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马来西亚定居20年,发现马来西亚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我是2006年来的马来西亚。那会儿我刚满三十,在国内混得不上不下,恰好有个远房表舅在这边开工厂缺个管账的,我就来了。来之前我查了不少资料,知道这是个多元种族国家,华人、马来人、印度人混居。我心里打着小算盘,觉得都是华人嘛,能差到哪去。可真正落地那天,吉隆坡机场湿热的风扑面而来,混着椰浆饭和咖喱的味道,我才意识到自己一脚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头三个月是最难熬的。我住在工厂旁边的排屋区,左邻右舍什么种族都有。每天清晨五点,清真寺的宣礼塔准时响起,那声音悠长又陌生,像一根针一样刺破我的睡眠。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去巷口吃早饭。那摊子是个马来老伯开的,卖椰浆饭和拉茶,香气隔老远就能闻到。第一天我去的时候,老伯用蹩脚的中文说"早安",我愣了一下,也回了他一句"Selamat pagi",那是来之前临时抱佛脚学的。老伯笑出一口白牙,给我多夹了块炸鸡。
可新鲜感褪得比想象中快。真正让我感到茫然的,是那种无处不在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隔"。跟国内不一样,这里每个种族都像是画好了自己的圈子,华人跟华人扎堆,马来人跟马来人礼拜,印度人也有自己的小社区。表面上大家客客气气,可一到要深交的时候,就像隔了层毛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我第一次真正见识到马来西亚人的"共同特点",是在来这里的第三个年头。那年我女儿刚出生,我租的房子楼上住了户马来人家,男主人叫哈桑,在政府部门上班,老婆在家带孩子,三个孩子大的已经上中学,小的跟我女儿差不多。哈桑一家生活习惯跟我之前想象的完全不同,他们进屋必脱鞋,每天五次礼拜雷打不动,斋月的时候整栋楼都能闻到他们家飘出来的饭菜香——那是他们赶在天亮前吃的封斋饭。
我女儿半岁的时候得了场急病,高烧不退,半夜哭得嗓子都哑了。那时候我老婆还在国内没过来,我一个人抱着孩子手足无措。医院远,我又没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凌晨两点多,我抱着孩子冲下楼想去拦出租车,在楼道里撞上了刚做完礼拜的哈桑。他看我满头大汗的样子,二话没说回屋拿了车钥匙,把孩子裹进他的纱笼里就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要填表,我马来语说不利索,哈桑就蹲在护士台前一个字一个字帮我翻译。凌晨的急诊室里,暖黄灯光打在他黝黑的侧脸上,我看到他鼻尖上细细的汗珠。那一刻,我突然就明白了以前那些"隔"去了哪里——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某个瞬间击穿了。哈桑做完这一切,拍拍我的肩膀说"Anak sihat",孩子会健康的,然后赶在宣礼塔再次响起之前回家准备晨礼。
那之后我们走动多起来。开斋节他给我送咖喱牛肉和竹筒饭,春节我给他炸年糕和肉干。有次他老婆做月子,我还让我妈从国内寄了红枣和黄芪过去。但我始终不太适应他们那种"过分的客气",尤其是每次去他们家做客,临走时哈桑必定送到门口,右手按在左胸上微微欠身,说一大串我听不太懂但能感觉到真诚的祝福语。那种礼节在我们北方人眼里近乎"生分",可又挑不出毛病。
真正让我对马来西亚人这个"共同特点"有深刻理解的,是2010年发生的一件事。那年马来西亚的政治气氛有点紧张,种族话题像一根绷紧的弦,稍微一碰就能听到嗡嗡声。我那时候已经在工厂站稳了脚跟,自己开了间小贸易公司,专门做中马之间的原材料生意。
有一天傍晚,我从客户那儿出来,开车经过一个社区球场。平时那里都是小孩踢球,那天却围了一大圈人。我本来想绕道走,可余光瞥见人群中间有个人影跪在地上,再仔细一看,是个华人大叔被几个年轻马来人围着。大叔满头白发,看样子六十多了,身上的汗衫被扯破了半边。
