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游客到佳木斯-刚落地就傻眼:你们管这叫小城市?

旅游资讯 7 0

那盒巧克力到现在还放在我卧室的抽屉里。瑞士牌子,机场免税店那种,盒子方方正正,系着深红色绸带。托马斯走前几天买的,说是带给我父亲尝尝。可我父亲脑梗之后牙口不好,甜的吃不了几口,我也一直没拆。每次拉开抽屉看见它,就想起他临走那天,在安检口回头冲我喊了一句什么,被广播盖住了,没听清。

他喊的可能是“再见”,也可能是“谢谢”。但我更愿意相信,他喊的是那顿饭上他反复念叨的同一句话。

“丹尼斯,你不属于这里。”

嗯,他说得不对。我本来就属于这里,只是自己忘了。

先说托马斯到底怎么来的吧。他不是什么远方亲戚,也不是我刻意结交的朋友。几年前我在深圳一家德资设备公司做售后工程师,托马斯是总部派来的一线技术支持。四十多岁,棕头发,蓝眼睛,个子不高,做事一板一眼,连喝啤酒都要按巴伐利亚的规矩先碰杯再说“Prost”。我们一块儿出过几趟差,他教我调设备,我教他点外卖,关系就这么熟起来。他说深圳太新、太快,像一块一直在充电的电池。我说那你应该去我老家看看,那是东北,跟这里完全不一样。

我老家在哪儿?佳木斯。

每次我报出这个名字,对面十个人里有九个会愣一下,然后问:“佳木斯……是哪个省的来着?”剩下那一个会恍然大悟:“哦,就是那个中国最东边的地方吧?听说冬天能到零下三十度?”

只有托马斯不一样。他听完没问天气,也没问位置,而是沉默了几秒,认认真真地对我说:“佳木斯,我在地图上见过,松花江从城市中间流过,北边是俄罗斯,很远东的地方。”

他用了“远东”这个词,一个中国人听起来有点遥远的词。我当时笑笑没接话,心想一个德国人跟我一个东北人讨论远东,这画面本身就够有意思。

那年夏天,公司团建,我喝多了几杯。托马斯坐我旁边,用蹩脚的中文问我:“你多久没回家了?”

我被他问住了。掐指一算,自从毕业去南方,已记不得有几个年头没回佳木斯了。父亲生病那次我没赶上,奶奶去世那年我也只在出殡前一天到。人在外头久了,故乡就像个旧房子,你总想着它还在那儿,却不怎么回去打扫。

我打着酒嗝跟他说:“等我爸身体好点,就带你去。”

没想到他当真了。第二年秋天,他真的买了机票,发来航班号,问我:“你答应我的还算不算数?”

那段时间我正焦头烂额。父亲脑梗住院,我从深圳请长假回来照顾,在医院走廊睡了一个月,整个人像被泡在腌菜缸里,又咸又皱。辞职手续刚办完,社保断没断都没顾上理清。看到托马斯那条消息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这老外真会挑时候。

但我还是去接了他。

东郊机场不大,但明亮整洁。我站在到达口,看见他拖着一个黑色登机箱出来,穿件深蓝色防水夹克,背上还背个双肩包。他走出来左看右看,一脸茫然,直到看见我向他招手,才露出那种标准的、德国人才有的、把礼貌和尴尬混在一起的笑容。

“你好,丹尼斯!”他走过来使劲握了握我的手。

我问他:“路上顺利吗?”

他说:“顺利。从哈尔滨转机,坐了个小飞机,起飞没多久就到了。不过”——他顿了顿,回头看身后航站楼——“你确定这不是哈尔滨?”

我乐了:“这儿就是佳木斯,东郊机场,离市区大概十公里。”

他摇摇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从哈尔滨飞过来,刚刚起飞,我看了看窗外,下方全是绿色和黄色的田,平得像切好的黄油。然后马上就降落了。如果是东郊机场,它应该更小、更旧。”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眼中那个应该更小更旧的佳木斯,和我生活过的那个佳木斯,好像从来不是同一个地方。我帮他放好行李,拉开车门:“走吧,带你去看真正的佳木斯。”

车子从机场驶出,驶上联络线。天特别蓝,云又高又白,路两侧是辽阔的田野,玉米已经收过一茬,剩下黄褐色的秸秆根,一直铺到天边。托马斯摇下车窗,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茎叶的气息,他吸了一大口,像在品尝什么好东西。

“这就是三江平原吗?”他问。

我有点意外:“你知道得挺多啊。”

他从背包里抓出一本旅行手册,上面印着中国地图,还在佳木斯的位置用荧光笔画了个圈。是英文版,但地名都标着中文拼音。他翻开一页,指着一段话念给我听:“三江平原,由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冲积而成,中国最大的沼泽分布区,被誉为‘北大荒’……”

他念到“北大荒”三个字,发音古怪,像在说“北打晃”。我纠正他:“北大荒。”

“北大……荒。”他认真重复,“这是什么意思?北方的大荒地?”

