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火车上的憧憬
火车是晚上七点开的。
我在卧铺车厢把行李塞进下铺底下,靠着窗坐下来。窗外是南京站灰扑扑的站台,路灯刚亮,照着几个拎着蛇皮袋匆匆赶车的人影。我老伴张淑芬坐在对面铺上,把两个保温杯和一小袋橘子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拿手绢擦了擦桌面上的灰。
"你看看你,"她一边擦一边念叨,"非要带这么大个箱子,里面装了多少东西?"
"多带点有备无患。新疆那地方,啥都不好买。"
"十五天,又不是去半年。"她把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吃一个?上车前买的,新鲜。"
我摆摆手,盯着窗外。火车动了一下,哐当一声,然后慢慢滑出站台。南京城的灯火开始往后退,先是密密的,渐渐稀了,最后被一片黑沉沉的田野吞没了。
这是我退休后的头一趟远门。
退休前我在厂里干了三十七年,钳工,每天对着车床和图纸。退休那年我六十,老伴五十八。闺女在北京成了家,儿子在南京本地,孙子都上小学了。日子一下子空了下来,每天早上醒来不知道该干什么,在屋里转来转去,把老伴转烦了就说我:"你能不能找个事做?"
我就开始看别人旅游的照片。老同事老刘退休后去了趟西藏,回来给我看了一大摞照片,蓝天白云,雪山圣湖,看得我眼热。老刘拍着我的肩膀说:"老陈,趁还能动,赶紧出去走走。别等到腿脚不行了才后悔。"
这句话我记在了心里。
决定去新疆花了小半年。我从去年冬天就开始查攻略,买了张新疆地图贴在客厅墙上,用红笔把喀纳斯、伊犁、那拉提、赛里木湖一个个圈出来。老伴说我魔怔了,一张地图研究了大半年,比当年画图纸还上心。
"要去就报个团,"她说,"省心。"
"报团有啥意思?跟着小旗子走,拍照二十分钟,赶路一整天。"
"那你自己去,我不放心。"
"咱俩一块去。"
她看了我一眼,把剥好的橘子瓣递到我手里:"我这腿走多了疼,新疆那么大,我可陪不了你折腾。"
我捏着那瓣橘子,没接话。她前年查出来膝盖有点退行性病变,走路时间长了确实疼。我心里其实也明白,让她跟我跑半个月长途,她不光是腿受不了,心里也未必乐意。她一辈子不爱往外跑,觉得家里待着最踏实。
可我还是报了名。报了个半自助的,旅行社只管车和住宿,到了地方自由活动。我提前把几个主要景区的路线都研究透了,每天走多少公里、吃什么、住哪,详细列了张表,用透明胶带贴在笔记本封面上。
"你这是去旅游还是去打仗?"老伴看我收拾行李,蹲在地上把东西一样样码进箱子,哭笑不得。
"有备无患。"
"带那么多药干啥?"
"备着。万一感冒了,拉肚子了,高反了……"
"新疆又不是西藏,高什么反?"她叹口气,把箱子盖按下来替我拉上拉链,"行吧行吧,你想去就去。家里有我,你放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火车卧铺上,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兴奋是有的,毕竟攒了大半年的念想,终于成行了。可也有点虚——六十岁的人了,头一回跑这么远,还是自己折腾的半自助,说不忐忑是假的。
车厢熄了灯。对面的老伴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上铺是个年轻姑娘,一直在跟谁发语音,声音压得低低的,偶尔笑一声。
我翻了个身,侧躺面朝窗户。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偶尔有道灯光一闪而过。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硬硬的,抵着大腿。
明天的行程都在上面写着。火车到兰州是第二天中午,换乘去乌鲁木齐的动车,晚上到。我全都背熟了。
可我没背熟的,是路上的那些意外。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列车的广播吵醒的。老伴已经起来了,坐在窗边剥橘子,小桌上的保温杯冒着热气。她看见我醒了,把一杯水递过来:"喝点,你嘴都起皮了。"
我接过来喝了几口,坐起来看了看窗外。火车正经过一片黄土高坡,沟壑纵横的,远远的坡上散落着几孔窑洞,细小的跟蚂蚁窝似的。
"到哪了?"我问。
"刚过郑州不久。你这一觉睡得沉。"
我拿毛巾擦了把脸,从包里翻出笔记本看了看行程。今天在兰州中转,有五六个小时的间隔,我计划去黄河边上走一走。
"兰州有啥好吃的?"老伴问我。
"牛肉面。"我合上笔记本,"正宗的兰州牛肉面。咱们到了就去吃。"
她笑了:"你这个笔记本上是不是连吃哪家面馆都写好了?"
"写了两家。"我实话实说,"一家老字号,一家本地人推荐的。"
她摇摇头,又笑了。
火车下午两点到的兰州。我在站台上被西北的风吹得打了个激灵——干,冷,跟南京那种湿冷完全是两回事。我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感觉上面马上起了一层细皮。
拉着箱子出站,按攻略找那家面馆。拖着行李走了二十来分钟才找到,中间还走岔了一回。老伴在后面跟着,步子明显慢了,我回头看她,她摆摆手:"没事,你走你的。"
那碗面确实好吃。汤清面劲道,辣子香得冲鼻子。可吃完面往外走的时候,我看见老伴悄悄揉了揉膝盖,动作很快,像是怕我看见。
我把箱子从她手里接过来:"我来拉。"
"就一个小箱子,我又不是拉不动。"
"我拉。"我重复了一遍,把箱子把手攥紧了。
兰州到乌鲁木齐的动车是傍晚的。上车的时候我排在队伍里,后面的老伴忽然"哎"了一声。
我回头:"咋了?"
"没事,绊了一下。"
她站在我身后,扶着行李箱的拉杆,脸色如常。可我心里记了一下——从出站到吃面再到进站,她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照这个速度,到新疆的大景区,她能走得动吗?
