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见真章:全椒太平古城38亿投资“空心化”困局深度复盘与根因破解——致全椒的文旅发展建言】
全椒太平古城项目,曾是当地全域文旅布局中寄予厚望的核心拼图。按照最初的设想,它应成为撬动县域文旅经济、激活“吴敬梓故里”文化IP、争创区域文旅高地的重要支点。事实上,在全椒全域文旅的整体推进中,其余板块均取得了可圈可点的进展,唯独这个总投资约38亿元的核心项目,在开业首月短暂的热闹之后迅速降温。据现场观察及多方反馈,目前古城平日游客稀少,大量商铺关门歇业,部分区域长期无人值守。一个承载厚望的标杆项目,实际运营中未能承担起“流量引擎”的角色——这一落差,成为全椒文旅布局中代价最沉重的一次试错。
客观而言,当地政府打造太平古城、推动全域文旅的初衷并无问题。项目的失利并非源于某个人的主观失误,更多折射出县域文旅发展中普遍存在的专业经验短板与项目判别能力不足;同时也叠加了全国县域文旅同质化竞争、非顶级历史文化名城的古城IP天然缺乏全国影响力的行业共性困难。太平古城的困境,不是某一个环节的操作偏差,而是“规划阶段理想化、执行阶段空心化、政企合作失衡化”三重因素叠加导致的系统性运营崩塌。这也是县域文旅从“铺摊子”向“提品质”转型过程中亟待破解的典型课题。
太平古城的发展困局,源头在立项之初的顶层设计就已埋下隐患。在县域经济转型的压力下,地方政府容易陷入“大项目思维”,把文旅发展简单理解为“高投资、大基建”;同时,由于县域缺乏专业的文旅决策团队,对投资规模、市场承载力、文化落地难度的判断难免出现偏差。在全域文旅布局的时间压力下,“重立项、重建设,轻运营、轻长效”的倾向几乎顺理成章。
而“非景观著名化古城”的IP影响力先天不足,进一步放大了顶层设计的缺陷。太平古城既没有顶级山水资源,也并非全国知名的历史古城。其核心依托的“吴敬梓故里”“走太平民俗”是区域性文化符号,远未形成全国性号召力。在全国县域古城“千城一面”的竞争格局下,项目从一开始就缺乏流量磁吸效应。
具体来看,存在两个突出问题。
第一,文化定位虚化,符号堆砌却无主线。
项目试图同时打出“明代古建博物馆”“儒林外史IP”“走太平民俗”多张牌,看似内容丰富,实则缺少一条统摄全局的叙事线索。这种“大杂烩”定位导致功能规划模糊:既想吸引文化研学客群,又想承接大众观光消费,结果两头都不靠。最终,那些区域性文化符号既没有做深做透,也未能转化为差异化的体验竞争力。
第二,决策冒进,跟风同质化。
全椒县常住人口约40万,本地旅游市场规模有限。然而在项目论证阶段,决策层似乎未充分评估全域文旅各板块的协同效应,也未认真做过差异化竞争分析,便盲目对标国内大型知名古城。一个客源支撑不足、运营逻辑尚未跑通的布局,从立项起就陷入了“千城一面”的同质化泥潭。
太平古城的困局,某种程度上是政企合作模式中缺乏有效制衡机制的必然结果。这一问题的凸显,也暴露出县域政府在文旅项目市场化运作中专业经验与监管能力的客观短板——政府有决心,但在权责界定、全周期监管等环节缺少成熟经验。
项目采用了“政府出地出政策、企业出钱出建设”的模式。但在实际操作中,政企双方的权责边界模糊,磨合效率低下。从公开信息看,政府方存在对企业商业承诺过度信任的倾向,合作框架中并未设置“内容落地对赌”“阶段性运营考核”“违约退出机制”等关键约束条款。这与县域项目合同制定经验不足直接相关。这种制度漏洞使得企业可以在建设阶段通过工程款结算、政府补贴等方式基本收回利益,而进入回报周期长、持续投入大的运营期后,便失去继续投入的动力。