我张了张嘴,想跟他解释什么叫“北大荒”,从五十年代开垦到知青下乡,一下子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那些历史太长了,我自己也只在长辈嘴里听过零星的片段。最后我简化成一句话:“以前这里人很少,全是荒地,后来很多人过来开垦,把它们变成了粮仓。”

托马斯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望着车窗外。过了一会儿他说:“能想象。这里地太辽阔了,在欧洲,这样一片平原可能早就被分割成几百个小农场。但这里还是一整块,像大海一样。”

这个比喻让我心里微微一颤。我每天走过这片土地,从来没觉得它是大海,只觉得它是“郊区”,是“出城的路”。可在这个远道而来的外国人眼里,它是辽阔的,是完整的。

车驶入市区的时候,托马斯明显不淡定了。他先是看到路牌上写着“滨江路”,接着是一栋栋高层住宅,再往后是商场、医院、学校,街道宽阔笔直,十字路口还有交警在指挥。他转过头来,表情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丹尼斯,这真的是佳木斯吗?”

“我还能骗你不成?”

“可你说它是一个小城市。”

我一时语塞。在我的概念里,佳木斯确实是东北小城。人口两百多万,面积不算大,经济在省内排不上前几名。全国地图上,它缩在东北角落,仿佛一个不起眼的边陲小站。可我忘了,托马斯来自德国一座只有几万人的小城,那里的“市中心”走二十分钟就能横穿。他理解的“小城市”,跟我理解的“小城市”,压根不是一回事。

他像误入巨人国的小学生,一路举着手机拍照。等红灯的时候拍了街对面的中药店,又拍了一个骑车大爷,那人车后座驮着一袋米。他兴奋地说:“你看那个人的自行车,跟我们德国人骑的不一样。我们一般不会用自行车驮米。”

我说:“你要是早来二十年,街上还能看到用自行车驮煤气罐的呢。”

他咧着嘴笑,不知道是听懂了我的幽默,还是觉得我这话本身好笑。车子拐进一条比较窄的街道,两侧是成排的老居民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阳台装得密不透风,有的还伸出来一个铁架子,上面晾着大葱和红辣椒。托马斯又是一顿咔咔猛拍。他说:“这才是我想找的中国城市的样子。”

我心里想:这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东北住宅区,哪儿有那么稀奇。可转念一想,对于他一个第一次来中国东北的德国人来说,每一帧画面都是全新的。就像我当年第一次去法兰克福,看到满街的桁架木屋也拍了上百张照片。

到了酒店,办完入住,我本打算让他先休息倒倒时差。他倒好,把行李一放,站在房间窗前喊我:“丹尼斯,那条河在哪里?我想去看松花江。”

我走到窗边,往下指着远处一条灰蓝色的水带:“那不是吗,离这儿不远。”

“能走路过去吗?”

“走过去得半小时。”

“太棒了,我们走路去。”

那天天很好,万里无云,风里还带点秋老虎的闷热。我们沿着长安路往江边走。托马斯走得不快,几乎是三步一停,看见一家挂着“老常头饺子”的招牌,他要停下来;看见路边水果摊摆着小西瓜,又要停下来;走到一栋贴着“佳木斯市群众艺术馆”的老楼前面,他干脆站住了,仰着脖子看那栋爬满爬山虎的三层小楼,看得入神。

“这楼以前是做什么的?”他问。

我说:“群众艺术馆,就是老百姓唱歌跳舞学才艺的地方吧。我也不太确定,小时候路过,总听见里面传来手风琴声。”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种建筑,我们德国也有,但很多时候已经改成咖啡馆或者超市了。这里还在用作原来的功能,很难得。”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误读了什么,但也不想纠正。在他眼里,任何一座建筑都藏着故事。而在我眼里,那栋楼就像一个每天见面的邻居,熟到我都忘了打招呼。

走到松花江边的时候,夕阳正好斜铺在水面上。滨江公园人不算少,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母亲,有结伴跳广场舞的大妈,还有几拨甩鞭抽陀螺的老人,鞭子声脆响清脆。托马斯站在江栏前,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丹尼斯,”他开口,“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被派到俄罗斯远东做过一个项目,在海参崴待过两年。那里有一条军港,也有一条河,但是没有这里的江面宽,没有这么平静。”