我没问。问了肯定说她行,把话堵回来。
动车上她靠着窗户打盹,我翻着笔记本,把乌鲁木齐第一天的行程又过了一遍。大巴扎,红山公园,晚上去二道桥吃烤肉。都安排好了。
车窗外面的风景从黄土变成了戈壁。灰茫茫的一大片,偶尔有座光秃秃的山从地平线上拱起来,孤零零的。铁路边上时不时掠过几丛骆驼刺,灰绿色的,趴在地上,像给这片大地打了块补丁。
我看着窗外,心里头那个"虚"字又冒出来了。这地方太大了。大得让人心里没底。
老伴翻了翻身,把外套裹紧了些。
我给她把滑下去的外套往上拉了拉,她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到了?"
"还早。你睡。"
她又睡过去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灰黄,手里的笔记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第二章 乌鲁木齐的第一天
乌鲁木齐比我想象的现代得多。
出了站,高楼大厦整整齐齐的,街上跑的车跟南京差不多。我心里那点"虚"退了些,拉着箱子按手机导航找到了预定的酒店。前台是个戴头巾的姑娘,普通话标准,办入住的时候还笑着问我:"叔叔第一次来新疆吧?"
"头一回。"
"欢迎欢迎,这边气候干,多喝水。"
进了房间我把行李放下,走到窗前往外看。乌鲁木齐的天比南京高,蓝得透透的,像块洗过的玻璃。远处能看到雪山,白白的,浮在云层上面,像画上去的。
"真好看。"老伴也凑过来看。
"明天咱们去天山天池,能看得更清楚。"
"嗯。"她应了一声,转身去卫生间洗脸了。
晚上按计划去了大巴扎。大巴扎是个大市场,卖干果的、卖手工品的、卖丝巾帽子的,热闹得跟南京夫子庙有一拼。我买了半斤无花果干和一大把红柳大串,坐在广场边上吃着。
"味道咋样?"老伴也拿了一串啃。
"肉嫩,料足。"
"就是咸了点。"她吃了半串就放下了,端起杯子喝水,"你那个笔记本上还安排了啥?"
"明天天池,后天吐鲁番,大后天去伊犁。"
"天天换地方?"
"嗯,住一晚就走。"
她没说话了,低头掰着无花果干一小块一小块往嘴里送。广场上的音乐声很大,有个戴花帽的老头在跳舞,围了一圈人看。我注意到她掰无花果干的手指有点僵,揉了一下指节才继续掰。
"手咋了?"
"没事,天干,皮肤皴了。"她把手收回去藏进袖子里,"这地方太干了,你嘴唇也起皮了,多涂点唇膏。"
我没再追问。可我心里开始琢磨——这才第一天。十五天的行程,排得满满的,天天换酒店,天天赶路。她能撑几天?
然而计划已经定好了,钱也交了。我翻了翻笔记本,把后面几天的安排又过了一遍,心里想的是:明天开始,把步子放慢些。
第二天去天池,旅行社派了辆小巴来接。车上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散客拼的团。坐在我前面的是一对上海来的老夫妻,比我俩还大几岁,男的精瘦,女的微胖,俩人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上海话,我不大听得懂,但看他们俩互相递水递零食的样子,心里有些羡慕。
车出了城往山里开。路两边的风景渐渐变了,从城市楼宇变成连绵的山坡,坡上长着矮矮的草,偶尔有几匹马在低头啃着。空气越来越凉,山上的雪越来越近。
到了天池景区门口要换乘区间车。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上走,拐一个弯就升一截,窗外的树从白杨变成云杉,越来越高,越来越密。老伴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往外看,嘴里轻轻说:"真高啊。"
"怕不怕?"我问。
"不怕。好看。"
她这么一说我心里松快了些。可下了区间车往天池边上走的那段路,她的步子慢下来了。
天池海拔将近两千米,虽然不算高,可毕竟是山路。她走一段就停下来歇一歇,看看景,拍拍照。我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等她,她每次都摆摆手让我先走。
"你别管我,"她站在一棵云杉底下歇气,"你看看你的,我慢慢走,到了池边上找你。"
"一块走。"
"你走你的,不用老等我。"
我没听她的,放慢步子跟她并排走。她能看出来我的步子刻意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
天池的水是蓝绿色的。那种颜色我在照片上见过很多次,可亲眼看见的时候还是愣了——蓝得不像真的,湖面平平的,倒映着周围的雪山和云杉,像一大块嵌在山里的宝石。
我在湖边站了很久。老伴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喝水。她没怎么靠近水边,就坐在那儿看着我拍照片。
"好看吧?"她问。
"好看。"
"那你多看看,我在这儿歇会儿。"
我端着相机拍了一圈,回头发现她靠在石凳上,眼睛微微闭着,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层一层的,跟天池的倒影一样清清楚楚。
我放下相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感觉到我靠近,睁开眼看了看我:"拍完了?"
"拍完了。"
"那咱们走吧。"
"不急,多坐会儿。"
我们就在天池边上坐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太阳从云杉顶上照下来,暖洋洋的,湖面上时有几只水鸟飞过,翅膀划过水面,留下一道细细的波纹。
坐了一个小时之后她说腿僵了,站起来活动了几下。往区间车站走的路上,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更慢了。我走在旁边,没催,她也没解释,就那么一阶一阶慢慢往下走。
回乌鲁木齐的大巴上她靠着椅背睡着了。我翻着相机里的照片,翻到她坐在石凳上闭眼那张,心里忽然有些后悔。天池是很美,可她根本没怎么好好看。她花了半天功夫跟着我跑,只是为了让我看。
晚上回到酒店她泡了杯热茶,盘腿坐在床上揉膝盖。我假装看手机,余光瞥见她的手在膝盖上慢慢画着圈。她揉得很轻,一下一下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明天去吐鲁番,"我放下手机说,"路程不长,坐车也就两个来小时。"
"好。"
"要不咱们在吐鲁番多待一天?后面伊犁那边缓一缓。"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个行程表不是都定好了吗?改了后面住的咋办?"
