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芝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背着老伴儿赵德厚,偷偷报名参加了那个“银发族西藏自驾游”。
她今年六十三,在纺织厂当了三十年的检验工,退休后日子比白开水还寡淡。早晨起来给老伴儿蒸碗鸡蛋羹,上午去菜市场转一圈,中午吃完饭睡一小会儿,下午在小区凉亭里跟几个老姐妹唠闲嗑,晚上回家做饭、刷碗、看电视、睡觉。日复一日,像一盘永远卡在同一个针脚上的老式留声机。
所以当前楼的王美云神神秘秘地跟她说有个老年旅行团要去西藏自驾游的时候,她心里那颗沉睡了六十多年的石头忽然动了一下。王美云说费用不贵,十五天,一个人三千八,吃住全包,全程房车。李秀芝当时正在择韭菜,手里的韭菜一根没择完就搁下了。她问王美云,真去啊?王美云说,名额就十个,咱小区好几个老姐妹都报名了,就差你一个。她没犹豫多久,起身进屋,从枕头芯里翻出那张攒了三年的存折,第二天就取了钱交了费。
出发那天早晨,李秀芝把换洗的衣服卷巴卷巴塞进一只旧旅行袋里,跟赵德厚说去省城看闺女。赵德厚连眼皮都没抬,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继续看他的手机。小区门口,一辆半新不旧的房车停在路边,车身侧面贴着一张红底黄字的横幅,写着“圆梦西藏——银发自驾游”。王美云已经在车上招手了,李秀芝赶紧小跑着上了车。十个人,清一色的老太太,最大的七十一岁,最小的五十八岁,叽叽喳喳的,比早晨菜市场还热闹。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李秀芝忽然想笑——她活了六十三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只飞出笼子的麻雀。
前五天的路程,李秀芝是掰着指头数过来的。他们从内地出发,一路向西,过了雅安,翻越折多山,穿过新都桥,又翻过了海拔四千七百米的卡子拉山口。高原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清冽,像是被冰镇过的泉水从鼻腔一路凉到了肺里。同行的老姐妹们兴奋得不行,每人脖子上挂着一条在康定买的红围巾,在垭口的经幡堆前摆各种姿势拍照。王美云最会摆造型,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脸上的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倒真有几分虔诚的味道。李秀芝不太会这些,站在人群边缘,学着她们的样子举起手,但总觉得自己像只笨拙的企鹅。
一路上她拍了很多照片,手机内存都快满了。每到一个地方她就给赵德厚发几张,照片配上一句简短的话——“到康定了”、“过了折多山”、“这里天好蓝”。赵德厚从来不回照片的事,偶尔回一句也都是别的内容。但李秀芝也不在意,照样发。她发了三十年的消息没得到过回应,早习惯了。
出事那天,他们刚翻过唐古拉山口,海拔五千二百三十一米。李秀芝明显感觉到胸口闷得慌,喘气像拉风箱,太阳穴突突地跳。带队的导游小刘——一个脸圆圆的四川小伙子——让大家在车上多休息,说晚上住在那曲郊外的一家民宿,条件虽然一般,但至少不用在车上窝着。李秀芝吃了两粒红景天,裹着毯子在房车的最后一排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王美云坐在她前面,正拿着手机跟孙子视频,屏幕里一个奶声奶气的小男孩在喊奶奶。
她是被冻醒的。高原的夜风吹进骨头缝里,比老家冬天的穿堂风还厉害。她下意识地拉了拉毯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美云,窗户关一下”。没人应声。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车顶的阅读灯不知道被谁开着,惨白的光照在车厢里,照出了一幕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车里没人了。
十个人的旅行团,除了她,全没了。那些堆在座位上的红围巾、花花绿绿的老花镜、印着“某某旅行社”字样的旅行帽,全都原样留在座位上,但人不见了。像一阵风刮过,把所有人都吹走了,只留下了东西。李秀芝的脑袋嗡地一下,第一反应是大家都下车去上厕所了。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车外是旷野,灰蓝色的天光下,一望无际的高原像一张灰蒙蒙的毛毡铺到了天边,没有房子,没有灯光,没有人影,只有风从远处的雪山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她又喊了几声——美云、桂芳、小刘。声音从车窗缝里钻出去,被风撕成了碎片。
她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她站起来,腿有点软,手扶着座椅靠背一个个摸过去,那些座位全是空的。行李架上的包还在,保温杯还在,王美云那条标志性的红围巾搭在扶手上,像一滩凝固的血。她的心开始狂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她愣住了——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聊天记录不见了,通话记录也不见了。她以为自己翻错了,手忙脚乱地退出来重新点进去,还是空的。她不记得赵德厚的号码,数字时代没有人背号码了,数字时代把一切都交给了方寸之间的屏幕,而她的屏幕此时此刻是一片空白。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驾驶室,车载导航仪亮着,屏幕上的地图显示他们确实在那曲附近。但她找不到任何一个人的手机,也找不到任何一张纸条。她又挨个座位翻了一遍,翻到王美云座位的时候,从座位缝里抠出了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了四个字——别找我们。