“你现在站在江边,”他说,“不会觉得自己被城市压着,反而觉得城市被这条江撑开来了。”

我点了一根烟,没说话。风把烟雾吹散在江面上。

傍晚带他去吃铁锅炖,选了一家小馆子。老板娘姓马,五十多岁,吉林人,嫁到佳木斯二十年了。她听我说带了个德国朋友来,乐颠颠跑过来用菜刀指着铁锅跟我保证:“你放心,我这儿锅包肉是吉林的做法,要是你朋友吃不惯酸口的,我给他单独做甜口。”

托马斯虽然中文听不利索,但马姐的眉眼神情他都看在眼里,一个劲儿用英语说“谢谢”。我替马姐翻译:“她说你长得像个电影明星。”

托马斯涨红了脸,连连摆手:“Nönönö。”马姐被他逗得哈哈笑,转身去后厨切菜的时候还跟旁边的服务员说:“这老外还挺腼腆。”

铁锅炖端上来,锅盖一掀,白汽猛地腾起来,香味扑鼻。锅里面鸡肉、土豆、宽粉、干豆角炖得咕嘟咕嘟直响。托马斯拿着筷子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我给他夹了一块土豆,让他先尝尝。他把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他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说。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深刻的评价,结果他接着又夹了一块鸡肉,边吹气边吃,吃了整整一大碗饭才放下筷子。他抹着汗说:“在德国,吃肉就是吃肉,土豆就是土豆。但在这里,它们放在一个锅里,吸了彼此的汤汁,又都成了另一种东西。”

马姐听得半懂,端着刚出锅的花卷过来问:“他说啥?”

我翻译:“他说你做得太好吃了。”

马姐眼睛一弯:“那敢情好。让他多吃点,东北人请客不怕客人吃。”

这顿饭吃到快九点才散。出了门,晚风已经凉下来,吹在脸上带着江水的湿气。托马斯打了个饱嗝,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问。

他斟酌了一会儿,说:“我有点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在你长大的城市里,江边有公园,公园里有音乐,音乐里有跳舞的老人,老人背后是楼房,楼房远处是田野。从市中心开车不到半小时,你就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庄稼地。”托马斯说,“德国没有哪一座城市是这样的。德国的小城要么古老精致,像童话里的标本,但没有这种……生机。大城市倒是热闹,却看不到田,也感觉不到江水。”

我被他这套话说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喝了酒在抒情。但我没有反驳他。因为他说的这些,我确实从未认真想过。

在深圳的那些年,我每天挤地铁上下班,眼里只有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和出租屋的防盗门。我也曾站在深圳湾看海,觉得这座城市真漂亮,可我从来没想过,我的家乡也有一条宽阔的江,江边的黄昏同样让人留恋。

托马斯走的那天上午,我先带他去了松花江边的一家早餐铺,吃了一顿地道东北早点:豆浆、油条、豆腐脑。托马斯对豆腐脑产生了强烈兴趣,问我为什么不是甜的。

“我们东北人吃咸的,放卤汁。”我说。

他舀了一勺带着香菇和木耳的卤汁浇在雪白的豆腐脑上,试探着送进嘴里,嚼了一会儿,没说话。我问他怎么样,他皱起眉头:“我说不好,但我想再尝一口。”然后他把一整碗都吃完了。

吃完早饭,时间还早。我问他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他想了想,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是一个叫“佳木斯铁路机务段”的地方。他说他在网上看到,那儿有老式蒸汽机车头,如今已经废弃了,他想去看看。

“你是火车迷啊?”

“小时候是。我和父亲经常在自家院子里看铁路上的蒸汽机车经过。”他说,“后来德国把很多老机车淘汰了,再也听不到那种声音了。”

我按导航开车过去。机务段的大门口写着“禁止入内”,但门卫大爷听说我们大老远从德国来的,破例让我们站在围墙外看了看。那台老蒸汽机车就停在铁轨上,漆色斑驳,轮子被铁链固定住,显得又孤独又庄严。

托马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从铁轨尽头的田野里吹来,带着稻草的味道。

“丹尼斯,”他忽然开口,“你父亲现在在哪里?”

这问题让我呼吸缓了一拍。他大概是看到我手机来电显示写着“爸”,或者看到他这次来我始终没提家里的事,才这么问。

“在医院。”我说,“脑梗,偏瘫,现在住康复科,每天扎针灸、做理疗。”

他静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久才说:“你们中国人,会照顾自己的父母吗?”

