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大学开学,是一场奔赴热闹、奔赴自由、奔赴崭新人生的旅程。
直到我遇见热依拉,我才真正懂得:有些人的开学,从来不是奔赴,是一场拼尽全力、翻山越岭的救赎。
别人拖着轻便的行李箱、坐着高铁飞机、带着父母相送的温柔奔赴校园。
而她,一个十八岁的新疆姑娘,独自一人,背着行囊、揣着家里的干粮,硬生生熬了四天四夜的绿皮硬座,跨越三千八百公里,从茫茫戈壁,一路颠簸到烟雨江南。
我们永远忘不掉初见她的那个傍晚。
九月的江南,暑气丝毫没有退去,闷沉沉的湿热裹住整栋宿舍楼,风扇呼呼转动,吹出来的风都是热乎乎的水汽。宿舍里另外三个女生,已经提前报到,瘫坐在各自床铺上,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谁都懒得动弹。
宿舍门被轻轻叩了两下,而后缓缓推开。
门口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姑娘。身后拽着一只褪色的枣红色行李箱,箱体边角磨得发白。肩头挎着鼓鼓囊囊的粗布背包,怀里紧紧搂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摞着好几块焦黄的馕。
她身着一件素色长袖衬衫,纽扣一颗颗扣得严严实实,下身深色长裤,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底沾着路途带来的尘土。乌黑浓密的长发编成一根粗长辫子垂在后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脸颊两侧。
她微微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露出浅浅的笑意,普通话带着异域独有的语调。
“大家好,我叫热依拉,我从新疆过来上学。”
我们三个人不约而同从床上坐直身子。
并不是因为遥远的新疆这个标签,而是眼前女孩的模样,实实在在震撼到了我们。
长途硬座四天四夜,没有家人陪同,孤身一人跨越大半个中国。她双眼依旧透亮,只是眼底堆着厚重的青黑,面色泛着疲惫的苍白,嘴唇干得起了细碎的皮。衬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深浅交错的汗渍,脚边立着一只被捏得变形的塑料矿泉水瓶。
那一刻的她,就像一株从戈壁荒漠移栽过来的胡杨幼苗,拼尽全部力气撑住身子,还没有来得及适应这片湿润陌生的土地。
同宿舍来自本省的小冉最先跳下床,满脸难以置信。
“天呐,你真的坐了四天的硬座过来?从新疆到我们这里?”
热依拉轻轻点头,弯腰把怀里装馕的袋子放到书桌上面。
“嗯,中途还要转一次车,算下来差不多四天四夜。”
这句话落下,宿舍瞬间安静了几秒。
我们几个,离家最远的也不过四五个小时大巴,稍微坐久一点就叫苦连天,很难想象一个女孩子,在拥挤嘈杂的硬座车厢,熬上整整四天是什么滋味。
家在湖南的思雨连忙拿起桌上的小风扇,调转风口对准她。
“怎么不买卧铺啊,这么远的路程,硬座身体哪里扛得住。”
热依拉淡淡笑了笑,蹲下身拉开行李箱拉链,开始整理行李。
“卧铺要贵出好几百块,能省一点是一点。”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漫漫长路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后来相处久了,我们才慢慢知晓她背后的故事。
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上面还有两个哥哥。父亲在乡里经营一间小小的农机修理铺子,母亲在镇上的餐馆打工补贴家用。那年高考,整个乡里仅仅考出来两名本科生,热依拉就是其中一个。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全家又哭又笑,可高昂的学费,几乎掏空了整个家。
乌鲁木齐到内地的火车,硬座票价便宜,卧铺的价格,相当于家里大半个月的生活费。她反复算了好几遍,最终毫不犹豫选了硬座。
她蹲在衣柜前,一件件把折叠整齐的衣物摆放进去,动作缓慢又仔细,每一样东西,都像是格外珍惜。
那天晚上宿舍的氛围,格外微妙。
小冉拿了一桶泡面递到她手上,思雨塞过来两个圆润的橘子,我跑去茶水房打回来满满一壶热水,问她要不要去洗漱。热依拉脸颊微微泛红,连连道谢。
等她洗完澡走回宿舍,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长裙,散开的黑发披落在肩头。一路赶路积攒的疲惫尘土仿佛被洗去大半,整个人终于透出几分鲜活的气色。
她坐到床边,把袋子里的馕拿出来分给我们。那是母亲在家亲手烤制的,表层撒满白芝麻,饼身厚实。路上吃掉三块,还剩下七块。
“我妈妈担心我路上吃不惯外面的饭,给我装了十个。你们不要嫌弃,尝一尝吧。”
我们每个人都掰下一小块。经过长途颠簸,馕已经变得干硬,可细细咀嚼,醇厚质朴的麦香在口腔慢慢散开。
小冉好奇问她:“这个馕是不是可以存放很久?”