"退了重新订就行。"
"别折腾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按你的计划走,我跟着就行。我要是走不动了我就坐着歇会儿,你去看你的。"
我看着她捧着茶杯的侧影,热水蒸汽扑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褶子润得柔和了些。她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乌鲁木齐的夜景,灯火闪闪的。
我没说话,心里那个"后悔"的念头又冒了出来。是我一心想来的。她是为了陪我才来的。她腿不好,可她没说过一句"我不想去"。
我翻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行程,吐鲁番、伊犁、那拉提、喀纳斯、赛里木湖,一个接一个排得满满的。每个地名后面都标着公里数和耗时,精确到半小时。
当初画这张表的时候我觉得这是周全。现在看着,觉得透不过气来。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我起身走到窗前,乌鲁木齐的夜空跟南京的不一样,星星密得多,亮得扎眼。
我对着那些星星想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边坐下,从包里摸出笔,把笔记本上后面几天的行程划掉了几个。喀纳斯太远,坐车要一整天,算了。那拉提也先不去了,留着下次。
老伴翻了个身,梦见什么似的嘟囔了一句。我轻轻拍了拍被子,她又安静了。
明天到吐鲁番看火焰山和葡萄沟。路程不远,慢慢走。我不赶了。
第三章 吐鲁番的热
吐鲁番的热,是从早晨七点就开始了的。
我们坐的是一辆七座商务车,司机是个本地汉族小伙,姓马,三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他一边开车一边跟我们介绍沿途的风光,车窗外是望不到边的戈壁,太阳刚升起来,光线就毒辣辣地打在车窗玻璃上,晒得人胳膊发烫。
"大爷大妈,今天气温预报四十度,你们多喝水,我车上有矿泉水,随便拿。"
老伴从包里摸出帽子戴上,又掏出一瓶防晒霜往胳膊上抹。她出门前特意买的,说新疆日照强,不抹要晒脱皮。
"你抹不抹?"她把瓶子递过来。
"老爷们儿抹啥防晒霜。"
"晒伤了你就知道了。"她不由分说挤了一坨在手上,往我脸上糊,手指凉凉的,带着一股香味。
我躲了一下没躲开,被她糊了个正着,旁边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了。
火焰山比我想象的更壮观。那些红色的山体在晨光里像着了火,一层层褶皱叠上去,山脊的线条硬朗得像刀劈出来的。景区里竖着一根巨大的温度计,显示四十三度。
"这跟烤炉似的。"老伴站在阴凉处不肯往里面走。
"你在这儿等着,我拍两张照就来。"
"去吧去吧。"她摆摆手,找了个长椅坐下来,从包里摸出扇子扇着。
我端着相机往里走了百来米,脚下的地面烤得鞋底发软,热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干燥得像要把人身体里的水分全抽干了。我拍了几张照片,擦了把汗,赶紧退回来了。
她坐在长椅上,已经跟旁边一个东北来的大妈聊上了。两个老太太头凑着头,说的什么我也没听清,反正笑得挺欢的。
"走,去看葡萄沟。"我叫她。
"再坐会儿,可算有个阴凉地儿。"她扇子摇了摇,"你去看看那个千佛洞,我在这等你。"
"你不去?"
"太热了,我腰上这老毛病一热就犯懒。"她拍了拍腰,"你去吧,拍点照片回来给我看就行。"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自己去了千佛洞。来回不到一个小时,回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张长椅上,跟东北大妈分了半个哈密瓜吃。
"给你留了一块。"她递给我,瓜是冰的,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
我咬了一口,又甜又凉。她看着我吃,眼睛弯弯的,跟天池边上时一样——她自己没怎么玩,可她看着我去玩了,就高兴。
葡萄沟倒是清凉一些。葡萄架密密地搭着,挂着一串串绿莹莹的无核白,走在下面像钻进了绿色的隧道。老伴在这条路上走得比昨天轻松,步子慢了,可心情好了。她仰头看着头顶那些葡萄,嘴里念叨着:"这得多甜啊。"
"买点带回去?"
"带回去蔫了,就在这吃。"
我们在葡萄架下的摊子上买了半斤鲜葡萄,她一颗一颗地摘着吃,也往我嘴里塞。葡萄皮薄,咬破了满口甜汁,凉丝丝的。
那天下午在吐鲁番逛完,晚上住的是一家民宿,院子里有个小小的葡萄架,摆了几把藤椅。我俩坐在院子里,她泡了壶茶,我翻着相机里的照片给她看。
"这火焰山真红,"她凑过来看,"跟烧着了似的。"
"你去了就能看见,比照片还红。"
"我这不是在外面也看见了嘛。"她喝了口茶,"又不是非得走进去才算看过。"
我低头翻着照片,照片里火焰山、千佛洞、苏公塔,一张张都拍得不错。可翻到后来我停住了——有一张是我在葡萄架底下拍的,她仰着头看葡萄,阳光透过叶子照在她脸上,落了一身斑驳的绿影。她笑得自然,跟平常在南京家里一模一样。
这张是我那天拍得最好的一张。
她凑过来看见这张也笑了:"这张好看,洗出来挂家里。"
"嗯。"
那天晚上我把后面几天的行程又改了一遍。原来打算从吐鲁番直接去伊犁,坐车要八个多小时。我翻了翻地图,在中间找了个小地方——和静县,不大,没什么出名景点,可就当歇脚了。
"明后天咱们不在伊犁住了,"我跟她说,"我在和静停一天。"
"和静是哪儿?"
"一个小县城,没啥景,就是歇歇脚。"
她看了我一眼:"你那个行程表里没这地方。"
"临时加的。"
她没再追问,把茶杯续了热水,端起来吹了吹面上的茶叶沫子。院子里静悄悄的,隔壁葡萄架上偶尔有夜鸟扑腾一下翅膀。
"建国,"她忽然叫我的名字,"你改行程,是因为我吧?"
