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出门前我还挺笃定的。
不就是带孩子去看个猎鹰展吗?
我心想,这种地方能花几个钱,门票加停车费,再买点小纪念品,撑死几百迪拉姆。
让她看看阿拉伯人怎么玩鹰,知道点传统文化,总比在家刷手机强。
我甚至提前跟她打了预防针:今天主要是看,不是买。
她点头,说就想看看白色的猎鹰长什么样。
到展场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车还没停稳,热浪就从车窗缝里往里灌。
我让她把帽子戴好,自己低头翻钱包,先把停车票夹在遮阳板上。
入口处排着队,前后都是白袍。
我小声跟她爸说过,在阿布扎比,白袍不稀奇,头巾也不是随便一块布。
那东西的质地、压边、垂下来的角度,懂的人一眼能看出差别。
我女儿不懂这些,她只盯着路边卖冰镇椰枣的小推车。
“妈妈,那个多少钱?”
我扫了一眼,没标价。
这种地方,不标价的东西最贵。
我拉着她往里走,说先进去,出来再说。
门票倒不贵,两张加起来不到一百迪拉姆。
我心里刚松一口气,她就在入口处的纪念品摊前站住了。
一只猎鹰造型的冰箱贴,做工一般,底座印着展会的年份。
摊主伸手比了个数,我脑子里飞快乘了一下汇率,合人民币一百多。
“先看展,出来再买。”
我第二次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听出语气有点硬了。
她没闹,就是多看了两眼,然后跟我进了主厅。
主厅比我想的大,冷气开得足,头顶挂着一排排猎鹰的照片和阿拉伯文展板。
空气里有股混合味道,像是皮革、香料和鸟羽混在一起。
我正准备给她讲讲猎鹰在阿拉伯人生活里的地位,她忽然拽了我一下。
“那边好多人。”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拍卖区已经坐了不少人。
前排清一色白袍,有人拿着号牌,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话。
我们站在后排,只能看见台上一只猎鹰站在驯鹰人的皮手套上,眼睛被小皮帽遮着,翅膀偶尔动一下。
“这只就是白色的吗?”
她问我。
我摇摇头,说白色那只还没出来。
其实我也不确定。
我只是听旁边两个中国游客在议论,说今天有只稀罕的白猎鹰要拍,好几年不一定出一只。
我下意识把手机拿出来,想搜一下白色猎鹰的行情,又觉得没必要。
反正我们就是看看。
拍卖师开始说话了,阿拉伯语,我一句听不懂。
但数字是通的。
电子屏上跳出起拍价,我还没看清几个零,后排已经有人举牌了。
我女儿看不懂,就盯着台上那只猎鹰,小声问我:
“它怎么不动?”
我说它被训练过,不会乱飞。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那时候还以为,她跟我一样,只是被这种安静镇住了。
出价升得很快。
我听见前排有人用英语说了一个数,旁边立刻有人加。
电子屏上的数字一跳,我的脑子就跟不上了。
我偷偷在手机计算器上按了一下,又删掉。
这种场合,算得太清楚反而难受。
我低头想跟她说,看一会儿就走。
话还没出口,就看见人群里有个小女孩举了牌。
那女孩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穿一身深色绣花长袍,头发梳得很整齐,坐在一个白袍男人旁边。
她举牌的动作很轻,像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
拍卖师朝她那边看了一眼,又报了个数。
我女儿也看见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抓得紧了一点。
我忽然有点后悔带她来。
不是怕她看见别人有钱,是怕她问出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的问题。
台上的白猎鹰还没出场,拍卖已经热了。
我拉着她往后退了半步,想离那个电子屏远一点。
可她没动。
“妈妈,那个姐姐买的是鹰吗?”
