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名英国退休老人飞抵上海,导游感慨:他们打算卖房来华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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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东机场的国际到达大厅里,导游周明远举着一块接机牌,上面用工整的英文写着“UK Retirement Explorers”。他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广播里轮番播报着航班信息,空气里混着咖啡和消毒水的气味。周明远做入境游导游十五年,接过无数个外国团,美国的老兵团、德国的工程师团、法国的艺术爱好者团,可今天这个团,从拿到名单那一刻起,就让他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名单上六十七个人,年龄最小的六十一岁,最大的七十九岁,清一色英国退休老人。组团社发来的备注栏里写着:本团客人多数有长期旅居意向,请地接注意介绍养老、医疗及居住环境。周明远当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从业这么多年,他见过对中国功夫着迷的,对美食上头的,对历史痴迷的,但专程来考察怎么留下来养老的,还是头一回。

“来了来了。”旁边帮忙的实习生小赵碰了碰他胳膊。

周明远抬头,看见一群头发花白的老人推着行李车陆陆续续走出来。他们穿着轻便的夹克和运动鞋,有人脖子上挂着旅行枕,有人手里攥着护照和入境卡,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眼睛里透着一股兴奋劲儿。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个子老头,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深蓝色毛衣外面套着件防风雨衣,推着两个大箱子,走几步就左右张望一下。

“周先生?”老头远远看见接机牌,步子快了起来,声音洪亮。

“我是。您是托马斯·米勒先生吧?”周明远迎上去。

“叫我汤姆就好。”老头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我的上帝,终于到了,飞了十一个小时,我的膝盖都快僵住了。”他回头朝身后的人群挥挥手,“各位,我们的向导在这里!”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和笑声,老人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打招呼。周明远一边应着,一边快速清点人数,六十七个,一个不少。他领着一行人往大巴车方向走,小赵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帮哪位老人拎个包。

“周先生,”汤姆走在他旁边,忽然压低声音,“我想先跟您说一句,我们这帮人,可不光是来旅游的。”

周明远笑了笑:“我看过备注了。”

“不,我的意思是,”汤姆脚步顿了顿,看了一眼四周,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好几个人已经在网上跟中介打听怎么卖房子了。约克的、曼彻斯特的,还有个从苏格兰来的老太太,她那个院子能值不少钱。大家认真的。”

周明远愣了一下,还没接话,汤姆又补了一句:“我们不是冲动,是真的想找个能安心过日子的地方。”

大巴车停在停车场,车身擦得锃亮。老人们依次上车,有人忙着给家里人发信息报平安,有人掏出手机对着窗外拍照,还有个老太太坐稳后从包里摸出一只小泰迪熊摆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系上安全带。周明远站在车门口,看他们一个个安顿好,心里突然泛起一丝复杂。他想起自己父母,年纪跟这些人差不多,但父亲腿脚不好,已经很少出远门了。眼前这帮老人,拖着行李跨越半个地球,只为看一眼那个他们从网上、从朋友口中拼凑出来的中国。

“好了,”他拿起话筒,轻快地说,“欢迎各位来到上海。我是周明远,接下来的十天,我会带大家到处走走看看。不过在出发之前我想先问一句,有没有人需要去洗手间?我们到酒店大概四十分钟。”

几个老人举了手。周明远让司机稍等,和小赵一起带他们去到达大厅的洗手间。等所有人都回到车上,车子缓缓驶出机场,驶入通往市区的高架。天已经黑透了,高架两旁的路灯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远处陆家嘴的建筑群在夜色中闪烁着。

“看那个。”一个老太太指着窗外,声音里带着惊叹。

周明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上海中心大厦,顶端隐在薄雾里,像一把插进天空的银色剑。车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响起此起彼伏的感叹声。

“这比我在YouTube上看到的还要……壮观。”坐在第二排的凯瑟琳说。她六十八岁,前教师,丈夫去年过世后一直独居。周明远在名单上看到她的备注:无子女,关注医疗和社区安全。

“周先生,”汤姆从后座探过头来,“我们明天去哪儿?”

“明天上午先去外滩,然后坐地铁去老城区转转,下午去一个社区参观。”周明远说。

“养老社区吗?”