我正低头看地图,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你累了就直说,咱就歇。"
"我不累。"她慢悠悠地说,"我就是觉得你一直在赶路。你自己也累,你嘴上不说,可我看你昨天晚上翻来覆去到半夜才睡着。"
"那行,不赶了。"我把地图合上,"后面慢点走,能走到哪算哪。实在走不完的景区,留着下次。"
她没接话,只是笑了笑。院子里那盏灯昏黄黄的,照着她的脸,那些皱纹被光线柔化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我心里忽然安静下来了。从出发到现在,我那根绷着的弦,第一次松了。
第二天去和静的路上,车开了大半天。两边的风景从戈壁变成绿洲,又从绿洲变成戈壁,单调得很。老伴靠着窗睡了,我给她垫了个靠枕,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什么,又睡了。
那天下午到了和静。县城不大,主街就一条,两边的楼房三四层高,街上有卖烤馕的、卖水果的、卖烤包子的,烟火气浓得很。我把行李放在旅馆里,带她出去吃了顿大盘鸡。鸡是土鸡,土豆炖得面面的,两个人点了个中盘,最后还剩了半盘。
吃完饭在街上溜达。她走着走着在一家卖围巾的摊子前站住了,拿起一条绣花的羊毛围巾翻来覆去地看。
"喜欢?"
"花色好看。"她翻了翻标牌,"一百二,算了。"
我掏了钱买下来递给她。她瞪了我一眼:"说买就买,又不是必需品。"
"你围着好看。"
她嘴里念叨着"乱花钱",可把围巾叠好放进了包里,嘴角翘着。那天晚上回去她就围上了,在旅馆的镜子前面转了两圈,问我好不好看。
"好看。"我坐在床上看地图,抬头说。
她对着镜子把围巾又整理了一下,然后回头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建国,你说咱俩要是三十年前来,能走得更远吧?"
我放下了地图。她站在镜子前面,灯光照着她的背影,那根新围巾搭在肩上,花花的,衬得她整个人亮了些。
"三十年前没条件。"
"也是。"她笑了笑,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进箱子最上层,"那时候哪有这闲钱。现在有了,腿又不行了。"
"腿不是问题,慢慢走。"
她没接话,把箱子盖按上,拉好拉链,坐在床沿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过去坐下,两个人并排靠着床头,看着电视机里放着一部老旧的新疆风光片。
"明天去哪?"她问。
"明天继续往西走,路过那拉提,就不进去了,路上看看草原就行。后天到赛里木湖,那个湖漂亮,我想让你看看。"
"那拉提不去了?"
"不去了。"我说,"留着下次。把赛里木湖好好看看,然后就往回走。"
她没反对,点了点头。
电视里的风光片正放着喀纳斯的秋天,层林尽染,美得不真实。她看得入了神,忽然问我:"喀纳斯是不是更远?"
"远,靠北边了,坐车得一天多。"
"那这次不去了是吧?"
"不去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可我能感觉到她肩膀轻轻松了一下。她也不想跑那么远,只是她没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出发往西走。车过那拉提的时候,两边确实是大片的草原,草已经绿了,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远处有雪山的尖顶,天蓝得透亮。
司机小马把车停在路边让我俩下去看看。老伴站在草坡上,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新围巾在风里飘着,她张开胳膊深呼吸了一口,回头冲我笑。
"真好啊。"她说。
我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她站在草原上,背后是雪山蓝天,风把围巾和头发一起吹起来,她笑得很开,牙齿白白的。
这张照片后来我一直留着。那是她在整个新疆旅行里,笑得最舒展的一张。
那天傍晚到了赛里木湖附近的镇子住下。第二天一早去看湖。
赛里木湖跟天池不一样,它大得多,一眼望不到边,水是深蓝色的,浪花拍着岸边的石头,哗哗的,跟海一样。湖边的草甸子上开着黄的白的小花,马群在远处缓缓移动,牧民的毡房散落着,炊烟细细的。
老伴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找了个平坦的草坡坐下来,把鞋脱了,脚踩在草地上。
"你坐着?"
"我坐着看就够了。"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也坐,别老举着相机拍了。用眼睛看,记在脑子里。"
我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了。草是软的,带着露水的潮气。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干净的水腥味。
我们并排坐着看了很久。湖水的颜色在变,从深蓝变成浅蓝又变成蓝绿,太阳升高了,湖面上碎了一层金光。远处有只水鸟贴着水面飞,翅膀几乎碰到浪尖。
"建国。"她忽然叫我。
"嗯?"
"你说咱们这样,是不是也挺好的?哪都不用赶,就在这儿坐着。"
"挺好的。"
她微微侧了侧身,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风吹着她的头发拂到我脸上,痒痒的,我没躲。
湖浪一下一下拍着岸,节奏稳稳的,像什么人在打拍子。那片蓝汪汪的水在眼前铺开着,一直铺到天边,跟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云。
那一刻我心里特别安静。退休以后所有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在这一刻全被填满了。不是被远处的雪山、草原、湖水填的,是被她在身边这件事填的。
我们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个多小时。她中间换了个姿势,但一直没说要走。我也没提。后来还是司机小马打电话来催,说咱们该往回走了,下午还有路要赶。
她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草叶子,穿上鞋。
"走吧。"她说。
我站起来,伸手帮她把粘在衣服上的草梗拈掉。她没躲,站在那里让我拈完了,然后笑了笑,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了。
我走在她后面,看着她走路的背影。她今天步子比前几天轻快些,不知道是因为赛里木湖的景色让人舒坦了,还是因为休息了一天缓过劲来了。
可我知道,到这一步,她已经尽力了。
后面的行程,我得重新想一想。
第四章 转折
赛里木湖之后的计划原本是继续往北去喀纳斯。可那天晚上在酒店里,我认真看了看地图,从赛里木湖到喀纳斯的景区大门,导航显示七百多公里,开车要十一个小时。
"明天还换地方?"老伴在床上敷着热毛巾,膝盖上搭了个小热水袋。
"不换了。"我说,"明天开始往回走。"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喀纳斯不去了?"
