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把芬兰吹成天堂。说什么人间最后一片净土,连续八年全球最幸福的国家。
我呸。
你要是真信了这邪,买张机票飞过去,选十二月份。我保证你下了飞机第一秒,那口冷空气灌进肺里,就能让你想掉头往回飞。
我去过不少地方。印度的街头能把你熏得睁不开眼,埃及的骗子能给你整出十八种套路,巴黎地铁里的尿骚味也算是特色。但那些地方吧,人家好歹没标榜自己是什么“最幸福”。
你去之前就有心理准备,知道那是去体验生活的,甚至是去渡劫的。
芬兰不一样。
芬兰这地方,是笑眯眯地给你递上一杯热水,你喝下去才发现,那水是零下二十度的冰碴子,顺着嗓子眼一路凉到脚后跟,你还得跟人说谢谢。
我去芬兰的时候,选的就是十一月。网上说了,那是看极光的好时候,是感受“Kaamos”极夜浪漫的最佳季节。
Kaamos。芬兰人给极夜取了个这么好听的名字。
我在那儿待了一个冬天。待完之后,谁再跟我提“芬兰幸福”,我可能真的会忍不住翻白眼。
刚落地赫尔辛基万塔机场,一切看起来都挺正常。甚至有点高级。机场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设计简洁,灯光明亮。
你拖着行李往外走,心里还琢磨着,这地方不错啊。
那点好印象,大概就维持了从机场到市中心那半个小时。
十一月。下午三点。
天已经黑了。
不是那种国内冬天的傍晚,天色渐暗,路灯初上。是那种你半夜醒来,窗外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纯黑。太阳好像压根就没出来过。
我当时站在中央火车站门口,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天,脑袋里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是:我这是到了哪儿?第二个念头是:我是不是倒时差倒出了问题,把半夜当下午了?
路边的灯倒是亮着,黄澄澄的,照着地上的雪——十一月的赫尔辛基已经下雪了——雪被踩得脏兮兮的,混着泥水和沙子。冷空气顺着裤腿往上钻,那个冷啊,不是北方冬天那种干冷,也不是南方那种湿冷,是一种特别有礼貌、特别克制的冷。它不跟你咋咋呼呼,就那么安静地贴上来,一点一点把你的体温带走。
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也是裹着深色的厚大衣,缩着脖子,脚步飞快。没人看你,没人说话。
整个城市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我拖着箱子找订好的旅馆,走了大概十几分钟。那十几分钟里,我只听见自己的箱子轮子在雪地上发出的咕噜咕噜声,还有自己呼出的白气。周围的建筑倒是漂亮,那些新古典主义和北欧简约风格的楼,在灯光下看着挺有味道。
但你根本没心思看。你只感觉到冷,和那种无边无际、压在头顶的黑。
进了旅馆,暖气倒是足。前台小哥面无表情地帮我办了入住,全程多一个字都没有。我问他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他抬了抬眼皮,说了个地名,又低下头去看电脑。
我想跟他聊聊极光,聊聊赫尔辛基有啥好玩的。看他那样子,我把话咽回去了。
房间不大,窗户对着一条安静的街道。我站在窗前往外看,外面黑乎乎的,只有对面楼几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那种感觉很怪。
整个世界好像只有这几盏灯还证明着人类的存在。
累了一天,想着早点睡,把时差倒过来。我在床上躺下,盖着被子。暖气嗡嗡地响,窗户外面安静得要命。
在国内住久了,偶尔会觉得楼下大排档的喧哗、汽车喇叭声很烦。但那种喧哗,那种你想躲都躲不开的烟火气,某种意义上是一种“活着的证明”。
赫尔辛基的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你心慌。
我翻来覆去,也不知道几点才睡着。
第二天醒来,手机显示早上九点。我拉开窗帘,窗外一片漆黑。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我以为自己睡过了,睡到了晚上。又去确认手机时间,确实,早上九点。
我有点懵。窗外的黑和昨晚没有任何区别,路灯还亮着,街上还是一样的空,一样的安静。就好像时间在这儿停住了。
你不知道是早晨,还是傍晚,还是深夜。时间变成了一条没有刻度的河,你漂在上面,找不到参照物。
后来我才慢慢摸索出规律。在十一月的赫尔辛基,太阳大概十点多才懒洋洋地爬起来,说是爬起来,其实也就是在地平线上蹭一下,发出点那种病恹恹的、灰白色的光,跟太阳本身没多大关系。然后下午三点,它就准时下班了。
