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来,暑期旅游热浪退去,全国暑期出游人次已超过10亿人次。
但流量狂欢刚一停歇,大片网红景区就迅速陷入沉寂:郑州黄河不夜城开业不到两年,沿街满是招租告示;全国2800余座古城镇中,近半数在2025年前后沦为“空城”,新开古镇的平均存续周期甚至跌到了1年左右。显然,靠假期流量“一把梭哈”,已经走不通了。
旅游城市要想保持长久活力,核心动作必须从追求短期流量人次,转向产业质效提升,依托自身资源禀赋培育旅居、文体赛事、在地特色体验等多元的非假期稳定客群。
对一座城市的主政者来说,文旅项目往往被当作快速提升城市形象和GDP的抓手。这种“政绩逻辑”倾向于追求投资规模、建设速度和视觉震撼,容易出现“重建设、轻运营”的局面,甚至出现“新官不理旧账”的项目交接断层。
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形成庞大的公共财政包袱。一些投资数十亿的仿古古城、主题公园,在开业初期短暂热闹后,由于缺乏文化内涵和持续的业态支撑,迅速沦为“空城”,地方财政需要为此负债数十年。
张家界斥资25亿元打造的大庸古城,因缺乏核心运营能力,最终破产清算,日常购票的游客甚至不足20人。更极端的案例是贵州某县,举债400亿元全域投入文旅项目,最终只留下一栋全国闻名的网红烂尾楼,无后续开发能力。
绿树环绕的仿古文旅塔楼建筑外观
因此,从政策层面,文化和旅游部在2026年7月发布的新版《国家文化和旅游产业发展示范区(单位)创建工作方案》中,明确要求停止低效形象工程投入,将资源向存量盘活、内容更新和消费端运营倾斜,并实行2年动态考核,从根源上杜绝“只建不运营”的问题。
如今的游客,消费逻辑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他们不再满足于“下车拍照、上车睡觉”的打卡式观光,追求的是深度的情绪价值和在地文化体验。
然而,许多地方提供的文旅产品严重同质化,仿佛“复制粘贴”:统一的灯光秀、毫无本地特色的网红小吃街、全国批发的“我在XX很想你”路牌、随处可见的汉服旅拍店铺。这种审美与体验的双重透支,导致游客的复访率极低,几乎为零。
当游客的“情绪价值”需求得不到满足时,他们就会用脚投票。尽管2026年暑运全国铁路旅客发送量预计同比增长约7.1%,但许多景区和酒店却出现了“旺丁不旺财”的尴尬局面。
数据显示,海南个别旅行社的暑期营收同比下降了40%,长沙高星酒店千元级房价普遍下探至五六百元,酒店全业态的每房收入全线下跌。这说明,单纯靠免门票引流,而没有同步搭建起能承接消费的多元场景,流量根本无法转化为实际收益。
要破解这个难题,各地需要转向“留量”运营,打造不可替代的体验。比如,广西推行127家A级景区“一票3日使用制”后,参与景区游客的平均停留时间从4小时提升到了10小时,有效拉动了吃、住、行、游、购、娱等综合消费。
对于资本方而言,文旅项目一度被视为金融工具,其核心逻辑是“文旅搭台,地产唱戏”——通过文旅为项目抬升地价,最终靠配套的住宅销售实现快速回血。在这种模式下,文旅运营本身被长期边缘化,缺乏持续创新的动力,导致产品空心化。
这种模式的抗风险能力极弱。一旦房地产市场调控或消费环境变化,项目就会因缺乏核心吸引力而陷入困境,前期投入全部沉没。浙江温州的山根音乐艺术小村就是一个典型案例。该项目宣传总投资11.5亿元、占地613亩,但实际仅开发了174亩,排污、公厕等基础设施严重缺失。
在经历了一年多的红火后,游客体验感差导致几乎没有回头客,商户集体抗租、集中退场,项目迅速全面萧条。这种“利用”而非“运营”文旅的思路,最终会反噬资本本身,形成一地鸡毛的烂尾结局。
大型文旅主题园区夜间灯火通明的运营场景
综合来看,旅游城市要摆脱假期依赖,没有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万能模板。所有成功实现长期活力的案例,都指向同一个核心:
回归自身资源禀赋,找到适配的客群和运营路径,而不是盲目模仿所谓的“网红模式”
。
不同类型的城市,有着截然不同的解法。一线城市周边1小时休闲圈,应该主打高频次、低决策成本的微度假产品,比如浙江海盐通过完善日出观景、打造文学旅居空间和亲子乐园,将过境游客变为过夜游客,2026年上半年过夜游客增长了6%。
众多游客在海滨一同观赏日出时分的海景
对于距离核心客源地3小时以上的远郊县域,其核心活水在于培育长周期旅居客群。例如,贵州遵义习水县,每年夏天吸引约30万长住避暑游客,回头客占比超过
80%
,形成了完全不依赖假期的稳定基本盘。
而对于偏远、全年适宜旅游时长不足3个月的小众资源型城市,强行追求全时段高客流就是一场灾难,它们的合理运营边界就是优化旺季服务,深耕垂直的户外、文化等细分圈层,避免无效投资。
暑期10亿人次的流动,证明了中国文旅市场的巨大潜力。但浪潮退去后,真正能留在岸上的,不会是那些盲目跟风、同质化复制、靠短期流量收割的“裸泳者”。只有那些尊重市场规律、深耕内容运营、提供独特价值的旅游城市,才能拥有穿越周期的长久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