一提起家里,热依拉眼睛瞬间亮起来。
“可以放很久,我们家里每次烤好,放上大半个月都没问题。我妈妈总说,家里摆着馕,心里就踏实。”
只要聊起母亲,她的声音就会不自觉放轻放缓。那个夜晚,我们聊天聊到深夜。她跟我们讲老家院子里结满果子的海棠树,讲父亲叮叮当当的修理铺。讲火车一路驶过戈壁滩,穿过甘肃、陕西,越过黄河。
过了黄河之后,窗外景色一点点改变,漫天黄土慢慢被成片翠绿取代,江河、稻田、连片的民居不断向后倒退,像闯入一个完全陌生的新世界。
“那你刚下火车,对这座城市第一印象是什么?”思雨好奇问道。
热依拉回想片刻,忍不住笑出声。
“热!踏出车厢的一瞬间,热浪扑面而来,就好像一盆滚烫的水兜头浇过来。”
一屋子人都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她笑得最开怀,弯弯的眼睛,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笑着笑着,她忽然安静下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抠着床单边缘。沉寂片刻,才压低嗓音缓缓开口。
“说实话,我心里特别害怕。长这么大第一次走这么远。火车越往前开,离家就越远。后面我都不敢望向窗外,怕自己忍不住掉眼泪。难受的时候,我就掰一块馕慢慢嚼,不停喝水,直到水也喝完。”
讲述这些的时候,她没有落泪,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在诉说一段已经远去的过往。可我们听得心里沉甸甸的。
十八岁的姑娘,为了省下几百块钱,孤身一人,四天四夜硬座,跨越几千公里,从戈壁来到闷热潮湿的南方,所有的委屈惶恐,全部自己默默咽下。
夜深之后,宿舍慢慢归于安静。躺在床上,我能听见隔壁床铺传来均匀浅浅的呼吸声。连日火车上积攒的疲惫,终于让她沉沉睡去。
第二天新生集合报到,热依拉起得很早。洗漱完毕,重新把长发编成利落的辫子,换上一件红底印花短袖T恤,整个人神采奕奕。她对着镜子稍稍打量,转头忐忑询问我们,这身打扮合不合适。
我们纷纷点头夸赞好看。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件T恤,是高中毕业的时候,母亲专门带她去镇上买的,花了四十块钱,她一直舍不得穿,留到开学才拿出来。
开学之后开会、领书本、见辅导员,走在偌大的校园里,热依拉总是满眼好奇。仰头望着高大的图书馆,她忍不住感慨,比县城文化馆还要宏伟。踩在塑胶跑道上面,又惊奇跑道的触感柔软。
这些我们早已习以为常的景象,在她眼中处处都是新鲜。听着她的感叹,我们也重新打量熟悉的校园。
可新鲜感褪去,现实的难处接踵而至。
第一次食堂就餐,她站在窗口徘徊许久。我站在她身后,以为她纠结菜品,便给她推荐粉蒸肉和红烧鱼块。
她轻轻应了一声,小声问我:“有没有全素菜的窗口?”