白天?满打满算,四五个小时,还都是那种让你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里的昏暗。
你出门买个菜,回来天就黑了。吃个午饭,出来天就黑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好像你的人生突然被砍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那点时间,也得在昏暗里摸索着过。
最离谱的是,这种黑不是咱们平时理解的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它带着点蓝,暗蓝色。整个世界像是泡在了一杯冰水里,蓝幽幽的。
光线很暧昧,分不清远近,也看不清细节。树枝在黑蓝色的天幕上伸着,像裂开的血管。
我给自己打气。来都来了,总不能老待在屋里。出去逛逛吧。
赫尔辛基的市中心不大,步行就能走完。白色的大教堂,海边集市广场,还有那些铺着石头的老街。说实话,单纯看建筑,不难看。
但如果配上那个天气——天空是铅灰色的,雪是脏的,路面湿滑,冷风嗖嗖地往脖子里灌——再好看的风景也得打个对折。
那些在网上看到的照片,蓝色时刻下的大教堂,灯火辉煌的圣诞集市,都是骗人的。
真正的大教堂广场上,游客稀稀拉拉,都在那缩着脖子拍照,拍完一张赶紧把手缩回兜里。地上结着冰,走路得小心翼翼,生怕摔个屁股蹲。
海边集市广场倒是有些小摊,卖那些皮毛制品、驯鹿肉干、还有热红酒。一杯热红酒七八欧,折合人民币六十多块,喝下去身上暖和一点,但心在滴血。
我刚到芬兰那几天,吃顿饭都心惊肉跳。
随便走进一家看起来普通的馆子,坐下,翻开菜单,感觉血压就往上飙。一碗奶油三文鱼汤,十八欧。一份驯鹿肉排,三十欧往上。
我换算成人民币,一碗汤一百四十多块,一份肉两百多。
我在国内觉得沙县小吃不算贵,到了这儿,看见一碗四十多块人民币的泡面都觉得亲切。后来我在超市里发现,一盒普普通通的鸡蛋,换算下来三四十块人民币。一小把蔫了吧唧的青菜,二十多。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你花钱买了个寂寞,还得硬着头皮夸人家东西有机。
我在赫尔辛基那段时间,最常去的地方是超市。不是爱逛,是别的消费不起。超市里那些黑麦面包,又硬又酸,第一次吃差点没把我牙硌掉。
后来学乖了,买那种软的切片面包,就着牛奶对付一顿。牛奶倒是便宜,比水还便宜,可能是政府补贴的。
有一天下午,天黑得早,我实在不想在屋里待着,就找了个咖啡馆坐坐。
赫尔辛基的咖啡馆倒是挺多,里面通常暖和,灯光也暖。推门进去,一股咖啡和肉桂的香味混在一起,让人稍微放松一些。
我点了一杯拿铁和一个小豆蔻面包。价格嘛,习惯了,总共十来欧。找了个角落坐下,观察周围的人。
咖啡馆里挺安静。有人在看书,有人对着电脑发呆,有人小声聊天。每个人都隔得很远,像在各自的泡泡里。
坐我旁边隔着一个空桌的,是个本地大叔,大概五十多岁,穿着毛衣,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看着窗外。窗外黑乎乎的,其实啥也看不到。他就那么看着,面无表情。
一杯咖啡喝了快一个小时,中间一句话没说。喝完,他把杯子放回去,穿上外套,拉好拉链,推门走了。
整个过程像一部沉默的默片。
我后来发现,这不光是在咖啡馆。在公交车站等车的人,彼此隔着一两米远,绝对不靠在一起。上了车,也都各自找位置坐下,尽量不挨着。
如果有人不小心坐到了旁边,那个人可能会不舒服地挪一下屁股。
这就是有名的“芬兰式社交恐惧”。你初看觉得好笑,待久了,你会觉得那种刻意的距离感,慢慢也变成了一种压力。
你不是社恐吗?没关系,整个社会都是社恐,所以没人搭理你。但那个“没人搭理你”,不是你想象中的自由,而是一种集体的冷漠。
你想跟人打个招呼,说句话,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病。因为周围所有人都在沉默,你开口,就成了异类。
BBC有个报道里提到,芬兰老师甚至要专门在课堂上教学生怎么跟人寒暄,怎么回答“你好吗?我很好,你呢?”。
因为这些对他们来说不是本能,是需要学习的社会技能。芬兰学生做这种练习都觉得很难很尴尬。
我刚开始还觉得挺酷,没人打扰。时间久了,那种安静开始渗到你骨头里。你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因为没有人跟你互动,没有嘈杂的声音,没有突如其来的意外。日子过得一天和另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我开始理解了。这种高福利社会打造的“无菌环境”,屏蔽了麻烦,也屏蔽了生命力。秩序感太强了,强到让人窒息。