“对,一个去年刚建成的综合服务中心,有日间照料、老年大学,还有社区卫生站。”

汤姆满意地点点头,靠回椅背:“很好,我们就是来看这个的。”

到酒店办完入住,已经快十一点。周明远让小赵先回去,自己在酒店大堂又待了半小时,确定每个老人都拿到房卡,没有人生病或找不到行李。托马斯最后一个到前台,手里拿着酒店房间确认单,笑着跟值夜班的服务员说“谢谢”。他的中文发音生硬但认真,服务员小姑娘抿着嘴笑,用英文回了一句“您客气”。

“周先生,不好意思,再耽搁您几分钟。”汤姆把周明远拉到一边的沙发上坐下。

“您说。”

“我太太,安妮,她身体不太好,有哮喘,以前冬天经常进医院。英国那气候,您知道的,又湿又冷,暖气费贵得吓人。”汤姆揉了揉自己的膝盖,声音低了下去,“去年她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我们俩的养老金加起来,扣掉房租和日常开销,几乎剩不下什么。房子虽然是我们自己的,但维护税、物业费每年都在涨。”

周明远静静听着。

“有一次她在网上看到一个视频,是一个英国退休教师在中国生活,说昆明那边气候干燥,对呼吸道好,物价也低。我们一开始不信,后来她开始加各种群,跟那些已经在中国住下来的人聊天。越聊越觉得……或许可以试试。”汤姆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坦白的热切,“我们这辈子没做过什么疯狂的事。现在老了,反倒想折腾一把。”

周明远点点头:“我理解。但汤姆,我得提醒您,旅游和定居是两回事。签证政策、医保、买房资格,都有规定。今天先好好休息,接下来我慢慢跟你们讲。”

汤姆笑了,拍拍他的胳膊:“当然。我们也不是明天就要搬来。先看看,先看看。”

周明远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后,他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手机震了一下,是小赵发来的消息:周哥,我到家了。那帮老人怎么样?我刚才听见一个老太太说,她想把她在伦敦的房子卖了,来青浦租个老房子。真的假的?

周明远回了一句:真的。早点睡,明天有的忙了。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七点五十到酒店,老人们已经基本都下了楼,三三两两坐在餐厅里吃早餐。凯瑟琳拿着手机在拍自助餐台,看见周明远过来,热情地招手:“周先生,这个豆浆太好喝了,我加了点糖,比我在伦敦喝过的任何东西都舒服。”

周明远笑着走过去,看她碗里泡着油条,旁边盘子里摆着煎蛋和几片水果。“这叫咸甜结合,您学得挺快。”

“我得学会吃这里的东西,”凯瑟琳认真地说,“万一以后真住下来,总不能天天吃炸鱼薯条。”

旁边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老头哈哈大笑:“凯瑟琳,你连筷子都拿不稳,还想着天天吃中餐?”

“乔治,闭上你的嘴,我至少会夹这个油条了。”凯瑟琳瞪他一眼,用筷子夹起一小块油条,虽然有些抖,但确实夹起来了。

周明远看得发笑。他看得出来,这帮老人相处融洽,彼此像老朋友一样。后来才知道,他们中有些人是通过一个叫“Life After Sixty”的线上社群认识的,群主就是托马斯。托马斯去年发了个帖子,说想去中国看看有没有适合退休生活的地方,结果一呼百应,从最初的十几人增加到六十七人,最后包了半架飞机。

大巴车准时出发。第一站外滩。天气不错,晨雾散了大半,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建筑群清晰可见。老人们沿着江边慢慢走,拍照,讨论,指着东方明珠说像科幻电影里的东西。周明远举着小旗子,时不时停下来讲解。他的英文不算特别流利,但胜在表达自然,夹杂着一些中文词汇,比如“外滩”“南京路”“石库门”,老人们学得认真,互相纠正发音。

“周先生,那栋房子,有钟的那个,是哪一年的?”凯瑟琳指着海关大楼。

“一九二七年。”周明远说,“到现在都还能用。”

“比我们很多房子都结实。”汤姆感叹。

从外滩到南京路,周明远刻意不走直线,而是带他们拐进旁边的小马路,看那些老弄堂、小吃店、修鞋摊。九点多的上海老城厢,正是热闹的时候,阿姨们拎着菜篮子在菜摊前挑挑拣拣,爷叔们坐在弄堂口下棋聊天,满街飘着生煎和葱油饼的香味。

“这才是生活。”汤姆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羡慕。

周明远心里一动,问他:“英国不是也这样吗?”