"不去了。留着以后。"
"你别因为我才……"
"不是因为你。"我把地图折好放回包里,"是我自己不想跑了。这半个月行程排得太满了,我也累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热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擦了擦脖颈:"你这人,嘴硬。"
"真话。"我坐到床沿上,拿过她手里的毛巾拧了拧,搭在椅背上,"你想想,咱俩这趟出来,天池看了,吐鲁番看了,草原看了,赛里木湖也看了。该看的都看了,差不多了。"
"你那个本子上计划了那么多,现在才走了不到一半。"
"计划是计划,走不完就算了。"我顿了一下,"我又不是来完成任务的。"
她听了这话没反驳,把热水袋换了换位置,靠回了床头。灯下她脸上的皱纹细细密密的,可眼睛里有光,比前几天亮了不少。
"那往回走的话,路上慢点开。"她说。
"嗯,慢慢走。"
第二天一早我给司机小马打了电话,跟他说后面的行程改了,不去喀纳斯了,沿着原路慢慢往回走,中间多停几个地方。
"行,大爷,"小马很爽快,"我也觉得你们跑得太赶了,前面几天我看阿姨走多了腿就不大利索。"
挂了电话我转身看见她站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晨光里她穿着那件薄外套,脖子上围着那条新买的围巾,花花的,衬着脸色好看了许多。
那天往回走的路上,我们在精河县停了一天。那是个小县城,没什么风景,可有一条河从城边流过,河边种着杨树,傍晚的时候我们在河堤上走了半个多小时,风吹着,凉快得很。
她走得不快,我也不赶。两个人就那么慢悠悠地走着,偶尔说句话,偶尔沉默着。河面上有鸭子,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
"要是那天没改行程,这会儿咱俩还在车上颠着吧。"她说。
"嗯,往喀纳斯去呢。"
"赶了一天的路到了,住一晚第二天玩半天又赶回来。那图啥呢?"
我被她问住了,想了想说:"图去过。"
"去过有啥用?"她站住脚,弯腰捡了块小石头扔进河里,"你又没好好看。"
石头落水,咚一声,圈圈涟漪荡开来。
"我上次去那个天池,在山上坐着看你拍照,我就想,这地方是好看,可也就那样了。再好看的山水,看一眼就够。重要的是跟谁看,怎么看的。"
她说完这话,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了。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心里头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响。
跟谁看,怎么看的。
她这辈子没怎么出过门,厂里干了三十年,退休了就在家里带孙子、做饭、收拾屋子。她不喜欢折腾,可她为了陪我来折腾。她跟着我坐了那么久的火车,走了那么多路,然后她告诉我——重要的是跟谁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笔记本摊在枕头边。上面那串密密麻麻的行程表,现在看着觉得像一份施工图纸。我当初画这张表的时候,想的是"别浪费时间,得把新疆看够本"。可我没想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人到了六十岁,能安安稳稳地坐在一个人身边,把一汪湖从深蓝看到浅蓝再看蓝绿,那才是本。
我伸手把笔记本合上了。老伴在旁边翻身,梦里嘟囔了什么,我轻轻拍了拍被子,她安静了。
第二天车继续往回开。路过一个叫果子沟的地方,路边全是野苹果树,正好是开花的时候,粉的白的花挂了一树树,车开过去,花瓣被风卷起来满天飞,像下了一场花雨。
老伴叫停了车。她说要下去看。
小马把车靠在路边,她下了车,走到一棵苹果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花。风吹过来,花瓣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也不拍。
我站在路上看着她。她站在那棵开满花的苹果树底下,仰着脸,阳光从花缝里漏下来,一身斑驳的影。
她回头冲我喊:"建国,你拍一张。"
我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那张照片里她站在花树底下,周围全是粉白的花瓣,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围巾被风掀起一角。那是新疆之行最好的一张照片,比天池比赛里木湖都好看。
回到车上她翻我相机看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说:"这苹果花真好看。"可她手指头一直摸着屏幕上自己的脸。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车窗外那些苹果树一棵棵往后退,花影一闪一闪的。
车往东开的第三天,我们在一个叫鄯善的小县城住下了。鄯善旁边有个库木塔格沙漠,说是世界上离城市最近的沙漠。
"沙漠你要不要去?"我问她。
"去。"她说,"都到跟前了。"
那天的沙漠跟前几天的山和湖又不一样。沙子细细的,踩上去软软的,一脚一个坑。风把沙丘吹成了一道道曲线,像凝固的波浪。太阳照在上面,金灿灿的。
她站在沙丘底下走了一小段就没往深处去了,说沙子软不好走,坐下来歇着。我往上爬了百来米,站在沙丘顶上回头看她——她坐在下面一个小沙坡上,拿围巾遮着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看着我,冲我招手。
我也冲她招手,然后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沙漠。一片连一片的沙丘,延伸到天边,跟蓝色的天连在一起,中间没有过渡。那画面简单到极致,可好看得让人说不出话。
站了一会儿我下来了,坐到她旁边。
"上面咋样?"她问。
"就沙子。一眼望不到头。"
"啥感觉?"