与此同时,监管机制的执行缺位加剧了失衡。项目推进过程中,缺少一个贯穿全周期的专属执行主体与监督团队,导致政府无法在建设期有效干预资金流向,在运营期又因缺乏专业的文旅运营能力和明确的法律抓手,陷入“无人能管、想管也管不了”的僵局。
38亿资金的流向,目前尚无完整的公开审计报告。但依据文旅行业通行结构及项目现状,可以做一个合理推断:征地拆迁、古建复建、景观亮化等硬件工程,很可能消耗了总投资的90%以上。真正用于文化内容打造、品牌营销、活动运营、日常服务运维的软性投入占比极低,年度专项运营预算长期缺位。
这种资金分配模式,直接导致了一个直观后果:游客走进太平古城,看到的是一批做工精良的仿明式建筑,却找不到任何可以与《儒林外史》产生连接的体验场景。这部小说的核心讽刺——“名实不符”,恰恰成了项目自身的隐喻。
原规划中颇为亮眼的“大国艺文”“儒林雅集”等板块,因缺乏持续的专项资金支持,非遗工坊无人驻场,文化演艺活动在开业短暂亮相后基本中断。当核心文化IP失效,项目便彻底丧失了差异化竞争力,沦为一个既无文化内核、也无特色体验的“空壳仿古街区”。它不仅无法成为全域文旅的流量核心,也难以与全椒其他文旅板块形成协同。
从财务角度看,文旅行业经验数据表明,一个大型古城类项目的良性投资回收期通常在10-15年,这意味着38亿投资对应的年均营收压力约为3-4亿元。而全椒县作为一个常住人口仅40万、外溢客源尚未形成稳定规模的县域,其本地及周边市场能够支撑的年度文旅消费总额存在明确的天花板。一个单体项目要在这个天花板之下撕开38亿投资所需的回报空间,在数学逻辑上就很难成立——项目的资金困境从一开始就是结构性的。
项目的最终停摆,引爆于运营主体的信用崩塌与资金逻辑的异化。公开信息显示,项目运营方浙江万众达旅游投资有限公司涉及多起建设工程合同纠纷,已被列为被执行人并收到限制消费令。商业信用的严重受损,使其丧失了市场融资能力与持续运营的意愿。
结合行业普遍规律,此类仿古项目在建设阶段往往存在较高的工程结算利润空间——据业内反映,部分项目结算额甚至可达实际成本的数倍。据此可以推测:企业在获取建设期工程利润及相关政府补贴后,面对运营期的持续亏损压力,不仅未追加投入,还可能存在将前期利润抽离、转移的行为,最终导致项目运营现金流枯竭。
这种“建设即退出”的短视行为,使古城陷入了“客流减少—商户撤场—体验下降—客流进一步减少”的恶性循环。
县域文旅实践中有成功案例可供参照:安徽寿县古城、浙江松阳古城的路径是“小投入、慢运营、深文化”,依托本土文化做轻资产运营,避免超规模投资,且多与有成熟运营经验的企业合作。而反观某些同为皖东县域的仿古古城,因“投资冒进、重硬轻软、合作企业筛选不当”而陷入困境,与太平古城的遭遇几乎如出一辙。这说明,大型仿古古城项目在中小县域落地的风险,已经是可预见的、规律性的问题。
复盘太平古城的教训,一个容易被忽视的视角是:文旅项目的价值不能只看项目本身的盈亏,更要看它为城市带来的综合收益。一个真正成功的文旅项目,带给城市的远不止门票收入,而是一套良性的经济循环:
税收与就业
:运营良好的文旅项目会催生大量长期就业岗位——从酒店餐饮、零售服务到演艺、文创、物业管理,直接和间接带动的就业数量远超建设期的一次性用工。这些就业带来的个税、社保及企业税收,会成为地方财政的稳定来源。
商业生态激活
:有人流就有商机。成功的文旅项目可以盘活周边的商业地产、住宿业、餐饮业,甚至带动农业(土特产、采摘)、手工业(非遗产品)等上下游链条,形成“文旅+”的乘数效应。
土地与资产增值
:文旅项目改善区域环境品质后,周边土地价值和存量资产会自然提升。县城核心地段一块文旅配套用地的溢价,就有可能覆盖相当比例的文旅基础设施投入。
城市品牌与人才吸引力
:一个叫得响的文旅地标,能显著提升县域的知名度和美誉度,降低招商引资和人才引进的沟通成本。全椒有“儒林外史”这张独一无二的文化牌,打好了就是最好的城市广告。