我嗯了一声,说应该是在竞拍。
“很贵吗?”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电子屏上的数字还在跳,前排的白袍们还在加价。
我手机里的计算器还停在刚才那个被我删掉的数字上,只记得自己按了好几个零。
电子屏上的数字还在跳,前排的白袍们轮流举牌。
我女儿的手一直抓着我,没松开。
拍卖师的声音突然拔高,手里的槌子在空中停了一瞬,落下去。
电子屏上的数字定住了。
150万迪拉姆。
我脑子里飞快地乘了一下汇率。
150万迪拉姆,差不多290万人民币。
大厅里安静了一两秒,然后有人鼓掌。
那个小女孩放下号牌,侧过头跟旁边的白袍男人说了句什么,脸上带着笑,像刚答对了一道题。
我女儿仰起脸看我:
“妈妈,她买到了?”
我嗯了一声,嗓子有点紧。
她没再问。
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小女孩。
那个女孩站起来的时候,长袍下摆扫过座椅,旁边的人都在看她。
我女儿的目光跟着她,一直到她走出大厅。
旁边那两个中国游客也在议论,声音压得很低:“150万迪拉姆,快300万人民币了。一只鹰,够买一套房。”
我没接话。
我女儿听见了,也没接话。
她只是把我的手抓得更紧了一点。
台上的白猎鹰被驯鹰人带下去,拍卖还在继续。
我拉着她往后退,说:
“看完了,走吧。”
她没动,又看了一眼台上,才跟我往外走。
我忽然想起自己九岁的时候。
那年开学,我妈为几十块钱的学费,在邻居家坐了一晚上。
我趴在窗台上,听见她说
“借了明年一定还”。
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
我女儿不知道这些,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散场的时候,人流往外涌。
门口有几个孩子围着纪念品摊,手里拿着刚买的小鹰模型,叽叽喳喳。
我女儿走过去,没有挤进去,就站在边上看着。
那只猎鹰冰箱贴还摆在老位置。
摊主看见我们,又伸手比了个数。
我还没开口,她先说话了:
“妈妈,我就看看。”
她蹲下去,隔着玻璃看那只冰箱贴,看了很久。
我站在旁边,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要买吗?”
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个姐姐买了一只鹰,我只要这个冰箱贴,是不是很便宜?”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冰箱贴不便宜,但妈妈买得起。”
她想了想,说:
“那我不买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今天主要是看,不是买。”
她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我看到了白色的鹰,够了。”
她越是这样说,我心里越沉。
一个九岁的孩子,不该用这种方式学会“够了”。
我拉着她往停车场走,脑子里还在转那个数字。
290万人民币,够我们家交好几年的房租,够她上到大学毕业的学费,够我们一家三口回好几趟国。
可那个小女孩买它,只花了一瞬间。
上车之后,她一直没说话。
她爸开着车,我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靠着车窗,眼睛望着外面。
路边的棕榈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
“妈妈,我们家是不是很穷?”
我握着车门把手,指节有点发白。
“为什么这么问?”
“那个姐姐买鹰,花了那么多钱。”
她的声音很小,
“我连一个冰箱贴都没买。”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她也没再追问,又把头转向窗外。
她爸在红灯前停下车,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绿灯亮了,他又把车开出去。
车里只有空调的风声。
到家之后,她爸看出我们俩都不对劲。
吃饭的时候,女儿扒拉了几口就回房间了。
我把白天的事说了。
她爸放下筷子,说:“别人有钱,跟我们没关系。你明天跟她好好说就行。”
“怎么说?”
“就说我们不穷,日子过得挺好。”
“她要是问,那为什么那个姐姐能买鹰,我们不能买?”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你就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说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算了,我也说不清。你明天看着办吧。”
这话听着没错,可我知道,明天女儿要是再追问一句
“那我们的活法是什么”
,我答不上来。
我收拾完碗筷,站在厨房里擦灶台。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句话:一句是“我们不穷”,一句是“那我们的活法是什么”。
睡前,我推开女儿房间的门。
她还没睡,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妈妈,你还没回答我。”
她说。
我坐在她床边,摸了摸她的头发:
“妈妈在想,怎么跟你说才不骗你。”
“那你明天告诉我。”
“好。”
她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我坐在黑暗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那个数字还在我脑子里转,290万。
可我想得更多的,是她蹲在玻璃柜前说的那句
“够了”。
一个九岁的孩子,第一次看见别人家的世界,就学会了把自己往小里缩。
这不是我想教她的。
明天,我得给她一个回答。
一个不骗她、也不让她觉得自己家不正常的回答。
她爸还没睡。
我推开厨房外面的小阳台门,他正靠着栏杆抽烟。
阿布扎比的晚风已经没那么烫,带点海水的潮气。
“她睡了?”