"……空。"我想了想说,"特别空。人在那儿站着,觉得自己特别小。"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两个人坐在沙丘上,看风吹着沙子一层层地走,细小的沙粒在脚边打着转,极细的沙沙声。
"建国,"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这趟没白来。"
"嗯,没白来。"
她闭上眼,我感觉到她整个人的重量微微往我这边偏了偏,像朵花蔫在了枝头。
后面的路程就平稳了。我们沿着连霍高速一路往东走,经过哈密、嘉峪关、张掖、兰州,一站一站地慢慢走。原来计划的那些景点,什么莫高窟、鸣沙山,我就挑了一两个顺路的进去看了看,大部分时间都在路上坐着看窗外的风景。
她有时候靠着窗睡,有时候跟我聊天,讲厂里的旧事,讲闺女小时候的事。那些事我都听过无数回了,可在这条横穿了大半个中国的路上重新听,味道不一样。
"你记不记得有一年过年,"她闭着眼说,"咱们厂分的带鱼,我炖了一大锅,你嫌腥不肯吃,后来全让咱闺女吃了。"
"记得。那带鱼确实腥。"
"后来我自己琢磨了法子,炖之前先用料酒腌半小时。后来你再没说过腥。"
"是,后来你炖的带鱼就好吃了。"
她笑了一下,没睁眼。
车窗外的风景从戈壁变成绿洲,又从绿洲变成戈壁。铁路和公路有时候并排,远远看见一列绿皮车在沙地上慢慢爬着,跟条虫子似的。
经过张掖的时候看到了丹霞地貌。那些山一层红一层黄一层绿的,像谁拿刷子涂上去的颜色。我们没进景区,就在路边找了个能停车的地方远远看了看。
"像五花肉。"她说。
"啥?"
"那山,一层红一层白,跟五花肉似的。"她指着远处的山脊,"饿了。"
我笑了。她也笑了。
当天晚上在张掖住下,去街上找了家面馆吃了碗臊子面。她吃得不多,半碗就放下了,跟我说胃里有点胀。我给她买了盒健胃消食片,她含了一片,靠在床头看电视。
她的脸色从赛里木湖开始就一天天好了些,可今天又有点不太精神。我摸了摸她额头,不烫。
"没事,就是累着了。"她拿开我的手,"你甭瞎操心,坐了大半天的车,歇一宿就好了。"
我"嗯"了一声,可她翻了个身面朝墙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按了按胃的那个位置。手放上去,又拿开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好。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看着精神还行,可早饭只喝了半碗粥。
"后面就到兰州了,咱们在兰州多待一天,你好好歇歇。"我说。
"行。你也累了。"
兰州确实待了两天。第一天在黄河边上走了走,看了中山桥和白塔山。第二天她说不舒服,在酒店躺了一整天。我给她买了碗牛肉面回来,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说没胃口。
"要不咱们明天就回去吧。"我说。
"票都订好了,改签麻烦。"
"能改。明天就走。"
她看着我,没说话。她眼睛里有一点红血丝,嘴角的褶子也比前几天深了些。
"你是不是在路上就想回来了?"她问。
"没有。就是想让你早点回去歇着。"
"建国,"她慢慢说,"你要是觉得这趟玩得不够,你自己再玩几天,我先回去。你玩够了再回。"
"说什么呢。"我打断她,"你不在了我玩什么。"
她闭了嘴,把脸扭向窗户方向。窗外是兰州的街景,车来车往的,喇叭声远远传进来。
那天下午我去前台办了改签,把后天回去的火车票改成明天上午的。然后又去了药店,买了胃药和感冒药。回酒店的时候她在床上靠着,看手机里存的照片。
"明天回去,"我说,"车票改好了。"
"嗯。"
"回去之后咱们去医院查一查,你胃不舒服别拖着。"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拖累你了?"
"你这是什么话?"
"我就是问问。"她放下手机,"你要是觉得我拖累你了,你就跟我说。我自己能回去,你接着玩你的。"
"别瞎说。"我坐到她床边,把她手机拿过来放在桌上,"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这趟本来就是咱俩一块来的,要走也一块走。"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可眼睛里有点水光。
"建国,"她说,"你这个人,心里头软。"
"你才知道?"
她笑了一下,推了我一把:"去给我倒杯热水。"
第五章 回程
返程的火车是上午十点的。兰州站上车的旅客不少,我拉着箱子排队进站的时候,老伴跟在我后面,走得比前几天慢了些。过闸机的时候她把身份证塞进去半天没拿出来,我回头一看,她站在闸机口发了会儿愣。
"咋了?"
"没事。"她把身份证抽出来放好,快步跟上来。
上了车找到铺位,她先把保温杯从包里掏出来放在小桌上,又拿了条薄毯铺在下铺上,然后坐在窗边,看着站台上的人来来往往。
"你躺会儿?"我说。
"刚起来躺啥。"她拍了拍身边的铺位,"你也坐,别站着了。"
火车动了。兰州城渐渐退到后面,先是楼房,然后变成了山坡,坡上光秃秃的,只有些矮草贴着地皮。再往东,戈壁又铺开了,灰黄的一片。
我坐在下铺上,翻着相机里的照片。这半个月拍了六百多张,天池、火焰山、葡萄沟、那拉提草原、赛里木湖、果子沟的花、库木塔格的沙。一张张翻过去,每一张都有她的影子——她坐在天池边上的石凳上,她站在火焰山的阴凉处扇扇子,她仰头看葡萄,她站在草原上张开胳膊,她坐在赛里木湖边的草地上脱了鞋。
最后一张是在库木塔格沙漠拍的。她坐在沙丘上,围巾遮着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看着我。那双眼在沙色和天色之间显得格外清亮。
"看啥呢?"她凑过来。
"看你。"
她看了一眼屏幕,伸手划了两张,然后轻轻"呀"了一声。
"咋了?"
"你看这张。"她把屏幕递过来。是那张在果子沟花树下拍的,她站在苹果花中间,花瓣落了一身。
"这张好啊。"我说。
"我那时候笑得真高兴。"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比在南京家里笑得高兴。"
"那以后咱们每年出来一趟?"