因此,算好城市大账,核心不是算“项目亏不亏”,而是算“城市赚不赚”。只要项目能够形成“人流—消费—就业—税收—资产增值—再投资”的良性循环,前期的投入就值得。而要达成这个循环,关键在于项目是否经过了从市场调研、财务测算到运营方案的全链条务实论证——这正是太平古城在立项时缺失的一环。
面对运营主体无力经营的现状,政府必须从“被动兜底”转向“主动重构”。值得关注的是,当地已释放出积极信号——2026年5月12日,全椒县委书记孙健、县长郑冬冬带队深入重点项目现场调研太平古城,明确提出“不断完善太平古城配套设施,细化服务举措,谋划推出一批新业态、打造一批新场景,持续推动古城焕新颜增活力,努力打造‘十美全椒’”。新一届领导班子正以务实作风直面问题,这为项目破局提供了重要契机。
结合全椒全域文旅推进的实际情况,太平古城的盘活不能孤立推进,而应融入全域协同格局。具体聚焦三大策略。
1. 依法接管,厘清权责,守住国有资产底线。
政府应依据法律法规及原合作框架,通过破产重整、特许经营权回购等方式,依法收回项目运营权。全面梳理政企双方的权责与财务问题,防止国有资产进一步流失。同时,以此为鉴,建立县域文旅项目合作企业筛选评估体系,为后续全域文旅项目合作打好制度基础。
2. 机制重构,专业运营,建立高效运营体系。
组建“管委会+政府文旅平台公司+专业外聘团队”的专轨运营平台。由政府控股成立文旅平台公司作为项目法定运营主体,核心管理岗位实行市场化外聘;或引入头部文旅企业开展“管理输出”,负责日常运营执行。运营核心方案需提交政府专班审批,实现专业运营与有效监管的平衡,同时建立全周期运营考核机制。
3. 内容重塑,以文引流,融入全域文旅协同格局。
设立专项文化运营资金,保障文化内容的常态化更新。业态布局需紧扣当下文旅消费新趋势,立足“吴敬梓故里”“走太平民俗”等区域性文化符号,重点引入沉浸式、场景化强体验业态。例如,将空置的仿古建筑改造为可互动、可感知的沉浸式剧场、非遗工坊,让游客从“旁观者”变为“体验者”。同时,将太平古城与吴敬梓纪念馆、椒岭风景线等成熟文旅板块做线路串联、内容联动,使古城成为全椒全域文旅的“沉浸式体验中心”与“流量中转站”,而非一个孤立的问题项目。
太平古城的困境并非孤例。它是全国县域文旅同质化竞争、非顶级IP发展难、政企合作专业能力不足等共性风险的一个缩影。对于全椒而言,这次波折不应当作全域文旅的“终点”,而应视为从“布局扩张”转向“品质运营”的一个转折点。
除了算好城市大账之外,全椒还需要从这次经历中梳理出另外三条硬约束:
一是补齐专业短板。
建立县域文旅专业决策、运营、监管团队,主动引入外部专业力量,避免再因经验不足而重复同样的失误。
二是做强本土IP。
把“吴敬梓故里”和《儒林外史》文化做深、做透、做活,通过沉浸式体验与内容联动,逐步提升区域IP的吸引力——这把牌是别人拿不走的。
三是做好协同文章。
强化全域各板块的线路串联、内容联动与流量互通,让每个项目都成为全域文旅的有机组成部分,而不是各自为战。
对太平古城的后续投入,不是单纯的“兜底救市”,而是盘活存量资产、补齐县域文旅专业能力的必要投资。当这座古城真正被激活,它将成为全椒全域文旅“沉浸式体验”的核心拼图,把散落的文旅资源串珠成链,为全县文旅消费乃至实体经济注入持续活力。
全椒文旅有条件、有潜力——优越的地理区位、深厚的儒林文化根基,都是不可复制的本钱。只要树立全域大文旅思维,落实统筹平台,务实推进,全椒完全有机会成为县域文旅高质量发展的一个值得研究的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