真正让我对“芬兰幸福”产生生理性怀疑的,是我在新闻里看到的一个数据。
就是那年,《世界幸福报告》又出来了,芬兰又是第一。我正喝着那碗一百多块人民币的鱼汤,看着手机上的新闻,心里觉得怪怪的。顺手往下翻了翻,又看到另一条新闻。
说芬兰虽然幸福指数第一,但自杀率远超全球平均水平。尤其是在冬天,抑郁症高发。
我停下来。放下勺子,认真看了看。
根据一些报道里的数据,芬兰每年有七百多人自杀。2022年746例,2023年751例。这对于一个只有五百多万人口的国家来说,是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自杀是芬兰15到24岁年轻人的头号死因。有调查显示,五分之一的芬兰就业人口曾有过自杀念头。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来自英国《每日邮报》的报道,记者跑到赫尔辛基采访,写到芬兰被评为最幸福的国家这事,连很多芬兰人都觉得“完全是胡说八道”(bull)。有个失业的裁缝大叔在接受采访时直接爆粗口,说政府削减各种福利,经济一塌糊涂。首都赫尔辛基甚至有一些区域被描述为“红灯区”,毒品和帮派问题也存在。一个排队领救济食品的人说,他申请住房等了八年。
你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光鲜亮丽的玻璃屋、极光照片背后,是赫尔辛基火车站里用来扔废弃针头的回收箱。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了。
最幸福的国家和最冰冷的数据摆在一起,那种割裂感,让我觉得特别魔幻。
为什么会这样?
很多人会说,因为极夜,因为缺少光照,导致季节性情感障碍(SAD)。这当然是一个原因。有研究说,芬兰冬季维生素D缺乏非常普遍,高达75%的人存在中度缺乏。光照不足会影响血清素的生成,让人情绪低落。近25%的芬兰人受到冬季抑郁症状的影响。
但我觉得,不止于此。
我感觉更深层的原因,可能是那种“你只能自己扛着”的文化。芬兰文化强调克制、内敛、不麻烦别人,也意味着不向别人展示脆弱。他们没有美国那种积极心理学式的外向快乐文化,也没有中国那种家长里短的热闹。一切都得你自己消化。
你孤零零地在黑夜里待着,有再好的社会福利兜底,心里的空洞也补不上。
我还发现一个很讽刺的现象。网络上那些游记,喜欢把芬兰的极夜浪漫化。Trip.com上有个芬兰人说:“真正治愈你的,不是光很亮,而是黑暗里仍然有人在为你点灯。”
话说得好听。等你真的在那个黑咕隆咚的下午三点,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别说有人为你点灯了,你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那些灯火是给游客看的,是给社交网络上的照片准备的。真正住在那里的人,都在忙着对付自己的维生素D缺乏症。
我在那儿待的时间长了,慢慢也学会了点生存技巧。比如超市临关门去买打折的食品,比如每天吞两粒大剂量的维生素D,比如尽量在中午那两三个小时“白天”出门办事。
我还试过一次芬兰桑拿。那是为数不多的、让我觉得这个国家还有温度的时刻。
去的是个公共桑拿房。男女分开。里面很热,热气蒸腾,全是赤裸的肉体。
芬兰人在桑拿里反而放得开,脱得精光,不扭捏,当然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那儿,闭着眼睛,或者低声交谈。
蒸到浑身通红,然后有的人会冲出去,跳进旁边凿开冰面的湖里。只听到一声惨叫,然后哈哈笑着跑回来。
那一刻,你才能从这些芬兰人脸上看到点鲜活的表情。像个真人。
但出了桑拿房,穿上衣服,他又变回那个木着脸、跟你保持两米距离的路人甲。
有一次在图书馆——赫尔辛基那个中央图书馆Oodi确实修得很好,免费,暖和,像个巨大的客厅——我看到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孩子在绘本区看书。小孩子不老实,在那跑来跑去,嘴里咿咿呀呀。妈妈很温柔地跟他说着什么。
那个画面,让我稍微觉得,这里还是有烟火气的。
但孩子一闹,周围有人看了过来。那个妈妈赶紧把小孩拉住了,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在那个环境里,连小孩的天性都得收着点。
我那段时间老是不自觉地拿国内来比。
在国内,尤其是冬天,哪里都是人。人挤人,人挨人,菜市场里砍价的,广场上跳广场舞的,火锅店里热气腾腾、划拳喝酒的。那种嘈杂,那种混乱,那种不讲秩序的黏糊劲儿,以前觉得烦。
在芬兰待久了,你才发现那种“烦”里头,有一种生命力的温度。
我们那儿没有极夜,但我们的冬天也很长,也很冷。为什么我们没那么多抑郁症?