他问。
“睡了。睡前还跟我说,你还没回答我。”
他把烟头按灭在铁皮罐里,转身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答?”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站这儿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我开车的时候也一直在想。她问那句话,我听见了,比你还慌。”
我有点意外。
他平时不爱说这些。
“我想说‘我们不穷’,可又怕她接着问,为什么不穷的人,连三百块人民币的冰箱贴都要想一想。”
我靠在门框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买不起,是你不舍得。我也一样。”
“你不也是说,别人有钱跟我们没关系?”
“对你说的时候容易。”
他低头摆弄那个铁皮罐,
“可要是她明天问我,爸爸你能不能不眨眼就买一只鹰,我还真答不上来。”
他知道那个数字。
下午我从展场回来先给他发了消息,他回了一句:
“这么贵,是鹰还是房。”
现在他不再开这个玩笑。
他认真问我:“你觉得她现在最想听什么?是数字,还是我们家的底?”
“她说我还没回答她。她要的其实不是咱家有多少钱。”
“那要什么?”
“她要一个说法。为什么我们家不能像那个姐姐一样。”
我停了一下,
“或者更简单,为什么我们没有觉得这日子不行。”
他点点头,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那你就告诉她,我们家的钱,不是拿来跟人比的。”
“这话还是空。”
“那你替我想一句不空的。”
我被问住了。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谁都没说话。
远处有人家在阳台上挂着一串小灯,风一吹,灯影一晃一晃的。
过了一阵,他开口:
“我小时候也问过我妈差不多的话。”
“你怎么问的?”
“我问她,为啥别人家过年有鞭炮和新棉袄,我们家没有。”
他笑了一下,“我妈说,鞭炮放了就没,棉袄穿一季就短。她给我买了一本书,我到开学都还在看。”
“所以你后来不问了?”
“不是不问了。是后来我明白,家里的钱得先保我上学、吃饭、不露难处。那本书是我妈能拿出的最体面的东西。”
我眼眶有点热。
他很少说这些,也从不主动提家底。
“明天你跟她提这个,不一定管用。”
他说,
“但你可以告诉她,我们不是没有,是得分个先后。”
“如果她问,为什么那个姐姐不用分先后?”
他看着我,停了好一会儿:“那你就说,我们和那个姐姐不是一家人。她花的钱,我们不羡慕,也不用学。我们家的日子,得我们自己会过、能过、过得长。”
“你这几句,像个人话了。”
他又笑:
“白天那句,是糊弄你的。”
我回到屋里,洗了把脸,脑子里慢慢有了一条线:先承认差距,再把我们家的花钱顺序说清楚,最后告诉她,看见别人买鹰不丢人,把自己往低里想才最让我心疼。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晚一点。
吃早饭的时候,她没提昨天的事,就是安静地吃着一小碗粥。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你昨天问的问题,妈妈想好了。吃完了我跟你说。”
她抬头看我,点点头,继续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收拾完桌子,我把她叫到客厅。
她坐在我旁边,坐得很直,像在学校被老师点名一样。
我本来想绕个弯子,想了想,还是直接说:“我们先说结论。我们家不穷。”
她眼睛动了一下。
“但是,我们家也没有那个姐姐家那么有钱。”
我看着她,“我们不主动把钱往那个地方比,不等于我看不见。你昨天看见的,我也看见了。”
“那我们是哪种?”