“不一样。”汤姆摇头,“我们那里,早上九点街上空荡荡的,除了超市和快餐店,没什么人气。尤其我们住的小镇,年轻人走了,商店一家家关门。我有邻居,冬天一个月出不了几次门,暖气都舍不得开。那种冷清,你没经历过很难理解。”

其他几个老人也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乔治说他住的地方,最近的邮局两年前关了,取个养老金要走四十分钟。凯瑟琳说她教书的那个小镇,孩子们越来越少,学校并了又并。还有个叫玛格丽特的老太太,七十三岁,一个人住在乡下的老房子里,去年下大雪,水管冻裂了,她打电话找维修,排队等了一个星期。

“所以你们觉得上海热闹?”周明远问。

“太热闹了。”凯瑟琳笑着说,“昨晚我房间窗户没关严,外面车声一直响到很晚。我一开始不习惯,后来居然听出点安心来。有人,有声音,不孤独。”

周明远点点头,没再多说。作为在上海出生长大的人,他太习惯这种热闹了,甚至有时候觉得吵。但面前这些老人眼里的光,让他重新审视自己习以为常的一切。

下午去了五里桥附近的一家综合为老服务中心。中心的工作人员事先接到通知,特地安排了一位会说英文的年轻社工小陈接待。小陈领着老人们参观了日间照料室、康复训练室、老年食堂,还有楼上的老年大学教室。墙上挂着老人们自己画的国画和写的书法,桌上摆着棋牌和手工材料。

“这些都是免费的?”凯瑟琳拿着手机录音。

“基本免费,有些课程会收一点材料费,比如国画的纸和颜料。”小陈说,“我们这边很多老人天天来,吃饭、聊天、量血压,下午有时候还有电影看。”

汤姆仔细地看着墙上的价格表,用手机翻译软件一个字一个字地扫。食堂的菜价让他停了一下,回头对安妮说:“三个菜一个汤,十五块钱,不到两英镑。”

安妮正坐在康复室的按摩椅上,眯着眼享受,听见这话睁开眼:“真的?”

“真的。”

安妮没说话,又闭上眼睛,嘴角轻轻翘起来。

参观结束后,周明远安排老人们在中心的小院子里休息,喝茶吃点心。几个上海本地的老阿姨凑过来,用夹杂着上海话的普通话跟他们聊天,手势比划来比划去,笑声一阵接一阵。周明远靠在墙边看着,忽然被凯瑟琳叫过去。

“周先生,我可以问一下,如果我要在这里长住,需要什么手续?”

周明远想了想,尽量通俗地解释:“您持英国护照,一般免签能待三十天。如果要长期居留,有几种途径,比如工作签证、学习签证、投靠亲属,或者申请私人事务居留,比如养老。但养老签证目前没有专门针对外国人的类别,所以实际操作上比较复杂。很多人是先办旅游签过来,再找中介处理居留许可,或者选择每年往返。”

“那房产呢?我可以买房子吗?”

“外国人购房需要在中国境内工作、学习满一年,并且出于自住需要才能买一套。退休的话,要看具体情况。”

凯瑟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谢谢你这么坦白。网上的人说得天花乱坠,我有点怕。”

“网上什么说法都有。”周明远说,“您记住,凡事都要看官方规定,不要轻易给人付钱。”

凯瑟琳认真地点了点头。

晚上回到酒店,周明远本来想回家,结果被汤姆拉去酒店旁边的面馆“再聊十分钟”。十分钟变成了一个小时。汤姆点了两碗牛肉面,爷俩似的面对面坐着,热腾腾的汤面把眼镜熏出一层雾。

“周,你觉得我们来中国养老,现实吗?”