我本能地踩了刹车。那会儿我脑子一片空白,国内带来的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跟这些年在这里感受到的邻里温情搅在一起,五脏六腑都在打架。可最终我还是下了车,走过去用蹩脚的马来语问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是华人大叔的狗没拴绳,跑进了球场旁边的清真寺范围,正好被做完礼拜出来的几个年轻人撞见。在马来人的习俗里,狗是不洁的,那几个年轻人觉得被冒犯了,非要大叔当场道歉。大叔倔得很,说自己又不是故意的,凭什么在这么多人面前下跪。双方越吵越僵,眼看就要动手。
我正不知如何是好,人群里走出一个人来。那是个中年马来妇女,头上裹着头巾,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婴儿。她走过去,先是对那几个年轻人轻声说了几句什么,语调不高,但几个年轻人的气焰明显矮下去一截。然后她转过身,对华人大叔说:"Pakcik,我们不是要你下跪,你只要说一句'Minta maaf'就好,不小心而已,没有关系的。"
大叔涨红着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小声说了句"Minta maaf"。妇女点点头,又对围观的人说:"大家都是邻居,开斋节他还给整条街的小孩分糖果呢。今天的事就到这里,谁都不许再提。"
人群散了。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妇女抱着孩子走远的背影,她脚下趿拉着人字拖,步子不紧不慢,仿佛刚才那场一触即发的冲突跟她没什么关系。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个单亲妈妈,靠着在夜市卖炸香蕉养活三个孩子,那条街上的住户不管什么种族,都吃过她送的炸香蕉。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远处清真寺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暗影,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农村,村子里也有过因为宅基地打群架的事,最后往往是族里辈分最高的老人站出来,说句"都回去吧",大家就真的散了。马来西亚人那种调解矛盾的方式,跟我记忆里的乡愁竟有某种奇异的相似,他们会在剑拔弩张的时候递过来一个台阶,让双方都不至于太难看。他们共同的"特点",不是语言,不是信仰,甚至不是那些看得见的习俗,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在缝隙里找平衡的本事。
到了2013年,我老婆和女儿都搬了过来,我们在吉隆坡郊区买了间排屋,跟一对印度裔老夫妻做了邻居。老先生叫拉曼,退休前在邮局工作,他太太是家庭主妇,每天在门口撒米喂鸽子。拉曼先生家里供着象头神,每天清晨点香,香味跟我妈在老家供菩萨的檀香一模一样。
刚搬进去那会儿,我老婆不适应,嫌拉曼家每天放印度歌舞音乐太吵。有天晚上我老婆实在忍不住了,敲了隔壁的门。开门的是拉曼太太,我老婆比手画脚地比划着声音太大的意思。拉曼太太笑眯眯地点头,回头就把音响关了。可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发现我们家的信箱里多了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着:"对不起吵到你们,这是我一辈子的习惯,早上不听歌就像没吃饭。我可以小声一点,但请不要讨厌我的歌。"
我拿着纸条看了半天,心里又好笑又心酸。拉曼太太可能一辈子没出过马来西亚,她那句"请不要讨厌我的歌",几乎把一辈子的卑微和骄傲都揉进去了。我跟我老婆说了这事,她沉默了一会儿,第二天在门口碰到拉曼太太,主动用磕磕巴巴的英语问那首歌叫什么名字。拉曼太太眼睛一下子亮了,拉着我老婆的手说了半小时她年轻时怎么跟着这首歌跳舞认识拉曼先生的故事。
后来我们两家的关系越来越好。大宝森节拉曼先生给我们送一种叫"阿榜"的甜薄饼,我老婆学会做印度煎饼之后也隔三差五给隔壁端一盘去。有一次我女儿感冒发烧,我老婆刚好出差,拉曼太太听说了,熬了锅鸡汤端过来——那鸡汤里放了姜黄和胡椒,她说这是她们家的祖传秘方,专门治小孩着凉。我当时站在门口接那锅汤,看着她驼着背、一步一步挪回自己家的背影,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快七十的人了,为了一个没什么交情的华人邻居的孩子,忙活了一下午。