“不一定。”我苦笑,“很多人也做不到。”

他点点头:“我们德国也一样。很多人把父母送进养老院,然后不知道怎么面对那种内疚感。”

他说完这话,又转过身去看了看那台沉默的机车头。阳光把它粗糙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护工发了条微信,问父亲今天怎么样。护工回了一段视频:父亲坐在轮椅上,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正教他握拳松开,握拳松开。他动作迟缓,面露吃力,但看得出已经很努力了。视频只有八秒,我却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我看一下你的父亲可以吗?”托马斯问。

我把手机递过去。他看着视频,忽然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屏幕里父亲的脸:“你长得很像他。”

我愣住。从来没人这么说过。

“你心里是不是一直在担心?”他问。

我没法回答。那些担忧在我心里像老坏牙一样隐隐作痛,我习惯了不去触碰它。每天跑医院、联系康复师、买药、做饭,像台机器一样忙。可只要一静下来,那股又酸又涩的潮水就会漫上来。

“我们回去吧。”托马斯把那台机车的最后一眼收进行李,轻轻说,“我想再去看看那条江。”

我们回到江边。的时候阳光正好,江面上波光粼粼。一位大爷坐在长椅上拉二胡,拉得不算好,偶尔还跑几个调,但他就那么自在地拉着,身边的半导体里还放着评剧。几个中年女人穿着亮色的运动服在跳有氧操,跳得也不齐,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托马斯找了张空长椅坐下,我挨着他坐在旁边。

“丹尼斯,”他说,“我要向你道歉。”

“什么?”

“刚来的第一天,我说这里不像是小城市。”他望着江面,“我说得不对。这里不是某种城市,这里是一种……日子。你明白吗?日子本身。”

我明白。但我说不出口。

他接着说:“在深圳,你会看见速度、高楼和很多人,但你看不见日子。那些太新了,新得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沉淀。但这里不一样,你看那些老人,他们跳的舞、唱的曲、带的伞,都是日子叠着日子堆出来的。这种地方,不会让人觉得孤单。”

我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那天下午送他去机场,过安检之前,他突然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那盒巧克力,塞进我手里:“帮我带给你父亲。”

我接过来,掂了掂,盒子挺轻。我说:“谢谢。可惜他现在胃口不太好。”

托马斯摇摇头:“不是给他吃的。是让你带给他看看。告诉他,远方有一位朋友,听说过他的事情,祝他早日好起来。”

我的眼眶一热,差点在人来人往的值机大厅失态。我低头拆开巧克力盒上的膜看了看,又原样封好。

“快进去吧,要登机了。”我催他。

他跟我握了握手,又张开手臂抱了抱我,对中国人来说这动作有点过分亲密,但我没有躲开。他说:“谢谢你,丹尼斯。谢谢你让我看见真正的中国。”

我故意问他:“看见什么了?一个东北小城?”

他退后一步,认真地看着我:“不。我看见了一个人,和他心甘情愿回来照顾父亲的地方。这地方一点也不小。”

我不确定他这句话有没有语病,但它像一颗装了消音器的子弹,轻轻打在我胸口上。我站在安检口,看他转身走进里面,排进人流中,他个头不高,很快被遮住了。最后他回头朝我挥了挥手,我扬了扬手里的巧克力。他也笑了笑,然后消失在转角处。

走出航站楼天已经擦黑。接机口的灯光亮起来,出租车排队候客,喇叭响了两声。我站在那儿抽了根烟,忽然不想马上回医院,就沿着机场前那条笔直的公路往市区走了一段。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地平线却仍有一层明亮的光,像黎明倒挂在天边。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一辆大货车从身旁驶过,带着长途的风声。

我摸出手机,拨通了视频通话。响了两声,护工接起来,把镜头对准父亲。他坐在病床旁边的轮椅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歪着头打盹。听见我喊他,他动了动嘴,眼睛睁开一条缝,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回……来……啦?”

我说:“嗯,回来了。”

他没再说别的,头又轻轻歪过去,像是放心了,像是睡熟了。护工小声跟我说:“老人今天状态还行,中午吃了半碗粥。”我应了一声,让她辛苦了。

电话挂断后,我停下脚步。路和天空在远处连成一条线,路灯在头顶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那盒巧克力还在我手心里攥着。我忽然想起托马斯说过,他是个火车迷。小时候常和父亲站在院子里,看蒸汽机车从远处开过来,又哐当哐当开走。那时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坐飞机来到一座中国东北的城市,站在另一条铁路旁,看见另一个人的父亲没有站在铁轨边,可他的孩子正替他站在这里,望着眼前广阔的平原和万家灯火。

很多事他不懂,我也不全懂。但那一刻我们大概都清楚:我们拼命走远,又走回来,不是为了证明哪里好不好,而是为了确认谁是那个愿意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