周明远用筷子搅着面,想了一会儿:“如果只是短期住,每年几个月,问题不大。长期定居,确实有门槛。医疗方面,你们需要买商业医疗保险,否则看病全自费。不过就算是自费,很多基础医疗项目的价格也比英国便宜不少。关键是你和安妮的身体状况,能不能适应这里的气候和生活节奏。”

“我觉得能。”汤姆说,“安妮今天白天走了不少路,一点事没有。她在英国可不敢这么走。”

“那是你们现在心情好,兴奋劲儿还在。等到新鲜感过了,真正过日子,要面对的事情会多很多。语言不通、朋友少、离家人远,万一身体出问题,身边没有熟悉的人。这些都要考虑进去。”

汤姆吃完最后一口面,拿纸巾擦了擦嘴,认真地看着周明远:“周,你说的这些,我们都在群里讨论过。我们这帮人,不是在做梦。我们是真的在自己的国家过得不舒服。不是穷,是……孤独,冷,没有人管。你明白吗?有人在这里陪我们说话,我们觉得开心。”

周明远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是城市生活体验日。周明远特意安排了公共交通出行,从地铁到公交,再到共享单车。老人们对于地铁的干净和准时赞不绝口。乔治在自动售票机前研究了很久,最后在周明远帮助下买了一张交通卡,像得了宝贝一样挂在脖子上。他坐在地铁车厢里,看着隧道里的广告牌飞速掠过,不停地拍照。

“这个在我们那里,叫未来。”乔治说。

从地铁站出来,他们去了一家大型超市。周明远给每人发了张购物清单,让他们自己找东西,体验用手机支付。老人们散开,超市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凯瑟琳找到洗衣液,汤姆找到啤酒,玛格丽特找到她最爱的柠檬饼干。结账时,乔治坚持要自己扫码付款,拿着手机对着二维码比划了快一分钟,收银员小姑娘耐心地等着,旁边排队的顾客也没有催促,反而有人笑着给他加油。

“成功了!”乔治举着手机,像中了奖一样。

周明远在一旁默默看着,忽然觉得有点骄傲。这些细碎的日常,原本是他从小到大的生活背景,可从这些英国老人眼里看过去,竟变得闪闪发光。

转折发生在第四天。

那天下午原计划去参观一个老年公寓项目,半路上,安妮突然脸色发白,呼吸急促,手捂着胸口。汤姆立刻慌了,大声喊周明远。周明远让司机靠边停车,第一时间拨了120。老人们在车上有些紧张,但没有乱,几个当过护士的阿姨主动上前帮忙,扶着安妮坐稳,打开车窗通风。

救护车很快到了,周明远陪汤姆和安妮上车,小赵带着其他老人继续行程。到医院急诊,医生初步判断是轻度哮喘发作,加上几天来奔波劳累,建议留观一晚。安妮躺在病床上,戴着吸氧面罩,脸色慢慢恢复了些。汤姆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圈发红。

“吓死我了。”汤姆低声说,声音发抖,“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安妮拍了拍他的手,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只是喘不上气。别怪自己。”

周明远帮他们办好留观手续,又联系了保险公司。等一切妥当,已经晚上九点多。他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母亲接了,问什么时候回去吃饭。周明远说今晚回不去了,让她先吃。

“你带那些外国老人,怎么还带进医院了?”母亲问。

“一个老太太哮喘犯了,我陪着。”

“那你注意安全,别太累。”

“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明远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汤姆从病房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沉默了很久。

“周,今天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汤姆说。

“这是应该的。”

“不,不是应该。”汤姆摇头,“你完全可以只打急救电话,然后带着其他人继续走。可你留下来了,陪我们到现在。你是个好人。”

周明远笑了笑,没接话。

“这件事让我清醒了一些。”汤姆继续说,“我们在这里,没有家人,没有长期身份,一旦生病,就会很麻烦。今天安妮只是哮喘,如果是更严重的情况呢?我们能不能像本地人一样,得到及时、便宜的救治?我不知道。”

“所以我说,要慎重。”周明远说,“这里的生活确实很方便,很热闹,但医疗保障对你们来说是另一套系统。商业保险能覆盖大部分,但前提是你们得买对保险,而且出险后要自己先垫付。对退休老人来说,这不是一笔小钱。”

汤姆点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重。

第二天,周明远把其他老人的行程交给小赵,自己又去了一趟医院。安妮已经好了很多,坐在病床上吃医院早餐的白粥和煮鸡蛋。她看见周明远,笑着说:“这个粥比酒店的好喝。”