可即便处成这样,2015年拉曼先生去世的时候,我依然感受到了那种"不同"。葬礼上,按照印度教习俗,遗体要火化。我和我老婆穿着素服去了殡仪馆,想搭把手,却被拉曼家的亲戚客气地请到了一边。整个仪式全是梵文唱诵,我们俩站在角落,看着拉曼先生的儿子举着陶罐绕遗体转圈,最后将那罐水摔碎在地上。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无论我跟拉曼一家多么亲近,我始终是他们生命里一个"礼貌的旁观者"。他们允许我观看,允许我参与外围,可那些最核心的、关乎生死信仰的东西,我用二十年也撬不开一条缝。
这么想的时候我是有点失落的。但紧接着发生了一件事,又让我重新定义了这个"共同特点"。
拉曼先生走后第三个月,有一天傍晚下暴雨,我下班回来发现家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块包好的甜点"拉杜",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今天是排灯节,拉曼以前每年这个时候都给你们送甜点。今年他不在了,但我想你们应该还想尝到这个味道。不用回礼,我只是想保持原来的样子。"
我认得那是拉曼太太的字迹。她之前说"请不要讨厌我的歌",现在她说"我只是想保持原来的样子"。我攥着那张纸条在雨里站了很久,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把纸条的一角洇湿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被人温柔地推开了,又在推开之后轻轻拍了拍你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讲给我老婆听,我老婆想了想说:"他们这样的人,好像对'边界'特别在意。你看哈桑当年半夜送我们去医院,从头到尾没问过你一句为什么孩子发烧了才来、老婆为什么不在家这种话。他就做他认为该做的,做完就走,不往前多迈一步。拉曼太太也是,她送汤、送甜点,但从来不跨进我们家的客厅,永远站在门口。这到底是客气还是隔阂?"
我没回答她。但那个问题像一颗种子一样落在心里,往后的日子里慢慢发了芽。
真正让我彻底理解这个"共同特点"的,是2018年的一个傍晚。那年我女儿十二岁,上华小六年级。马来西亚华文小学的六年级要考一个叫UPSR的会考,相当于国内的小升初,成绩对后面上什么中学影响很大。我女儿成绩一直不拔尖,我老婆急得天天陪她刷题,家里气氛紧张得跟打仗一样。
考试前一个礼拜,我女儿突然说不想考了。她把书包摔在地上,哭着说她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前面那些同学,华小的精英班全是学霸,她一个中等生在那里就是凑数的。我老婆气得拍了桌子,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上进。我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突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国内高考前夜也是这样缩在被子里哭,害怕让父母失望,又害怕被同辈甩下。那一刻,我胸腔里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既心疼又着急,既理解她又想骂她。
那天晚上我下楼抽烟,在巷口碰见对面住的一个马来老伯。老伯叫阿里,在菜市场卖鱼,平时我们见面就是点头之交。他看我脸色不好,用带口音的英语问我怎么了。我本来不想说,可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特别真诚,我就三言两语讲了女儿的事。
阿里老伯听完,把手里的烟掐灭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孙女前年UPSR考了五个A,她爸妈高兴得放烟花庆祝。可你知道吗,她后来上了寄宿学校,一年回来两次,每次回来都躲在房间里不出来。我宁愿她只考三个A,留在我身边天天吃我煎的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甚至带着笑,可我借着路灯看到他眼角亮晶晶的。他又说:"你们华人太紧张了,马来人、印度人、华人的孩子,将来都是马来西亚的孩子。考得好去当医生律师,考不好来卖鱼也一样过活。你女儿才十二岁,你为什么要她用一辈子去还一场考试的债?"