她问。
“普通。”
我顿了顿,“普通到可以付房租,可以买菜买肉,可以供你上学,可以带你看展。买不起的东西,得想清楚再买。买得起的,也不一定都要买。”
“那我昨天没买冰箱贴,是不是我们很穷?”
“不是。是因为你妈妈说,今天主要是看,不是买。你记住了。可你后来不敢说要了,我心里不舒服。”
她低下眼睛。
“孩子,妈妈不想让你觉得,跟人一比,就应当把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放小。”
我伸手把她耳边的头发拢到耳后,“那个姐姐买鹰,是她们家的花法。我们家的钱,得先保住你的书、你的饭、你万一要用的钱,再往后,才是冰箱贴和别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在现场问我买不买?”
“因为我看见你蹲在那儿看,我想给你买。”
“可我还是没要。”
“我知道,所以妈妈要先跟你解释一件事:你昨天说的那句‘够了’,让我想了一晚上。”
我停了一下,“会管住自己很好。但你不用九岁就觉得,为了给爸妈省一百多块钱,连一个喜欢的小东西都不敢开口。”
她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人先看见别人有,就觉得自己缺,这是很正常的。妈妈小时候也有。”
“你缺过什么?”
“我缺一双雨鞋。班里同学下雨都有,就我穿旧布鞋,到学校脚全湿了。”
我把话说得很轻,“可你姥姥那时候,先得把学费和米面留出来。雨鞋不是她不给我买,是她得先顾更紧的地方。”
“后来买了吗?”
“买了。期末考完试,她用卖鸡蛋的钱给我买了一双。我穿了三年。”
她看着我,像在等下一句。
“所以我能告诉你的是,我们不是一点富余都没有。我们只是有更要紧的花钱处,得一件一件来。”
我把她的手握过来,“那个数字很大,290万人民币,够我们家过很多年。可它不是我们的数字,我们就不过那个数字。”
她点头,又摇头:
“那我以后想要的东西,还能说吗?”
“能说。你说了,爸妈才知道怎么安排。不能每样都点头,这也不现实。可我希望你敢说,而不是先把头低下去。”
她眼睛热了一点,没有说话,只把头靠在我胳膊上。
我拍拍她的背:“你不用替家里省出一个冰箱贴。家里好得很,只是没有能力,也没必要,用一只鹰来证明好。”
她小声问:
“那如果同学以后说,他们家有什么车、去哪旅游、买了什么,我要不要比?”
“先看你要不要。你要,我们看家里合不合适;你不要,别人有也不该让你觉得自己矮。”
她想了想,说:
“我昨天想要那个冰箱贴的。”
“现在还想要吗?”
“想。”
“那今天妈妈带你再去一次。不坐车进去,我直接去那个摊子,买了就走。”
她抬起头:
“你不是说,已经看过了吗?”
“可你喜欢,那就买。这不是乱花,是买回来提醒你,你值得开这个口。”
她笑了,有点不好意思:
“那我不客气了。”
我也笑了:“用不着不客气。这不是求人。”
她爸中午回来,看见桌上摆着那个猎鹰冰箱贴,愣了一下:
“买了?”
“买了。”
我说。
他拿起来端详一眼:
“这一下,也得一百多块人民币吧?”
“对,合一百多。”
“好看。”
他放下,又看看女儿,
“这下你也有只鹰了。”
她摇头:“不一样。那个姐姐的是真鹰,我的是冰箱贴。”
“可你这个不用喂。”
她爸说。
她笑出声:
“那你今晚给我做烤鸡翅。”
“行,给你做。”
这场小风波,没有因为我们买回冰箱贴就完全翻过去。
我心里清楚,她以后还会见到更大的场面、更多的数字,还会拿别人家的日子来量自己家的日子。
我也没打算这一课就上完。
只是现在,她坐在餐桌边,把冰箱贴翻来覆去地看,像得了个很要紧的东西。
她爸在厨房切鸡翅,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地响。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一个普通人家能给孩子的体面,也就是把她的一个“想”接住了。
没有那么贵,也没有那么响亮,但它落在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