“医院食堂做的,手艺不错。”周明远把买好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汤姆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单据:“周,费用怎么结?我想今天先结掉。”

周明远带他去了收费处。急诊抢救、留观一夜、检查费、药费,加起来总共两千多块人民币。汤姆盯着结算单上的数字,反复确认。周明远用手机算了一下汇率,大约两百多英镑。

“两百多英镑。”汤姆重复了一遍,“你在开玩笑吗?在英国,就这一晚上,没有三千英镑下不来。我有一次叫救护车,后来收到账单,六百多。”

“中国的基础医疗确实不贵。”周明远说,“但这是公立医院的价格,如果你们长期居留,没有医保的情况下,所有费用都需要自己承担。不过总体来说,比英国私立医疗便宜很多。”

汤姆付了钱,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着门诊楼上来来往往的人。他忽然说:“我想在群里跟大家讲一下今天的事。不是吓唬他们,是让他们知道,真正遇到事情是什么样子。”

“好。”周明远说。

那天晚上,汤姆在群里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把安妮生病的过程、医院的流程、费用都详细写了出来。末了他写道:“我们来这里是寻找新的生活,但新的生活不会只是微笑和便宜的物价。它也需要我们面对各种现实问题。希望大家能冷静一些,把该了解的都了解清楚,再决定是不是真的卖房子。”

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凯瑟琳先回复:“谢谢汤姆的分享。今晚我会好好想想。”

接着是乔治:“我本来想说,我昨天用翻译软件跟一个修鞋师傅聊了五分钟,特别开心。但现在我觉得,开心之余,也该考虑更多。谢谢你,汤姆。”

玛格丽特也发了消息:“我想问一下,像我这个年纪,还能不能买医疗保险?有没有什么限制?”

周明远看着这些消息,心里忽然有些欣慰。起初的兴奋正在慢慢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审视。他开始喜欢这群老人了,他们热情,但也在学习理性。

第六天,周明远调整了行程,把原本的购物日改成了自由活动加小型讲座。他请了一位做涉外居留咨询的朋友老李来酒店,给老人们讲签证和居留的基本政策。老李英文一般,周明远在旁边帮着翻译。老人们听得很认真,有人拿着笔记本记,有人用手机录音。

“持英国护照来华短期停留,通常免签三十天。但注意,免签不等于可以无限次连续往返,边检会看具体情况。如果频繁出入境,可能被怀疑有非法居留倾向。”老李说。

“那如果想住半年呢?”凯瑟琳举手。

“可以申请L字旅游签证,一般给三十到九十天,有些可以延长到半年。但退休人员申请长期停留,需要提供足够的经济证明,说明你在华期间费用有保障。”

“我有养老金,还有房子卖掉后的存款。”凯瑟琳说。

“这可以作为资金证明。但要注意,卖掉房子是大事,建议不要一次性把全部身家都投入到一个新环境里。可以先在国内租一段时间的房子,试试看能不能适应。”

周明远翻译完这段话,自己都觉得说得对。他看向老人们,发现大多数人都在点头。

讲座结束后,汤姆拉住周明远,说想私下再聊几句。两人去了酒店附近的咖啡馆,一人一杯美式。

“周,安妮的事让我想明白一件事。”汤姆搅着咖啡,慢慢说,“我们来中国,不是逃避。我们是想认真过好剩下的日子。但剩下的日子怎么过,不能光靠冲动。我觉得,我们可以做一个更长期的计划。”

“什么计划?”

“我们想先回去,把房子挂出去,但是不急着卖。等找到合适的买家,谈好价格,再分批过来,先住个半年。半年内,我们办商务签证或者旅游签证,中间回国一趟,再回来。这样既能试验,也给自己留退路。”

周明远点点头:“这听起来靠谱多了。”

“我还要麻烦你,帮我们看看能不能联系到一些在中国已经定居的英国人。我们想听听他们的真实经历,好的坏的都要。”