阿里老伯的话像一盆冷水泼在我头上。我回去跟我老婆复述了一遍,我老婆起初不以为然,说马来人就是懒散。但第二天早上她看到女儿肿着眼睛下楼,忽然叹了口气,把那些复习资料收了一半,说今天不刷题了,妈妈带你去吃你最爱的那家印度煎饼。女儿愣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哇"地哭出来,扑进她妈怀里说妈妈对不起。
后来我女儿UPSR考了四个B一个C,不算好,但上了家附近的国民型中学,每天走路上学放学,跟邻居小孩踢球、去阿里老伯的鱼摊帮忙叫卖,过得开开心心的。有天放学她跟我说,班上有个马来同学教她唱一首歌,歌词大意是"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她说这歌真好听,比周杰伦的好听。我听着她跑调的哼唱,忽然觉得当初那个为了她考不上好学校整夜失眠的自己特别可笑。
2019年底,疫情来了。马来西亚也封城,大家窝在家里不出门。那段时间是我在马来西亚待了十几年最焦虑的日子,公司停工,贷款要还,老婆的旅行社也关门大吉。每天看着新闻里的确诊数字飙升,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封城的第一个月,家里米快吃完了。我戴着口罩出门去买,发现超市货架空了大半。我推着购物车在空荡荡的通道里转,心里又慌又怕,像回到了2006年刚来那会儿站在机场大厅的无助感。就在我准备拎一袋最贵的进口米去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哈桑发来的WhatsApp消息。他说他们家在乡下有亲戚种稻,刚碾了一批新米,让我去他家门口拿一袋。
我去了。哈桑家的门开了一条缝,他把米袋子放在门垫上,人退到门后面,隔着纱门跟我喊话。他说:"你先别走,还有。"然后他老婆又从门缝里递出来一包咖喱料、一袋椰浆、几包方便面。哈桑喊:"斋月快到了,这些够你吃一阵。不够再跟我说。"
我拎着那袋米往回走的时候,看到整条巷子每家每户门口都放着东西。这家门口是一捆蔬菜,那家门口是一桶食用油,还有一家的印度邻居门口放着满满一筐水果。没有人出来吆喝,没有人拍照发朋友圈,那些东西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是大家约定好了一样。我站在巷子中间,阳光从两排排屋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塑料袋和纸箱上,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眼眶热得发烫。
后来封城反反复复持续了将近两年。最严重的时候,我们家跟哈桑家、拉曼太太家、阿里老伯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互助圈。谁家缺盐了就在门口挂个空瓶子,第二天瓶子里准会被塞满。谁家有人发烧了,大家轮流送饭,放在门口就走,附带一张纸条写着"煮好了,趁热吃"。我老婆的旅行社撑不下去倒闭那天,她趴在沙发上哭了半宿。第二天早上开门,门口放着三个信封,分别来自哈桑、拉曼太太和阿里老伯,里面装着数额不等的现金,每封信上都只有一句话——"先用着,不着急还"。
我老婆看着那三个信封哭得更厉害了。她说:"我在老家的时候,亲戚之间借钱都要打欠条,这些人跟我非亲非故,凭什么啊?"