我愣了一下,立刻带着她走到素菜窗口。那天中午,她餐盘里只有一份清炒土豆丝配白米饭,没有荤菜,也没有买饮料。
我没有多问,悄悄把自己餐盘里的炸鸡腿拨到她碗边,借口自己吃不完。
她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她的三餐大多都是素菜配米饭,偶尔加一个鸡蛋。早上常常买两个馒头,搭配剩下的馕充饥。
有一天晚上热依拉去走廊打电话,小冉压低声音跟我们感慨。
“她总吃这么素,肯定是家里条件有限。想想四天的硬座,就知道她过得不容易。可我们又不能直接给钱,她性子要强,肯定不会收。”
思雨轻轻叹气。
我心里五味杂陈。并不是同情她家境普通,而是我们小心翼翼释放善意的时候,无形之中划出一道隔阂。我们处处顾及她的处境,她也处处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大家心照不宣,却谁都没有戳破。
矛盾还是来了。
周末我们约着一起去超市采购生活用品。热依拉打算买点洗衣液卫生纸,便跟着一同前去。挑选商品的时候,她总是拿起标签看价格,思索再三,又放回货架。逛了一大圈,最后购物篮里只有一卷卫生纸,一小瓶洗衣液。
结账的时候,小冉抢先一步,把她的东西一并结算完毕。热依拉一下子急了,连忙从口袋掏出零钱要还给小冉。两个人在收银台前来回推让,身后排队的人纷纷望过来。
小冉被逼得没办法,随口打圆场:“这点东西不值钱,下次你请我吃食堂鸡腿就好了。”
热依拉才把钱收回去,眼眶泛红,一路沉默。
回去的公交车上,她靠在车窗边,望着外面不断掠过的街景。沉默许久,她转过头看向我。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日子过得很苦,所以处处可怜我?”
我一下子怔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家里算不上富裕,但吃饭还是没问题。我只是想多省一点。我不愿意亏欠别人太多。你们对我的好,我全部记在心里面。但我不想成为宿舍里面,需要被特殊怜悯的那一个。”
她语调平静,看得出来,这句话已经在心里酝酿很久。
那一刻我满心惭愧。我们自以为体贴周全,一次次特殊对待,反倒不断提醒她,她和我们不一样。
回到宿舍之后,我静坐许久。人和人相处,最难的不是慷慨给予,而是让接受善意的人,不必背负亏欠感。热依拉,远比我们想象更加清醒,骨子里带着骄傲。
这件事之后,她并没有疏远我们。反倒卸下心里一层包袱,相处愈发自在。家里寄来特产,小冉分给大家,她不会一味推辞,会坦然品尝,认认真真说出自己的感受。
她也在用属于自己的方式回馈这份温暖。
有一回我熬夜赶课程作业,第二天早上起不来。她去食堂买早饭,顺手给我带了温热的豆浆和包子,轻轻放到我的床头。一张字迹工整的小纸条压在杯子旁:不要总熬夜,伤身体。
还有一次思雨生理期腹痛,蜷缩在床上难受不已。热依拉翻遍背包,找出一小包红花,拿来热水冲泡,拧好热毛巾敷在她的小腹。那一刻,她沉稳细心,像一个可靠的大姐姐。
慢慢的,热依拉不再仅仅是那个坐四天硬座远道而来的新疆女孩。
她是宿舍最爱整洁的人,做事守时,上课笔记做得一丝不苟。高数课永远坐在第一排,课余泡在图书馆补习功课。我们打趣她是宿舍卷王,她就腼腆笑着,说自己基础薄弱,只能加倍努力追赶。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她班级排名第六。回到宿舍,她没有主动提起分数,直到小冉追问,才简单说了一句还行。小冉凑过去看到成绩单,忍不住惊呼,数学竟然考了九十多分。
她趴在书桌上面,耳朵通红,笑得格外羞涩。
那天晚上,她主动给我们每个人买了一杯四块钱的塑料杯奶茶。
“我很少喝这个,不知道哪种好喝,你们不要嫌弃。”
捧着廉价的奶茶,我们心里百感交集。
转眼冬天降临。南方的寒冬和新疆完全不同,没有凛冽干冷的大风,是钻到骨头缝里的湿冷。刚开始热依拉还觉得终于摆脱酷暑,没过多久双手就长出冻疮,手背红肿开裂。