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们没那个闲工夫。你得忙着上班,忙着还贷,忙着操心老人孩子,忙得脚不沾地。你有啥不高兴的,晚上约几个朋友,路边摊一坐,烤串一撸,啤酒一吹,骂骂老板,聊聊八卦,啥情绪都消化了。
或者回到家里,爹妈唠叨两句,孩子闹腾两下,屋里吵吵闹闹的,你再烦也没时间去体会什么叫“虚无”。
芬兰呢?社会秩序太好了,物质太有保障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太远了。远到你只剩下你自己。
你跟自己的内心独处久了,那些平时被忙碌掩盖的情绪就都浮上来了。再加上那个没完没了的黑夜,可不就出问题了嘛。
我后来看了一些报道,好像就在我离开芬兰那段时间,英国有个叫《每日邮报》的,也写文章挑战芬兰“幸福国家”的名号。文章里说赫尔辛基“灰暗、贫穷、社会问题严重”。有芬兰官员也承认,国家存在严重的结构性问题,尤其是对低收入家庭来说,日子并不好过。
你看,连“幸福”背后的那套福利体系,也在被慢慢啃食。经济不景气,政府削减开支,排队领救济食品的人越来越多。2024年芬兰有3100多家公司破产。无家可归者的数量也增加了。所谓最幸福国家的底裤,也并非那么牢不可破。
我有时候甚至想,那个“最幸福国家”的称号,对芬兰人来说,是不是也是一种负担?好像每个人都被要求幸福,你不幸福就是你的问题。但明明有那么多人要靠药物来对抗抑郁,有那么多人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离开赫尔辛基的那天,是二月底。天还是黑,但好像黑的时长稍微短了一丁点。
我去机场,出租车司机是个老头,难得地跟我聊了几句。他说他开了一辈子出租,去过很多地方,最怀念的还是夏天。
他说,夏天的时候,赫尔辛基是很美的。阳光几乎不落,大家都跑到海边,坐在礁石上喝酒,烧烤,一直待到凌晨。他说那种感觉,像是把冬天缺失的光明全都补回来了,一天当两天过。
我当时想,那不就是我们中国夏天的夜市吗?也是热热闹闹,也是光着膀子喝酒,也是一直到深夜。只不过我们那是常态,你们是报复性的狂欢。
因为你们知道,好日子就那么短,熬过了漫长的冬天,夏天就得拼命地活。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舷窗往下看。赫尔辛基变成了一片星星点点的灯火,嵌在无边无际的黑色里。
很冷。很安静。很有秩序。
你说它幸福吗?
我给不出肯定的答案。
那里的社会福利确实让人羡慕,社会保障体系完善,孩子上学不花钱,看病花不了几个钱。图书馆免费,环境一流。你在街上不用担心被偷被抢。
从物质和秩序的角度说,它确实有幸福的基石。
但那种幸福,怎么说呢,像一杯白开水。干净,透明,绝对安全。但你喝下去,总觉得少了点味道。
你可能真正想要的,是一杯不那么干净,甚至有点烫嘴的烈酒。喝下去,嗓子会辣,胃会烧,但你觉得你还活着。
在芬兰那个冬天,我最大的收获,可能就是确认了:我受不了这种高质量的孤独。我还是喜欢那种闹哄哄的、带着点土味儿的、甚至有点乱七八糟的生活。那才是我理解的“活着”。
就好像你在朋友圈里看到别人晒的那些完美自拍,皮肤光滑,笑容标准,背景无瑕。但你过去跟他一握手,发现他的手是冰凉的,眼睛是空的。
芬兰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完美的、冰冷的、空心的美人。你远远看着就行,别凑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