“这个我可以试试。”周明远说。

接下来两天,周明远带老人们去了上海的几处公园和市场,也安排了一次和本地老人联欢的活动。在复兴公园,他们遇到了几个退休的老上海,合唱队、舞蹈队、太极拳队。英国老人们刚开始有些拘谨,但很快被拉进了队伍。乔治跟着一个七十多岁的上海爷叔学太极,动作生硬但认真,周围人笑着纠正他的姿势。安妮坐在长椅上,跟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老阿姨聊天。老阿姨不会英文,安妮不会中文,两人就用手比划,用手机翻译,竟然也聊了快一个小时。周明远后来听老阿姨说,她问安妮有没有孩子,安妮摇头;老阿姨就说,没孩子自由,但老了容易孤单。安妮说,所以我来这里找人说话。老阿姨听了,握住她的手,说:“以后来上海,到我家来,我包馄饨给你吃。”安妮没完全听懂,但看着老阿姨的眼神,眼眶有点湿。

那天晚上回酒店的路上,周明远注意到安妮一直很安静,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汤姆搂着她的肩膀,小声问她累不累。安妮说:“不累。就是觉得,这里的人……有人情味。”

“是,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汤姆说。

第九天,周明远带他们去了朱家角。那天飘着小雨,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岸白墙黛瓦倒映在水中,像一幅水墨画。老人们撑着酒店借来的伞,慢慢地走。乔治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来,指着一副对联问周明远写的是什么。周明远解释了一遍,乔治点点头,说:“中国的字,每一笔都有自己的意思。我们那里只有二十六个字母,拼来拼去。”

“各有各的美。”周明远说。

“是的,各有各的美。但有些东西,是你在这里才能感受到的。”乔治看着雨中的水乡,轻轻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跟上了队伍。

最后一天是自由活动。周明远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紧急联系卡,上面有他的电话、酒店地址和简单的求助用语。他自己则被汤姆约去了城隍庙附近的一个茶楼。汤姆说想跟他吃顿饭,正式道谢。

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周明远和汤姆、安妮面对面坐着。一壶龙井,几笼点心。汤姆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周,这十天,对我们来说可能是改变人生的十天。”

周明远也端起杯子:“能遇到你们,我也学到了很多。”

“我们之前像在黑暗中摸索,网上那些信息,有真有假,我们分辨不清楚。你来之后,没有吹得天花乱坠,也没有泼冷水,就是带着我们看,跟我们聊。你让我们自己做出判断。”汤姆停了停,“你是我们信得过的第一个人。”

周明远心里一热:“我是导游,这是我该做的。”

“不,你有心。”安妮说,她今天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很好,“你有一次说,上海夏天很热,冬天湿冷,春秋最好,但是很多老小区没有电梯。这种话,很少有人对游客说。可你说了。我们需要的不是完美的童话,是真实。”

周明远低头笑了笑:“那你们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先卖一套小房子,不是主居。”汤姆说,“我们有两套房子,一套自己住,一套以前留给儿子的。儿子在澳大利亚,不回来了。我们打算把那套卖掉,钱先存着,明年春天再来,先住三个月。如果一切都好,再考虑申请长期居留。”

“别急着做决定。”周明远说,“你们可以先去昆明或者成都看看,那边气候对安妮可能更合适。上海的冬天你们不一定喜欢。”

“我们听你的。”安妮说。

茶过三巡,点心吃完。周明远看看时间,该送他们回酒店了。明天一早的航班,他还要提醒大家整理行李。

走出茶楼,城隍庙灯火通明。雨已经停了,地面泛着光。汤姆拍拍周明远的肩膀,说:“周,以后我去伦敦,你也别找别人,我给你当向导。”

周明远笑了:“那我可记住这句话了。”

“记住吧。”

回酒店的路上,周明远接到小赵的电话,说明天早上送机的事已经安排好了。两人又核对了一遍细节,挂了电话。周明远看着车窗外的夜景,心里有点空。十天的相处,让他和这群老人之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连接。不是导游和游客,更像是彼此之间,共同完成了一次对生活的重新打量。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周明远和小赵在酒店大堂等老人们下来。所有人都准时,大包小包,行李比来的时候多了不少。乔治买了一大包零食,玛格丽特带了一幅在朱家角买的丝巾画,凯瑟琳的箱子里装了好几包豆浆粉。

“到了那边记得发消息。”周明远一边帮他们搬行李一边说。

“你也要注意身体。”汤姆说,给了他一个短暂的拥抱。然后是安妮,她抱得很用力,在周明远耳边说:“谢谢你照顾我们。”

“应该的。”

老人们一个个上了大巴。周明远站在车门口,跟他们一一道别。凯瑟琳握住他的手,说:“周先生,如果我再来,你还能当我的向导吗?”