我拍拍她的背,说:"就凭他们跟我们一样,都住在这条巷子里。"
到了2022年,疫情总算过去了。一切慢慢回到正轨,可有些东西变了,又好像没变。我重新开了公司,我老婆在社区中心找了份文职工作,我女儿升上了高中。一切都在往前走,只有那条巷子里的面孔,有人搬走,有人去世,但那种"在门口放东西"的习惯被新搬来的住户继承了下去。
去年开斋节,哈桑一家来我们家做客。这是我们认识十五年来他们第一次正式踏进我家门。哈桑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拘束地喝着我泡的铁观音,他老婆跟我女儿在厨房一起做椰丝球。我看着他笨拙地用筷子夹花生米的样子,忽然想起2009年那个凌晨他在医院帮我填表的侧脸。十五年过去了,我们从"站在门口递东西"到了"坐在客厅喝茶",就用了十五年。
那天我送哈桑一家出门的时候,月光很好。巷子里的凤凰木开得正盛,红彤彤地铺了半条街。哈桑忽然转过身,右手按在左胸,像十五年前一样对我微微欠身。但他这次说了一长串马来语,我竟然每个词都听懂了。他说:"谢谢你让我坐在你家的客厅里。这间屋子从外面看跟别的屋子一样,但坐在里面的时候,我知道它是一个华人的家,一个允许马来人坐着喝茶的家。"
我站在那里,月光打在我和他之间那几步路的地上。我忽然想起2006年刚来的时候,那个问我"早安"的椰浆饭老伯,想起2010年球场边抱孩子的马来妇女,想起拉曼太太那张"请不要讨厌我的歌"的纸条,想起阿里老伯在路灯下眼角的那点泪光,想起疫情期间门口那些不知谁放的蔬菜和水果。所有这些片段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我终于能回答我老婆2015年那个问题了——那不是客气,也不是隔阂,那是马来西亚人身上一种奇怪的本事,他们擅长保持距离,又擅长在那段距离里铺满体谅。他们用无数个"门垫上的米袋"和"门口的信封"搭了一座看不见的桥,桥的那头是各自不同的神明和语言,桥的这头是"我知道你需要,所以我放了就走"。
这就是我在马来西亚二十年发现的共同特点。他们不会搂着你的肩膀喊兄弟,不会在酒桌上跟你推心置腹,甚至不会在你哭的时候递纸巾——他们只会默默地在你家门口放一袋米,然后转身离开,让你自己去发现,自己去感动。
上个月我女儿高中毕业了。毕业典礼那天,她站在台上用马来语演讲,讲的是她在这条巷子里长大的故事。她说:"我的邻居有华人、马来人、印度人,他们拜不同的神,说不同的语言,吃不同的食物。但每年开斋节我能吃到咖喱牛肉,大宝森节我能吃到阿榜,春节我能把肉干分给所有人。我小时候以为全世界都这样,后来才知道不是。后来我才知道,我的邻居们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怎么跟不同的人相处,而是怎么在保持自己的同时,不推开别人。"
我在台下听着,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我老婆握紧我的手,她的掌心也是湿的。前排坐着哈桑一家和拉曼太太,拉曼太太九十岁了,头发全白了,可她坐在那里笑眯眯地鼓掌,嘴里念叨着她那几句印度语,我猜她在祝福我女儿。
散场的时候我走在最后。礼堂外面下了点小雨,空气里弥漫着草地的腥味和远处食档飘来的炒粿条香。我掏出手机想拍张照,镜头扫过去,正好框住了哈桑、拉曼太太和阿里老伯三个人的背影。他们三个并排往外走,哈桑戴着宋谷帽,拉曼太太裹着头巾,阿里老伯穿着格子衬衫,走得有快有慢,可方向一致。雨丝落在他们肩上,他们谁都没打伞,就那么慢慢走进了吉隆坡湿漉漉的黄昏里。
我放下手机,没拍那张照片。有些东西是镜头装不下的。比如我在这里过的二十年,比如这二十年里每一袋放在门口的米、每一张写着一句话的纸条、每一次按在左胸的欠身。马来西亚人这个"共同特点",说到底就是一种朴素的生存哲学——他们知道有些墙推不倒,于是他们在墙上开了扇窗,让风能吹过来,让光能透过去。
如今我女儿问我还想不想回国内定居,我说不想了。她问为什么,我说这里的气味我闻惯了。清晨五点的宣礼塔,傍晚六点的印度香,春节的鞭炮和开斋节的椰浆饭,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就是生活。而生活教会我的,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我女儿撇撇嘴说你这答案好土。我笑着没说话。土就土吧,我一个北方人在热带待了二十年,身上早被晒成了这片土地的颜色。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无论是什么肤色、什么信仰,都在用自己笨拙又小心翼翼的方式,互相成全着对方的日子。他们不喊口号,不表忠心,只是日复一日地把一袋米、一包盐、一句"Minta maaf"放在生活的缝隙里,让所有尖锐的东西都能软着陆。
我想这大概就是马来西亚人最了不起的地方。他们让我一个异乡人,在这条窄窄的巷子里,活成了故乡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