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亚的斯亚贝巴机场等了六小时,邻座商人跟我说,这里最贵的东西不是物价,是时间
刚下飞机,我先被这座城市的“迟到”教育了一遍。
登机口屏幕上那趟本该三小时前就飞走的航班,状态栏还固执地亮着“延误”。广播偶尔响一次,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念完,周围几个本地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拖着登机箱走到旁边的咖啡座,准备把这段不知何时结束的等待,变成一杯过量的浓缩咖啡。
旁边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面前摊着一份报纸,但没在看。他是在等人,还是也在等航班,我不清楚。是我先开口抱怨的,我说我飞了快十个小时,结果在这儿被卡住了,下一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
他听完,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礼貌的附和,更像是一种见怪不怪的疲惫。
“你是在这里转机?”他问我。
我点头。
他又笑了一下,把报纸折起来。“那你还不算真正体会,”他说,“我们在这里生活的人,最贵的不是物价,是时间。”
我当时没太听懂。机场物价确实不便宜,一杯水标着欧洲的价格,可当地人的收入显然是另一个体系。但他摇头。
“物价贵,你还能选择不买。时间贵,是你根本没得选。”
他说他做进出口生意,常年往返亚的斯亚贝巴和迪拜。这条航线他飞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三小时的航程配上五小时的等待。“机场扩建过,跑道增加了,飞机也新了,”他说,“可时间还是别人的。
我们永远在等。”
他指了指窗外的停机坪。“你看那些飞机,大部分是埃塞俄比亚航空的,很多人说这是非洲最好的航空公司。可是最好的定义是什么?
准时吗?”他顿了顿,“你查一下准点率就知道了。”
后来我查了。亚的斯亚贝巴博莱国际机场某个月的出港准点率,不到三成。
这个数字放在全球任何一个枢纽机场,都是灾难级的。可在亚的斯亚贝巴,它就像这里的雨季一样,规律地发生着。
我问他,既然是做生意的,时间就是钱,为什么不换一个更准时的航司?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太天真,又不忍心直接戳破。
“这里是枢纽,”他说,“你要去非洲其他城市,十有八九要从这里转。没有别的选择。”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一会儿。在全球化叙事里,枢纽意味着连接、便利、机会。可坐在这个登机口旁边,我才意识到,枢纽对生活在这里的人而言,也意味着被动。
你的节奏被别人的班表决定,你的安排被一架从别处晚点的飞机打乱。你以为你在等一个航班,其实是在等一个你无法控制的系统自己喘过气来。
他后来登机口换了,起身道别。“你是旅行者,”他说,“等六小时会觉得烦。可你想想,我们一辈子都在等。
等政府批文,等银行放款,等物流通关,等海关上班。”
“你们说的‘非洲时间’,”我接话。
他停了一下。“这个词有点轻了。外人说起来,好像是我们懒散,不守时。
但你知道真正的‘非洲时间’是什么吗?是我们明明想快,可周围的一切都在让你慢。你急,环境不急。
最后你只能把急收起来,学着跟环境一起慢。”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开始重新打量这座机场。
崭新的航站楼,免税店灯光通明,广告牌上笑容完美的模特。如果不看窗外,你会觉得这跟迪拜、多哈的枢纽没什么区别。可窗外是另一个世界。
停机坪上地勤人员不紧不慢地走着,行李车在烈日下缓缓移动,一架飞机停在那里等了四十分钟也没见有人登机。
机场是这座城市的一个隐喻。
表面很新,底层的齿轮咬合得却很涩。那些让你焦虑的延误,不是因为一台机器坏了,而是整个系统对“时间”的定义,和你在北京、上海、香港理解的不一样。
后来我在亚的斯亚贝巴住了几天,才慢慢明白那位商人说的话。
你以为是机场延误,其实它只是整座城市时间观的一个出口。
我先是被本地人的“迟到”弄得心烦意乱。约好上午九点见面,对方十点半到,脸上没有任何歉意。我跟当地朋友抱怨,他反问我:你急什么?
