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内江热闹的老城区里,车流与人声日复一日穿梭不停。很多本地人每天路过翔龙路,却未必知道,几步台阶之上,山崖之间藏着一处全国重点文物。翔龙山石刻,和居民区、街道紧紧挨在一起,一边是市井喧嚣,一边是跨越唐宋的千年石像,这样奇妙的碰撞,也是它最特别的魅力。
走上缓坡,耳边马路上的噪音慢慢减弱,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眼前长长的赭黄色崖壁便是石刻的主场,两百多米的石壁之上,密密麻麻分布着一百多个龛窟,八百多尊大小不一的造像顺着山势铺开,一眼望过去十分震撼。这里不是一次性完工的景点,从晚唐开始,一批工匠拿起刻刀,在坚硬的砂岩上开凿佛像。之后宋朝继续增补雕刻,元明清几代人又不断修缮,前后几百年来,一代又一代的人把心愿与信仰刻进石头当中,最终形成如今我们看到的模样。
整片石刻当中,最抓人眼球的当属那尊近八米高的千手观音造像。观音端正坐于石龛之内,数十只手臂向四周舒展张开,层层叠叠布满身后的石壁,气势十足。历经千百年风吹雨淋,石像的部分边角已经磨损,曾经鲜亮的色彩也慢慢褪去。可即便如此,菩萨温和从容的神态依旧清晰,站在石像脚下抬头仰望,很容易就能体会到古人雕刻时的虔诚之心。岩壁一旁还留着南宋淳熙三年的题记,短短的几行文字,相当于给这尊大佛留下了一张来自宋代的“时间凭证”。
顺着崖壁继续往前走,你还会遇见另一尊重量级石像,那就是晚唐时期雕刻而成的阿弥陀佛坐像。佛像高四米,右手抬起做出讲经的手势,赤着双脚踩在莲花台之上,刀法干脆简练,线条朴实流畅,是典型的晚唐石刻风格。佛像侧边石壁上,一行手写题记格外有人情味。上面写着弟子郑仲许下心愿,祈求全家老小身体健康,远离病痛灾祸。读到这一行字,瞬间就不再觉得千年前的工匠遥不可及。他和现在很多普通人一样,雕刻佛像只是想守护自己的家人,一份朴素的期盼,跨越一千一百多年,依然能让后人读懂这份心意。
翔龙山石刻的看点远不止几尊高大佛像。崖壁上藏着一龛又一龛小型石刻,有的石龛里挤满上百尊迷你人物造像,最小石像高度只有几厘米,一个个神态各不相同,有的肃穆,有的鲜活,把佛经故事完整搬到石壁之上,就像一本刻在山崖上的连环画。除了佛像,这里还有天王、地藏、护法神像等不同题材的石刻。仔细观察雕刻手法便能发现,唐代造像厚重大气,宋代雕像细节精巧,不同时代的审美差异清清楚楚地展现在石壁之上。
很多人不知道,翔龙山石刻还藏着一段属于张大千的故事。山崖上留存着不少明清到民国时期的书法题刻,其中一块诗碑意义特殊。明代大学士赵贞吉写下诗作,后来碑刻文字慢慢模糊,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年轻的张大千回到内江老家,提笔将这首诗重新书写补刻在石壁上,也为这片古老石刻添上了一份属于内江名人的印记。佛像、故事石刻、文人题字,三类内容相互交融,让翔龙山不再只是单纯的佛教造像地,更是一座露天的历史文化展馆。
漫长岁月当中,翔龙山也曾经历变迁。宋代山崖前面修建起资圣寺,香火旺盛,后来寺庙慢慢消失,只留下崖壁上这些石像独自守候时光。周边一代一代内江本地人看着石刻长大,傍晚来山上散步,闲暇时在树荫下聊天,石佛就这样和当地人的日常生活相伴。如今经过保护性修缮,石刻周边环境整洁完善,还配备了语音讲解设备,游客按下按钮就能够了解每一处龛窟背后的故事,免费开放也让更多人可以轻松走近这份家门口的国宝遗产。
走出石刻区域再回望山下,城市街道又重新映入眼帘。一边是崭新热闹的现代生活,一边是饱经风霜的古老石壁,两种画面交汇在一起,让人心里生出许多感慨。翔龙山石刻最难得的地方,就是它没有被隔绝在遥远深山,而是扎根城市之中。它提醒着内江人,城市的发展向前奔跑的时候,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历史,从来都没有走远。有空不妨停下匆忙的脚步,到翔龙山走一走,触摸石壁上历经千年的纹路,静下心来感受一场属于闹市之中,跨越唐宋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