车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天边泛起了一抹诡异的灰白。李秀芝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她在车里站了很久,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她穿上了最厚的羽绒服,把王美云留在座位上的保温杯灌满了热水塞进怀里,又从行李架上摸出那支出发时小刘发的强光手电筒,推开了房车的门。
高原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裹紧了羽绒服,一步步走进旷野。
她走啊走,脚下的路绵软软的,像踩在厚毛毡上。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四周的景色渐渐有了变化,路两旁突然出现了绵延的土墙,墙上还能依稀看出一些图案。她觉得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她继续往前走,天光越来越亮,远处的地平线上泛起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像是太阳要从地底下冒出来了。
李秀芝又累又渴,她掏出保温杯喝了口水,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土坡,她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片巨大的建筑群,红墙金顶,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她眯起眼睛仔细看,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对,那不是建筑群,那些房子的轮廓太规整了,规整得不像是真的。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建筑群后面的山坡上,忽然站起来一个人。那人披着红色的僧袍,站在清晨的风里,整个人被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着,看不清面容,但能清晰地看到他在向她挥手。不是告别,是召唤,像是在说——来,到这里来。李秀芝愣住了,她感觉自己的腿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走,轻飘飘的,踩在云端上,说不清是难受还是舒服。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脑子里忽然闪过赵德厚的脸。那张脸她看了四十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此刻那张脸却像一盏灯一样在她脑子里亮了起来,亮得刺眼。
她猛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过去!我还有老伴儿在家等我!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她浑身一激灵,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地上。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对面的那个红衣僧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一片光秃秃的山坡在晨风中沉默。
李秀芝出了一身冷汗,转身就往回跑。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她远远地看见那辆房车停在旷野里,像一只灰扑扑的铁盒子。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拉开车门钻进去,瘫在座位上大口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又重又快,但她心里反而踏实了。她在车里坐了很久,等心跳平复,等窗外彻底亮起来。天亮了,阳光照在高原上,把昨夜的恐惧一点一点晒化。她站起来,到车上的小洗手间里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是亮的。她对着镜子照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她想,等找到其他人,她要把昨晚的事讲给他们听,讲她如何在旷野里走了一夜,讲她如何看见那个穿红袍的人,讲她如何想起老赵那张脸,讲她如何在最后关头停下了脚步。她要把这个故事讲一遍又一遍,讲给每一个人听,告诉他们:人这辈子最深的牵挂不是远方的风景,而是家里那碗永远在灶台上煨着的鸡蛋羹。
想到这里,她推开车门走了出去,想看看外面有没有车辙印或者人走过的痕迹。
就在她推开车门走下房车的瞬间,整个世界忽然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一切感觉都变了。风停了,旷野上那种辽远的回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嗡鸣声,像是机器运转时发出的低频震动。脚下的土地也不对劲了,硬邦邦的,不再是高原草地那种松软的触感。她低头一看,脚下不是草地,是灰色的水泥地。
李秀芝猛地抬起头——那辆房车不见了,旷野不见了,远处的雪山和经幡全部消失了。她站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两边是低矮的旧楼房,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红砖,防盗窗上锈迹斑斑,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褪色的衣服在风里晃荡。巷子尽头是一盏坏了半边的路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这是她家楼下。