我说,我急是因为我有下一件事。
他说:你有下一件事,可刚才的对话还没结束啊。事情本身需要多久,就应该给它多久,而不是你事先规定好它多久。
这个逻辑我一开始完全无法接受。在我的经验里,时间是线性的,可切割的,九点到十点做A,十点到十一点做B,中间插不进C。可在这里,时间更像一个容器,事情装进来了,做到完为止,至于做完是十点还是十二点,不重要。
这不是散漫。
至少不完全是。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时间算法。
后来我才知道,埃塞俄比亚用的历法和全世界都不一样。他们还在用古老的儒略历,一年十三个月,比公历晚了七年多。
你问一个本地人今天是几号,他说的年份可能比你记忆中的少了八年。不是开玩笑,是官方历法就是如此。
更让人混乱的是,他们的一天不是从午夜开始的。日出是一天的起点。
所以下午两点,在他们的计时系统里是“上午八点”。我在一家网吧抬头看钟,显示八点半,可窗外明明是下午最晒的时候。我以为是钟坏了,本地人告诉我:钟没坏,是你看时间的方式不一样了。
一个人活在两种时间系统里,从小就要学会换算,学会不把“准时”看得那么绝对。你没办法苛责一个连日历都跟全世界不一样的地方,为什么跟你的手表不同步。
可那位商人说的是对的。这种时间观的背后,代价是真实的。
在亚的斯亚贝巴市中心,一间普通单间的月租已经涨到了四万五千比尔左右。
什么概念?一个普通五口之家的月收入大约三万两千比尔。
房租吃掉收入的四成以上,很多人要花掉一半甚至更多来付房租。
这不是数字,是每一天睁眼就已经欠了这座城市的。
一个九平方米的简陋住所,月租可能在五千到一万比尔之间。
刚工作的年轻人,租金支出从收入的四成到几乎全部不等。
你问他们为什么不去买?按揭贷款对大多数人来说,像另一个星球的制度。
我遇到一个在本地中资企业工作的年轻人,大学毕业两年,月薪八千比尔。他租的房子离公司很远,每天通勤将近三小时。我说你为什么不住近一点?
他把手机地图打开给我看,放大市中心那一片,指着说:这里的房租是我工资的两倍。
他每天六点起床,挤那种永远塞满人的小巴,在尘土飞扬的路上晃一个多小时到公司。下班再晃回去。他说他最怕的不是加班,是万一错过最后一班车,打车的钱够他吃三天饭。
“你以为我不想像你们一样,走路十分钟上班?”他笑,“那是你们的城市。不是我们的。”
这话有点重,但我没法反驳。
我住的地方楼下有一家小咖啡馆,每天早晨经过,都能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窗边,面前一杯咖啡,一份报纸,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我一开始觉得,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非洲时间”吧,松弛,不赶。
后来才知道,他是被裁员的前银行职员,正在找工作。他每天来这里坐,不是因为闲,是因为在家待着会焦虑,出来花十几比尔买一杯咖啡,就能理直气壮地占据一个位置,假装自己还在“日程”里。他的一天也是等,等电话,等邮件,等面试通知。
在这里,“等”不是一种选择,是一种生存方式。
等房租降下来,等政府批文下来,等货清关,等航班起飞,等一个机会,等雨季过去,等旱季来,等有一天日子能不一样。
那位商人说的“最贵的是时间”,我后来才真正听懂。他不是说时间能换钱。恰恰相反,在这里,时间未必能换成钱,可你还是要花那么多时间。
时间不是资源,是成本。
你要花比别人多三倍的时间在路上,因为公共交通不靠谱。你要花多一倍的时间办一件事,因为排队、填表、等审批、等盖章。你要花额外的几个小时等一个本应准时开始的活动。
你所有的等待,都在消耗你,却不一定能兑换成任何回报。
最讽刺的是什么?
我在机场延误的那六个小时里,不停地看手机,焦虑行程被打乱,担心下一段赶不上。可那位商人坐在我旁边,全程没看过一次手表。他就在那里,平静地坐着,好像这六个小时本来就是他生活里规划好的一部分。
我后来想,他不是不着急。他只是太清楚,急也没用。
他不是把时间当成了廉价的东西。他只是太明白,在这个地方,你跟时间较劲,输的一定是你。
所以他没有抱怨。
他只是接受。
而“接受”这件事,说好听点是豁达,说不好听,就是无数次被现实教育之后,学会的止损。
临走那天,我又去了那家咖啡馆。那个失业的中年男人还在,还是那个座位。我点了一杯咖啡,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他偶尔翻报纸,偶尔抬头看窗外,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他不急,脸上也没有那种被生活压垮的痕迹。
我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找到工作。我也不想知道一个确切的结局。有些人的状态,不需要结局来定义。
他只是在那里,坐着,喝着,等着。像这座城市一样,表面看着懒洋洋的,可你凑近了看,底下全是硬撑。
后来别人问我埃塞俄比亚怎么样。
我没有说风景,也没有说好吃的。
我说,我在一座机场里等了六个小时,旁边一个商人告诉我,这里最贵的东西不是物价,是时间。我当时没懂。后来我懂了。
他说的不是时间贵,是“被浪费掉的时间”贵,是“你控制不了的时间”贵,是“你明明想快,却被整个系统拖着慢下来”的时间贵。
我没法替他总结这种生活是好是坏。我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活在一个连准时都是一种奢侈的地方,还能不动声色地把六个小时坐完,那这个人一定比我更懂生活里什么值得急,什么不值得。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往下看,亚的斯亚贝巴的灯光散落在高原上,零零星星的。机场的跑道在夜色里亮着,又一架飞机在排队,不知道要等多久。
地面上的时间,还在按它自己的节奏走。
不管你在天上飞得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