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和浩特这座国保塔,塔后藏着全世界仅此一件的石刻星图

旅游攻略 6 0

很多人到呼和浩特,第一站会直奔大召寺,看鎏金的佛像,听寺院的风铃,却常常漏掉老城里另一座分量极重的国宝——金刚座舍利宝塔,本地人更习惯叫它五塔寺。很多人望文生义,以为这里是一整座香火旺盛的大庙,到了才发现,当年完整的慈灯寺建筑群早已消失,偌大一座寺院,到今天只孤零零剩下这一座砖石宝塔,站在玉泉区旧城的街巷之间,三百来年,看尽了归化城的起落变迁。

它建成于清雍正五年到雍正十年,也就是1727到1732年,属于第三批全国重点文保单位。金刚座宝塔这种形制,源头很远,可以一路追溯到印度的佛陀迦耶大塔,传说那里是释迦牟尼悟道成佛的地方,基座代表金刚座,上方五座小塔象征五方如来。这个样式传入中国之后,历代都有建造,但留存到今天的实物并不多,呼和浩特这一座,算得上清代金刚座塔里保存完整、细节丰富的代表作。

整座塔不算特别高大,通高大约十三米,没有那种远远就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宏伟体量,可只要走近,你会发现它的每一寸砖石几乎都被雕刻占满,密密麻麻,却丝毫不显杂乱。最下面是一层方正的台基,往上承托宽阔的长方形金刚座,金刚座的底层又设须弥座。须弥座的束腰部分,是一整圈连绵不断的砖雕纹饰,狮子、白象、法轮、金翅鸟、金刚杵依次排布,全是藏传佛教里经典的象征符号。工匠不是简单刻个轮廓应付了事,象的体态厚重安稳,狮子鬃毛翻卷,金翅鸟展翅欲飞,线条深浅有度,哪怕经过三百年风吹雨淋,大部分纹样依然可以清晰辨认。在没有现代电动工具的年代,一砖一凿,全靠手工,把坚硬的青砖当成可以细细雕琢的材料,这份耐心,现在很难想象。

顺着须弥座往上,金刚座的下半段,一整条墙面都镶嵌着经文。不是一种文字,而是蒙、藏、梵三种文字镌刻的金刚经,一行一行排列整齐,字体工整,刻工细致。我第一次站在这面墙前的时候,下意识凑近,能看见刻刀在砖面上留下的细微痕迹。三种文字并排,不是随便的装饰,是清代多民族文化交融非常实在的物证。那个时代的归化城,商旅往来,蒙、汉、藏各族民众聚居,一座寺院的佛塔,用三种通行的文字刻写经文,既是信仰的表达,也暗含着一座边疆城市的包容气质。很多游客匆匆扫一眼就走开,觉得不就是一堆看不懂的字符,可恰恰是这面经文墙,把时代的痕迹牢牢封存在砖上,三百多年前的书写规范、字体样式、文字传播路径,全都藏在这里。

再往上走,金刚座的上半部分,是密密麻麻的千佛龛。一排又一排整齐的小佛龛,每个龛里都有一尊结跏趺坐的坐佛,佛龛两侧立宝瓶样式的立柱,龛楣之上还刻着梵文六字真言。有人粗略数过,大大小小的佛龛加起来有上千个,所以也叫千佛壁。不可能每一尊佛像都做到独一无二,但工匠尽量在细微处做出区分,佛的手印、衣纹的走向,都有微妙差别。阳光斜斜扫过塔身的时候,成千上万个佛龛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整面墙仿佛有了起伏流动的肌理,那种视觉冲击力,只有站在现场才能真切感受到。

塔身南面正中开一道拱形券门,可以走进塔座内部。门洞两侧雕刻四大天王,威风凛凛,镇守法门;门楣上方镶嵌一块石质匾额,上面用蒙、汉、藏三种文字刻着塔的正式名字:金刚座舍利宝塔。很多人只记得五塔寺这个俗称,反而忽略了匾额上这个庄重的本名。穿过券门,塔座里面是回旋的阶梯,可以登上金刚座的顶部,站在宽阔的平台上,就能看见最标志性的景观:五座方形密檐式小塔一字排开,一大四小,中央一座最高,四角四座略矮,拔地而起,层层出檐,玲珑精巧,五塔寺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很多人看完正面和五座小塔就转身离开,漏掉了整座宝塔最震撼、最出人意料的宝贝。在塔北面的照壁上,嵌着三幅巨大的线刻石刻,从东到西分别是须弥山图、六道轮回图,还有一幅全世界唯一现存的蒙文石刻天文图。