她认出来了,这是她住了二十年的纺织厂家属院,三号楼和四号楼之间的那条巷子。她每天早上买菜都要从这条巷子穿过,巷口第三家是卖包子的,再往前走两步是修鞋的老孙头。她对这条巷子的每一块地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闭着眼都能走回家。
她站在巷子里,浑身的血液像凝固了一样。身后的旷野去哪了?房车去哪了?她低头看自己,羽绒服还在,围巾还在,手里还攥着那支强光手电筒。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给王美云打电话。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手机上的日期变了。她记得清清楚楚,出发那天是八月十五号,他们在路上走了五天,应该是八月二十号。但屏幕上显示的是八月十号。而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她出发之前五天的时间。她还没出发。西藏之旅还没开始。那些翻过的山、照过的相、在旷野里走过的那一夜,全部发生在一个还没有到来的时间。李秀芝的手开始发抖,她翻开通话记录——空的。翻开微信——所有聊天记录都消失了,包括那些她发给赵德厚的照片和消息。她手机上唯一多出来的,是相册里一张照片。照片上十个人站在折多山垭口的经幡堆前,每人脖子上系着红围巾,笑得灿烂。但照片的拍摄日期显示的是八月十八号,还有三天才到。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好几次。然后她开始在手机通讯录里一个一个翻,翻到王美云的号码,拨了过去。忙音。再拨,还是忙音。又拨桂芳的,关机。小刘的,空号。她打了所有人的电话,没有一个能接通。
她攥着手机站在巷子里,天边开始发白,早起的摊贩开始推着小车出摊,巷口卖包子的老王打开了卷帘门。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她身边经过,按了声喇叭。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日常,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她慢慢走到自家楼下,抬头看六楼那扇窗户。灯亮着。她知道赵德厚在里面睡觉,姿势大概跟每一个夜晚一样——仰面朝天,嘴巴微张,鼾声均匀。她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一步步走上六楼。每走一步,她都在想该怎么跟老赵解释她大半夜不在家这件事。但她又想到,也许她根本不用解释——时间还停在八月十号,她还没出发,赵德厚应该不知道任何事。
她站在家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门开了,客厅里暗沉沉的,只有电视机待机的小红点亮着。她换了拖鞋,走进卧室,赵德厚果然在床上,姿势跟她想的一模一样。她在他旁边躺下来,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膏药味和老头汗衫的味道,忽然觉得这个她嫌弃了几十年的味道,从来没有这么让她安心过。
赵德厚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半夜三更不睡觉,干嘛去了。她说,出去走了走,睡不着。赵德厚没再问,嘟囔了一句“早点睡”,又打起了鼾。
李秀芝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悄悄拿起手机,把那张折多山垭口的照片看了又看。照片上的十个人,每一张脸她都看得清清楚楚。最左边是桂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中间是王美云,双手合十,闭着眼。右边第三个是她自己,站在人群边缘,嘴角微微翘着,不太自然,但笑得很真。
她退出相册,发现备忘录里多了一句话。不是她写的,但她认得那个语气——“高原缺氧会产生幻觉,但有些东西比氧气更真实。”
李秀芝把这句话看了三遍,然后关掉手机,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晨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卧室。赵德厚不在身边,厨房里传来锅铲刮锅底的声音。她躺在床上没动,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日期——八月十一号。离出发还有四天。
她起床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碗鸡蛋羹和一碟咸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赵德厚的字,歪歪扭扭的:“鸡蛋羹蒸老了,你将就吃。我去公园下棋了,中午回来。”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坐下来吃那碗蒸老了的鸡蛋羹。鸡蛋羹的边角有点硬了,但她吃得一口不剩。
吃完早饭,她换好衣服出了门。她要去一个地方——前楼的王美云家。她要问她一件事。她要问王美云,那个旅行团的报名表交上去了没有,如果还没有,她要再加一个人。她要给赵德厚也报一个名。
走到王美云家楼下的时候,她手机响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标注姓名的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别找我们。”
李秀芝站在楼门口,手里的手机忽然变得很沉。她抬起头,看着王美云家那扇紧闭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任何动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门铃。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作品,文中人物、事件、情节均为艺术创作,不代表任何真实事件或人物,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