她没接话,只是把手机还给我,靠回窗边看着外头。火车正经过一段河谷,河水窄窄的,两边长着些杨树和柳树,绿意葱葱的,跟周边的戈壁比起来鲜活得扎眼。
"一年一趟太多了。"她终于说,"隔两年一趟吧。你我的身体,一年一趟折腾不起。"
"行,两年一趟。"
"可别再排那么满的行程了。"她侧头看我,"就找个地方住几天,看看当地的菜市场,逛逛公园,再有个湖啊山啊的看一眼就够了。不用天天换地方。"
"好。"
"就咱俩,找个安静地方。不用拍那么多照片,用眼睛看。"
火车轰轰地往前开。窗外的风景又变回了戈壁,没有绿意了。可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找个地方住几天,看看菜市场,逛逛公园,有个湖看一眼就够了。
我以前怎么就没想明白这个道理呢?
那天下午她睡了一觉。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我翻了翻那几页密密麻麻的行程表,然后找了张空白页,写了几个字——"慢一点,少一点"。
傍晚的时候她醒了,揉了揉眼睛,从包里翻出那块我在和静给她买的围巾围上。
"冷?"
"车厢里空调凉。"她把围巾拢了拢,"啥时候到南京?"
"明天中午。"
"那快了。"
"嗯,快了。"
她靠着窗看了一会儿风景,天慢慢暗下来了,窗玻璃上映出车厢里的灯影和她自己的脸。那张脸在玻璃上虚虚的,可轮廓还是那个轮廓——三十多年前我在厂门口第一回见她的时候,她梳着两条辫子,瘦瘦的,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现在辫子没了,虎牙也看不出来了,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味道没变过。
"你看啥?"她注意到我在看她。
"看你好看。"
"老都老了,好看啥。"她嘴上这么说,可嘴角翘了一下。
"老了也好看。"
她转回头去看窗外了,玻璃上映出她抿着嘴笑的样子。车厢里有人在打牌,笑闹声传过来,混着车轮的哐当声,嘈杂又安宁。
我在心里把这半个月的事过了一遍。从出发前满怀期待的兴奋,到刚上路时候的老伴腿疼,到天池边上她坐着看我拍照的背影,到吐鲁番她在阴凉处等我的那个长椅,到和静的围巾,到赛里木湖的并肩而坐,到果子沟的花,到沙漠里的风,到她说"这趟没白来"。
每一帧画面都在脑子里转。快进慢放,倒回去重看。
要是没有她,我一个人走在那些地方,看见天池的蓝、草原的绿、沙漠的金,会是什么感觉?我试着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会站在水边发一阵呆,拍几张照片,然后坐上车往下一个地方赶。赶完了,回南京,把照片发给老刘看看,说一句"我去过了"。
可跟她一起走,那些地方不只是"去过"了。它们在脑子里有了颜色、有了温度,有了她坐在旁边说话的声音,有了她把手搭在我胳膊上的重量。
火车过了嘉峪关,夜彻底黑了下来。车厢里的灯暗了些,大部分人都睡了。她靠在铺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围巾搭在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我把笔记本收进包里,躺下来。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传上来,一下一下的,跟这半个月的步子一样。
明天中午回南京,这趟就结束了。提前返程,狼狈算不上,遗憾也谈不上。就是跟计划不太一样——计划里是十五天跑完新疆,实际上走了十二天,景点砍了一大半,路上歇了好几天。
可我心里没有那种"没完成任务"的空落感。反倒觉得,该看的东西都看见了,该看的比风景更重要的人,也一直陪着。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夜很长,可我忽然不急了。
第六章 回家
第二天中午火车准点进了南京站。
出站的时候南京正下着雨,毛毛细雨,温润润的,跟新疆那边干燥的风完全是两个世界。我拉着箱子在出站口站了一会儿,让那雨丝落在脸上,心里头没来由地一阵踏实。
儿子开了车来接,在停车场等我们。看见我俩出来,赶紧迎上来接过箱子:"爸,妈,玩得咋样?"
"挺好。"老伴说,"你爸把行程改了好几回,把北边都砍了。"
"砍了好,"儿子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我就说你们别跑太远,慢慢玩。先去我妈那儿吃个饭,她炖了排骨汤。"
上了车老伴坐在后座上,靠着车窗闭着眼。我从副驾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脸色还好,就是淡淡的,有些倦。
"妈,你脸色不太好啊。"儿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没事,坐车坐久了。回去歇一宿就好了。"
回到家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排骨汤炖得浓浓的,萝卜酥烂,一进门就闻到香味。老伴洗了手坐到饭桌边,喝了几口汤,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
"不吃了?"我妈问。
"饱了。你们慢慢吃。"
她去里屋躺下了。我妈看着我,压低声音说:"是不是累狠了?"
"嗯,跑了半个月,后半程胃不太舒服。"
"那得带她去查查。"
"后天去。明天先歇一天。"
那天下午老伴一直在睡。我坐在客厅里,把行李里东西一样样往外掏。换洗衣服扔进洗衣机,相机的照片导进电脑,包里那些没吃完的零食干果归拢进柜子里。她那条围巾我叠好了放在枕头边上,她醒了就能看见。
晚上她起来吃了点粥,又躺回去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闭着眼,呼吸平缓,可眉头微微蹙着。
"胃还难受?"我问。
"有一点。"她没睁眼,"别担心,歇一宿就好了。"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关了灯,轻轻带上房门。在客厅坐了会儿,打开电脑看她拍的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那张苹果花树下的,我看了很久。
第二天她精神好了些,早饭喝了碗小米粥,说胃里不胀了。中午自己下厨炒了两个菜,虽然量不多,可状态回来了些。
"明天去医院查查。"我说。
"真不用,已经好了。"
"查查放心。"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第二天一早我带她去社区医院挂了消化科,大夫问了问情况,按了按她的腹部,说问题不大,可能是疲劳加上饮食不规律引起的胃功能紊乱,给开了一周的胃药,让回去注意休息,少食多餐。
从医院出来她舒了口气:"我说没事吧。"
"没事就好。可下回注意了。"
"下回再说下回的。"她挽着我的胳膊走了一段路,忽然说,"建国,你说咱俩要是明年去云南,不安排那么多地方,就找个洱海边的民宿住几天,白天走走,晚上看看月亮,怎么样?"