这一点很多攻略都不会重点提,太容易被错过。这块圆形石刻直径将近一米半,以北天极为圆心,画出五个同心圆,标出二十八星宿、黄道二十四节气,一千五百五十多颗星辰,两百七十多个星官,所有星名全部用蒙古文标注。它不是古人凭空想象出来的星图,蓝本来自清代钦天监绘制的官方天文星图,再由匠人翻译成蒙文刻在石头上。

想想这件事有多奇妙:一座藏传佛教的佛塔,用来安放佛经、供奉诸佛,塔后的墙壁上,却刻下了当时最顶尖的天文学成果。佛法的宇宙观,和朝廷钦天监实测得来的星空,被并排刻在了同一片墙壁上。信仰与天文,神话星空与真实星象,就这么奇妙地共存。放眼全世界,用蒙古文镌刻的古代大型天文石刻,仅此一件,没有第二个副本。单凭这一幅星图,五塔寺就已经超越了一座普通寺庙古塔的范畴,成了天文学史、民族科技史里无可替代的实物。

更让人唏嘘的是慈灯寺本身的命运。当年这里是一座完整的喇嘛寺院,殿堂、配殿、僧舍、围墙一应俱全,金刚座舍利宝塔只是寺院最后一进院落里的一座建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寺院慢慢衰败,僧众散去,建筑坍毁,到最后,所有地面建筑荡然无存,只剩下这座砖石砌筑的宝塔孤零零留在原地。一座庞大的寺院消失了,名字却借着塔流传下来,人们不说慈灯寺,只叫它五塔寺,塔变成了寺,这在国内古迹里是很有意思的一例。

现在的五塔寺被围在一个安静的院落里,没有大召寺那样香火缭绕、游客如织,不少呼和浩特本地人,一辈子也没有认真来过一次。它也没有被过度商业化改造,没有堆砌大量假古董仿古建筑,尽量保留了古塔原本的样貌。砖石会风化,个别佛龛有缺损,部分文字有漫漶,文物修复的时候,也是能保留原砖就保留原砖,不会为了追求崭新漂亮,把三百年的岁月痕迹全部抹掉。

每次我站在五塔寺跟前,都会有一种很强烈的时空交错感。它是边疆一座清代喇嘛塔,有来自印度的塔型渊源,有中原成熟的砖石营造技艺,有藏传佛教的造像符号,有蒙、藏、梵、汉多民族的文字,最后还多出一幅独一份的蒙文天文图。它不是单一文化的产物,而是多种文明碰撞融合出来的结晶。

我们常常把古建简单分成汉地古建、少数民族古建,好像它们是两条互不相交的线索。五塔寺告诉我们不是这样的。清代的归化城,是草原丝绸之路上一座重要节点,不同族群、不同知识体系在这里相遇,造塔的工匠,可能见过内地的金刚宝座塔,听过喇嘛讲述佛教宇宙,还拿到过钦天监的星图,于是把所有东西,一砖一凿,都凝聚在了这座十几米高的砖石建筑上。

很多访古爱好者千里奔赴各地,追逐大名鼎鼎的辽塔宋构、唐代大殿,有时候会忽略清代遗存,下意识觉得年代晚,价值就低。可年代从来不是评判一座古迹好坏的唯一标准。有些古迹胜在古老,有些胜在孤例,有些胜在独一无二的文化样本。五塔寺占了后面两样。独一无二的蒙文天文石刻,完整保存的清代金刚座塔形制,一墙三种文字的经文,每一项拿出来,都分量十足。

离开的时候回头再看,五座小塔在天空下轮廓清晰,砖色带着时间沉淀出来的暗黄。它见过草原上往来的驼队,见过旧城街巷的兴衰,见过慈灯寺从兴盛到消失,一直站到今天。它不喧哗,不刻意招揽游人,安安静静把三百年前那个多民族交融时代的信仰、审美、科学,全部封存在砖石和石刻当中。

如果有一天你走到呼和浩特旧城,别只顾着打卡热门寺院,留一点时间给这座只剩一塔的慈灯寺。绕着塔身慢慢走一圈,看看须弥座上的神兽,辨认三种文字的经文,再转到塔后,好好看一看那块刻满星辰的石头。你会明白,有些国宝的惊艳,不在高度,不在名气,而在于它把一个时代广阔而复杂的世界,完整地刻在了一座塔上,留给后来的人细细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