她从来没有主动诉苦。一次上课,我看见她不停揉搓手指,课间才看见手背上一道道裂口。
“新疆虽然冷,但是气候干燥。这边又冷又潮,我的手每年冬天都会这样。”她轻描淡写说道。可我清楚,她一直坚持用冰凉的自来水洗衣服。
小冉直接把宿舍热水卡塞到她手上。
“以后洗衣服必须用热水,你要是不用,我可要生气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拒绝。
热依拉身上,有着来自戈壁土地赋予的韧劲。很少诉苦,不贩卖苦难,可一件件小事,都能看出她骨子里的坚韧。
我们宿舍四个人的关系,也变得愈发融洽。很多时候反而是热依拉在默默照顾大家。每天六点半,她轻手轻脚起床洗漱,出门买早饭。我们还在睡梦中,她就轻轻拉开窗帘一角,柔和晨光漫进宿舍地板,无声提醒我们新的一天到来。
闲下来的时候,我们会聊各自的家乡。聊到节日,热依拉眼神悠远,说起古尔邦节。全家换上新衣,父亲宰羊,母亲烹制香喷喷的手抓肉。讲起这些,她仿佛已经跨越几千公里,回到自家小院。
“你会很想家吗?”我开口问道。
她浅浅一笑:“怎么会不想,几乎天天都想念。但是我不后悔出来读书。临走妈妈跟我说,出去闯荡,不是为了远离家乡,而是未来可以更好地回去。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宿舍安静片刻。我们离家近,想家买一张车票就能回去。而她回家一趟,依旧要熬过漫长火车。但她说不后悔的时候,眼神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她格外珍惜得来不易的读书机会,爱惜每一分生活费,珍惜书本课堂的每一分钟。实实在在踏踏实实地过好每一天。
期末备考周,宿舍整夜灯火通明。热依拉不喝咖啡提神,困了就站起身走到阳台吹一吹冷风。半夜我起夜,看见台灯之下,她伏在桌前演算高数习题,嘴里啃着一块干硬的馕。
“怎么还不休息?”我迷迷糊糊问她。
“还有几道题目没有弄懂。你先睡,我很快就结束。”她回过头,冲我温和一笑。
躺回床上,透过床帘缝隙望向她安静的侧影。我心里无比笃定,这个跨越千里奔赴而来的姑娘,往后无论遇到什么坎坷,都能够稳稳走下去。
放寒假那天,我们送她去往火车站。我帮她拎沉重的行李箱,小冉塞过去一大袋零食,思雨悄悄给她充好了五十元话费。
站在进站口,热依拉回头望向我们,眼眶泛红。
“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开学我再给你们带家里的馕。”挥挥手,她拖着行李走进候车大厅。
依旧选择硬座回家。这一回,我们没有人再劝说什么。
我们终于懂得,这是属于她自己的选择,属于她的人生道路,走得缓慢,但是脚步坚定。
往后很多个夜晚,躺在宿舍上铺,我总会记起初见她的那个傍晚。姑娘站在宿舍门口,满身路途疲惫,笑容却干净真诚。那一天,深深震撼我们的,不只是遥远的故乡,是一个女孩,跨过千山万水,依旧保有那份纯粹热烈。
当初带来的馕,在桌边放了很久。没有人全部吃完,也没有人舍得丢掉。肚子饿的时候掰一小块咀嚼,麦香漫开,就会想起热依拉。
人的一生,总会遇见这样一类人。初见的时候,你总觉得她需要旁人照料,相处久了才发现,反而是她一直在温柔照料身边所有人。话不多,却总能在你难处的时候递上一份温暖。看上去好像一无所有,内心却丰盈强大,只是习惯把委屈默默藏起来。
第二年开春返校,她果然背来一大袋新烤的馕。经过一个冬天,手上的冻疮慢慢愈合。再次站在宿舍里面,还是熟悉的人,可整个人气质又不一样,眼底闪烁更加明亮的光。
每年千千万万学子踏入大学校园。有人飞机高铁,有人千里绿皮火车。入校之时,没有人知晓每个人背后走过怎样的路途。岁月流转,你的苦难,你的倔强,你的善良,都会被朝夕相处的室友悄悄记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