第一站是佛山祖庙,大家可以看——"
"等一下!"安娜突然打断了我的话。她扭头看了一眼大堂门口,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古怪。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口停了一辆大巴,那是我们今天的车。车门开着,司机老赵正坐在驾驶座上抽烟,看见我在看他,摆了摆手。
这很正常啊。我不明白安娜为什么那个表情。
然后我就明白了。
第一个走出去的是卡洛斯。他走到大巴跟前,不上去,站住了。仰头看着车身上印的广告——那是本地某家瓷砖厂的广告,红底白字。第二个是弹吉他的小伙子,他也走到大巴跟前,站住了。他也看那广告。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四十个人一个接一个走出大堂,在大巴旁边站成一排,整整齐齐的,仰着头,看那辆大巴车身上的瓷砖广告。
我站在酒店门口完全懵了。安娜急得团团转,跑到他们面前连说带比划,意思是"上车啊,上车啊"。
没人动。
那个广告上面印的是一块大瓷砖,瓷砖上画着一条龙,龙头上有两个大铜铃似的眼睛,张着嘴,露出尖尖的牙。就是佛山的瓷砖厂最爱用的那种图案,我在大街小巷见过八百回了,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
但这四十个阿根廷人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路边,盯着那条龙看。有人从包里掏出了单反相机,举起来"咔嚓咔嚓"地拍。有人凑近去摸车身上的图案,摸完还拿手指头搓了搓,像在验真假。卡洛斯走到我跟前,指着那条龙说了一长串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一个词没听懂。安娜跟过来翻译:"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龙,他们国家没有龙,只有一些长着翅膀的蛇,跟这个完全不一样。"
我说"哦哦,好好好",然后赶紧说,"咱们上车吧,祖庙那边有更大的龙。"
安娜把我的话翻译过去了。四十个人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车身上的龙,然后终于开始上车。但他们上车的动作特别慢,每个人经过车门的时候都要再看一眼那条龙,有的人还伸手摸一下,像道别似的。
上了车之后,我以为消停了。结果还没完。大巴从酒店开出去,拐上季华路。外面是早高峰,电动车、汽车、公交车挤成一团,路边是各种店铺、广告牌、电线杆、晾着衣服的居民楼。再普通不过的街景了。但车厢里突然炸了锅。
"快看快看!那个是什么!"
"那个红色的招牌!"
"那个女的骑的车后面带了个小孩!"
"哦哦哦,这个路灯的形状!"
我在副驾驶坐着,后面的声音此起彼伏,跟看球赛似的。有人站起来趴在窗户上拍,有人把手机举得老高录像,几个老太太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尖都压扁了。她们看着窗外一辆运猪的三轮车经过,兴奋得"噢噢噢"叫,好像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奇观。
司机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面的状况,冲我嘟囔:"他们这是干嘛呢?外宾头一回来中国都这样?"
我说:"别的团的也激动,但没这么激动。"
"那咱还去祖庙不?"老赵问,"就这速度,开到医院都晌午了。"
我说去,怎么不去。但嘴上这么说,心里也在打鼓。平时从酒店到祖庙十五分钟车程,今天开了半小时还没到。因为每过一个路口就有人喊"停一下停一下",安娜就让我跟老赵说开慢点。后来直接不让我翻译了,她自己用手机翻译软件跟老赵比划,意思是"非常慢,非常慢地开"。
老赵把车速降到二十迈,一辆电动车从旁边"嗖"地超过去了。大巴慢悠悠地在佛山街头挪着,像一艘观光船浮在车流里。车里四十个人忙得不可开交,这个拍左边窗户,那个拍右边窗户,还有人在后座来回窜,就因为看到前面有个戴斗笠的老太太挑着担子卖菜。
终于到了祖庙。我松了口气——下车就好了,进景区正常参观,我按流程讲解,他们听听拍拍照,总不会还站路边不动吧?
下车的时候我特意站在车门口引导:"大家先别急,跟着我往里走,票我已经买好了。"
第一个下来的是卡洛斯。他下了车,站住了。
第二个下来的是弹吉他小伙子。下了车,站住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四十个人在祖庙门口的人行道上,又站成了一排。
这次他们看的是对面的一个报摊。报摊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卖艾糍,绿油油的叶子包着,摆在竹篮子里。旁边还有一只橘猫蹲在报摊顶上舔爪子。
四十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看报摊,看艾糍,看老太太,看猫。没有人说话,就是安安静静地看。偶尔有人举起相机拍一张。卡洛斯把墨镜又摘了,盯着那只猫看了好半天,嘴角慢慢翘起来,笑得跟个小孩似的。
安娜站在我旁边,已经放弃喊了。她嗓子哑得跟砂纸一样,用气声跟我说:"李导,对不起啊,我们这个团的人就是……看到什么都要停下来看很久。"
我说没事没事。但心里其实挺奇怪的。我做导游这么多年,带过日本人、韩国人、美国人、英国人、澳大利亚人。大家来佛山都是为了看武术、看陶瓷、吃粤菜。可这些人,从大堂吊灯到车身广告到路边水果摊,每一个细节都像头一回看见似的,看得入迷,看得忘记赶路。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四十个阿根廷人的背影。他们站在佛山街头的早上,空气里飘着肠粉和烧鹅的味儿,电动车嘀嘀地响,报摊老太太在扇扇子,猫从报摊顶上跳下来,慢悠悠地穿过人行道。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他们蓝白色的球衣映得发亮。
他们就这么站着,不说话,不动。不知道是在看猫,还是在看老太太包艾糍的手,或者什么都没看,就只是想站在这个早上,在这个他们从没来过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我干导游十年了,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团。
祖庙的铜钟九点整敲响了,"咚——"一声穿过屋檐传过来。卡洛斯回头看了看我,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钟声的方向,咧开嘴笑了。他笑起来满脸褶子,眼睛蓝汪汪的,里面亮亮的。
我点了点头。
那天的行程最后走到下午三点才到祖庙门口。但他们进去之后,看那些瓦脊上的陶塑、看石雕、看木雕、看铜像,还是那个样子,站在每一件东西前面不走,看得特别慢,慢得好像时间都停住了。
我后来跟朋友说起这个团,朋友说阿根廷人是不是都慢性子。我说不是慢,就是他们看东西的方式不一样。咱们路过一个东西顶多看一眼,他们得看够,看够了才走。有些东西咱们天天见,从来没觉得好看。他们看见了,站住不动了,盯着看半天。
我才发现有些东西可能真的挺好看的,只是我从来没为它停过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