"好。"
"那你这回可别再画那种行程表了。又是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去哪个景点,看着都累。"
"不画了。"
"真的?"
"真的。就找地方住下来,待着。你爱几点起几点起,爱吃啥吃啥,我不催你。"
她笑了,挽着我胳膊的手紧了紧。南京秋天的阳光温温和和的,洒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回家以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我每天早晨起来买豆浆油条,她在厨房煮鸡蛋热牛奶。白天我去楼下跟老邻居下棋,她在家收拾屋子、看电视剧。晚上吃完饭一块在小区里溜达两圈。
可有些事不一样了。
客厅墙上那张新疆地图我没摘,还挂着。可红笔圈的圈儿我没再往上添。我不看地图的时候,脑子里会跳出那些画面——赛里木湖的水从深蓝变成浅蓝,果子沟的苹果花瓣落在她肩膀上,她在库木塔格的沙丘上围巾遮脸只露一双眼睛。
我把那些照片挑了一部分洗了出来,买了个相册,一张一张插进去。天池的那张放在第一页,草原上张胳膊的那张放在中间,花树下的那张放在最后一页。
她翻相册的时候看到花树那张又笑了,说:"这张真好看,裱起来挂着吧。"
"行。"
我从淘宝上买了个木头相框,把那张照片装进去,挂在了客厅电视柜旁边的墙上。谁来了都能看见——她站在一片花树底下,花瓣落了一身,笑得舒展。
有一回我闺女带着外孙回来,看见那张照片说:"妈,你这张照得真好看。"
"你爸拍的。"她在厨房炒菜,声音从油烟机底下传出来。
"我爸现在摄影技术进步了啊。"
"不是技术好,"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看着那张照片,"是他运气好,正好抓住了我笑的时候。"
我坐在沙发上没接话。可我在心里想,不是运气。
是我那天站对了地方,看见了该看见的东西。就像这趟新疆之行一样,我走了半个月,前半程低着头赶路,看什么都是急匆匆的。后半程放慢了,坐下来了,才看见她站在花树底下仰头的样子,才看见她坐在沙丘上拿围巾挡风的样子。
该看见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那儿。只是你得停下来,才看得见。
第七章 后来
从新疆回来四个月了。那些旅途里的疲惫、操心、临时改行程的慌乱,现在想起来都淡了,剩下的是那些安安静静的画面。
老伴的胃早就好了,腿脚也恢复了平常的状态。我们每天早上一起去菜市场,她挑菜我拎袋子,走得不快不慢。菜市场里拥挤嘈杂,可我们总能找到各自的节奏。
"建国,你爱吃这个萝卜,买两根回去炖排骨。"
"行。"
"那个鱼看着也新鲜,让摊主刮了鳞。"
"好。"
我俩在菜市场里一前一后地走,间或交流几句,大部分时候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着。从前我嫌弃菜市场人多味杂,可这一趟回来之后,我忽然觉得这些吵吵闹闹、鸡鸭鱼肉的烟火气,踏实得很。
有天傍晚我俩在小区散步,碰见了老刘。老刘刚从西藏回来,晒得黑黢黢的,眉飞色舞地跟我讲他又去了哪里、拍了多少照片。
"老陈你明年也去啊,"老刘拍着我肩膀,"西藏跟新疆不一样,那海拔,那雪山,那圣湖,你得亲自去看看。"
我笑了笑:"看看吧。"
老刘走了以后,老伴问我:"想去西藏不?"
"想啊。"我说,"可我想的是咱俩一块去,找个不高反的地方待着,看看山看看云。不用赶路,不用排行程表。"
"那去哪儿?"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她点了点头,我俩继续在小区里溜达。路灯刚亮,暖黄的光照在柏油路上,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
回到家里我在客厅坐下,她进厨房切了盘水果端出来。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屋里灯光融融的。电视柜旁边那张照片里,她站在开满花的苹果树下笑,花瓣落了满身。
"吃块梨。"她把盘子推到我面前。
我拿了一块咬了口,脆甜脆甜的。她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换来换去最后停在一个旅游频道上。正放着赛里木湖的风光片,镜头从高空俯拍,湖水蓝汪汪一片。
"你看,"她指着电视,"咱俩去过的那个地方。"
我嘴里含着梨"嗯"了一声。
屏幕上的赛里木湖辽阔静谧,浪花拍着岸边的石头,跟那天我们并肩坐着看的一模一样。画外音在说"赛里木湖被誉为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
"什么眼泪不眼泪的,"老伴轻轻说,"那就是一个湖。好看是好看,可跟谁看才是最重要的。"
她说完这话拿起遥控器换台了,换到一部电视剧上。屏幕里赛里木湖消失了,只剩下演员们吵吵嚷嚷的对话声。
我把那盘梨吃完了,盘子收去厨房洗了。回来的时候她在沙发上靠着,眼睛已经有些迷瞪了。
"困了?"
"嗯,今天走多了。"
"去睡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沙发垫子,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也早点睡。"
"好。"
她进去了。我在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翻了翻茶几上那本相册。一页一页翻过去,从南京出发,到兰州,到天池,到吐鲁番,到那拉提草原边上,到赛里木湖,到果子沟,到库木塔格沙漠。每一页都是她,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姿态站着或坐着,笑或不笑。
翻到最后一页,是那张花树下的照片。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相册,关了客厅的灯。
卧室里她已经睡着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半张脸在外面。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她的侧脸,跟天池边上她靠着石凳闭眼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轻轻上了床,翻了个身面朝她。她呼吸平稳,偶尔轻轻动一下嘴唇,像是在梦里跟什么人说话。
我也闭上了眼。新疆的风、阳光、湖水、沙漠在黑暗里慢慢地旋转着,最后变成了一片安静的蓝。
那片蓝是赛里木湖的颜色。我跟她并排坐在湖边草坡上的时候,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什么话都没说。
那片蓝就一直留在我脑子里了,很深很静,像一口永远不干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