“当然。您随时联系我。”

“我会的。”凯瑟琳笑着说,眼角有泪光。

乔治最后一个上车,他把脖子上的交通卡摘下来,塞到周明远手里:“这是我在中国最宝贵的纪念品,送给你。我要再办一张新的,明年用。”

周明远攥着那张交通卡,看着大巴车缓缓启动。车窗里,老人们在朝他挥手,像一群去赶赴新旅程的孩子。他也举起手,挥了挥。

直到大巴消失在视野里,小赵才小声说:“周哥,他们还会来吗?”

“会的。”周明远说。

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周明远正在家里陪父母吃饭,手机响了。是汤姆的视频通话。他接起来,屏幕那边是汤姆和安妮,坐在他们英国的客厅里,窗外天色灰白。

“周,我们找到买主了。”汤姆说,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价格比预期低一点,但对方很爽快。我们准备春天过去。”

“真的?”

“真的。而且乔治、凯瑟琳、玛格丽特,他们也都说好了,明年一起。我们想先到上海,然后去昆明,你帮我们设计个路线?”

周明远笑着说:“没问题。不过我先提醒你们,昆明海拔高一点,安妮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医生。你放心,我们这次慢慢来,不赶时间。”汤姆说。

安妮凑近镜头:“周,我们很期待。”

“我也是。”

挂掉视频,周明远回到饭桌。母亲问他又是那群外国老人?周明远点点头,把托马斯他们要再来的事说了。父亲听完,慢悠悠地夹了口菜:“中国人往外跑,外国人也往里跑,这世道还真是有意思。”

“都是想过好日子的人。”周明远说。

那天晚上,周明远坐在自己房间里,翻看老人们留给他的便签和贺卡。乔治的交通卡还放在桌上,表面磨出了细微的划痕。他把它拿起来,夹进书页里。窗外是熟悉的上海夜色,车流如河,万家灯火。他忽然觉得,这城市每天都在迎来送往,很多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但总有一些人,在短暂的停留之后,把心留在了这里。

没过多久,周明远接到一个陌生的伦敦号码。接起来,是凯瑟琳。她说她已经开始处理房子的事,也联系了社区里一位认识的中国人,帮忙打听长期居留的事宜。她说话条理清晰,听起来比在上海时还要笃定。

“周先生,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些困难,我都记下来了。我不怕,只要一步一步来,总会有办法。我已经七十一岁了,不想再在窗边等冬天过去。我想要过一个有太阳、有人的晚年。”

周明远站在阳台上,听着电话,抬头看见远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洒下来。

“凯瑟琳,你一定会的。”他说。

春天的时候,周明远真的又去浦东机场接了一次。这次来的老人少了些,二十几个,但都是做了充分准备的。他们带来了签证材料、银行存款证明、医疗险保单,还有一腔对生活依然不肯熄灭的热爱。汤姆和安妮走在最前面,精神很好。汤姆老远就挥手:“周!我们又来了!”

“这次住多久?”周明远迎上去。

“先三个月。房子已经委托中介了,卖掉了,我们在昆明租了个小院子。你要不要去看看?”

周明远笑了:“我有空一定去。”

大巴车重新驶上高架。这一次,老人们安静了许多,不再对着窗外大呼小叫。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有些人还微微笑着。仿佛这座城市已经是他们心里一个熟悉的归处。

周明远坐在最前排,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凯瑟琳在和玛格丽特小声说着什么,乔治闭着眼睛听音乐,安妮靠在汤姆肩上,汤姆轻轻拍着她的手。周明远忽然觉得,他做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他是在帮一些迷路的人,找到另一段人生。而这段人生里,有困难,有未知,但也有温暖,有光。

那天晚上,周明远更新了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是乔治在超市举着交通卡大笑的抓拍。配了一句话:

“他们不是逃离,是奔赴。”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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