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一家四口坐高铁畅游中国18天,回国邻居纷纷追问回了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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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牙利一家四口坐高铁畅游中国18天,回国邻居纷纷追问,仅仅回了三个字——那三个字从拉斯洛·纳吉的嘴里说出来时,他正站在布达佩斯十九区那栋灰黄色老居民楼的院子里。邻居们围了一圈,有人手里攥着刚烤好的烟囱蛋糕,有人扶着自行车,还有几个老太太从阳台探出半个身子。这场面像在等一个远洋归来的船长。拉斯洛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抬头看了看十二月的天空,说:“不虚此行。”

人群静了一瞬。有人皱眉,有人笑。不虚此行。就这?连句像样的描述都没有?隔壁楼里的彼得老头拍拍他肩膀:“拉斯洛,你去了半个地球,回来就给我们四个字?中国到底什么样?高铁真有那么快?你在那儿吃没吃狗肉?还有,你们一家四口,十八天,就没点热闹事?”拉斯洛摇摇头,把烟斗塞进大衣兜里。他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一个人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还没从那种辽阔里回过神。他说:“你们自己去。去一次,就懂了。”说完他转身上楼。他的妻子卡塔琳、儿子安德拉什和女儿贝尔塔跟在后面。卡塔琳朝邻居们笑了笑,说:“他一路都在说这三个字。等他缓缓吧。”邻居们慢慢散了。可“不虚此行”这四个字像长了翅膀,在楼里转来转去。越转越重。

我认识拉斯洛一家,是因为我在布达佩斯一所语言学校教中文。拉斯洛的女儿贝尔塔是我的学生。她二十三岁,学的是旅游管理。她说她想去中国。不是为了工作,是为了她爸爸。贝尔塔说,她爸爸拉斯洛这辈子都在匈牙利国家铁路公司干活。他做了一辈子火车司机,从蒸汽机车开到电气机车。可他从没坐过真正的高铁。他总说:“火车就是火车。轮子就是轮子。快有什么用?人得看窗外。”贝尔塔不服气。她跟他说中国高铁时速三百五。拉斯洛笑:“你被网上那些东西骗了。”后来贝尔塔找到我,说:“老师,你帮我劝劝我爸。让他跟我去一趟中国。他就信了。”我笑着摇头:“你爸这性格,怕是越劝越犟。”贝尔塔眨眨眼,说:“那就不劝。我们绑他去。”我当她说笑。可几个月后,她真把一家子都带来了。

那是今年春天。贝尔塔订了机票,从布达佩斯飞北京。她没告诉拉斯洛目的地。直到登机前,老头还以为是去德国看火车展。后来飞机飞了七个多小时,广播里说“我们即将抵达北京首都国际机场”时,拉斯洛的脸僵了。他扭头看卡塔琳。卡塔琳耸耸肩:“别看我。是孩子们的主意。”拉斯洛又看安德拉什。安德拉什在喝啤酒,冲他举了举杯。拉斯洛摘下帽子,抓了把稀疏的白发。他说:“你们这是绑架。”贝尔塔从后排探过身来,搂住他的脖子:“爸爸,这是礼物。”拉斯洛哼了一声。可飞机落地时,他第一个把脸贴在舷窗上。外面是北京灰蓝的晨光。他说:“这儿真大。”贝尔塔笑了:“这才刚开始。”

他们的第一站是北京南站。贝尔塔早就在网上订了票。到了火车站,拉斯洛站在候车大厅里,像个第一次进城的男孩。他仰头看那巨大的穹顶,嘴里喃喃:“这车站,比我们的机场还大。”卡塔琳拉着他,怕他走丢。安德拉什去买咖啡。贝尔塔拿着手机拍视频。他们的车是八点整的。检票时,拉斯洛又紧张起来。他把票攥得发皱,一遍一遍问贝尔塔:“是这趟吗?不会错吧?”贝尔塔说:“爸,你放心。中国高铁,从来不等谁。也不会错。”他们走上站台。一列白色和谐号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拉斯洛站住了。他仔细看那车头。那线条,那弧度,那看不见一个铆钉的银白色车身。他往前走几步,伸手想摸,又缩回来。他回头看卡塔琳。卡塔琳正和贝尔塔说话。他谁也没告诉,就那么围着车头绕了半圈。后来上车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动了。没有轰鸣,没有震动。窗外的景物像被人轻轻抽走。他盯着车厢连接处的显示屏。时速二百。二百五。三百。三百五。他猛地转头,抓住安德拉什的胳膊。安德拉什吓了一跳:“爸,怎么了?”拉斯洛说:“你看见没有?三百五。轮子呢?轮子在飞。”他声音有些抖。安德拉什笑了:“这就是高铁。你还不信。”拉斯洛没说话。他松开手,看向窗外。华北平原在晨光里铺开,像一块无边无际的黄绿色绒布。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很轻,像说给自己听。他说:“我开了三十五年火车。最快跑到一百六。我还以为,那就是火车的脾气。”贝尔塔坐在后排,听见了。她没回头。她把手放在爸爸的座椅靠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们在十八天里,从北京到西安,到成都,到桂林,到广州,再到上海。几乎每隔一天就换一座城市。高铁成了他们移动的家。拉斯洛每到一站,都要站在车头前拍照。他让安德拉什给他拍。他站在那银白色的列车旁,身材显得更小。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卡塔琳说:“这老头,返老还童了。”贝尔塔说:“他那是找到知音了。”安德拉什说:“我快累散架了。可看他那样,值。”有回在成都东站,拉斯洛遇到一个也开过火车的老先生。对方六十多岁,退休前是成都局的司机。两人一个说匈牙利语,一个说四川话,全靠贝尔塔和安德拉什翻译。他们聊了半个多小时。拉斯洛说,他年轻时开的那辆内燃机车,一进隧道,驾驶室里全是油烟。夏天热得能烤熟鸡蛋。中国老司机听完,哈哈大笑,说:“我开的是蒸汽。那才叫烤鸡蛋。我们那会儿,隧道里不能用汽笛。怕把老乡的牛吓着。”拉斯洛听完,愣了。他可能从没想过,在几千公里外,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也在轨道上跑了一辈子。临别时,两个老头互相敬了个礼。不是那种正式的,就是很随便地,把手往额角上一搭。可贝尔塔说,她当时鼻子酸得不行。她觉得爸爸这趟来对了。他找到了那个和自己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可这趟旅行,不全是顺畅。他们也有过争吵。在桂林时,拉斯洛因为一件事和安德拉什翻了脸。那天下午,他们去阳朔。出发前,安德拉什用手机叫了个网约车。拉斯洛坚持要坐公交。他说:“坐公交才看得见城市。”安德拉什说:“公交太慢。我们时间不够。”拉斯洛火了:“不够?那我们为什么要赶?十八天跑八个地方,这算旅行吗?这叫行军!”父子俩在酒店大堂里吵起来。卡塔琳坐在沙发上,拉都没拉住。贝尔塔急得脸红。后来拉斯洛一甩手,一个人出了门。天阴着,下着小雨。他没带伞。贝尔塔追出去,跑了两条街才追上。老头站在一家小卖部前,看人家门口摆着的竹编篮子。贝尔塔把伞举到他头顶。他说:“你别管我。让我静一静。”贝尔塔说:“爸,不是我们不想慢。是车票、酒店都订好了。中国太大了。我们只有十八天。”拉斯洛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竹篮子。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正用湿布擦篮子上的灰。他忽然说:“我以前跑车时,从布达佩斯到德布勒森。慢车。三个多小时。我每次都开得慢一点。因为我知道,窗外有孩子会朝我招手。我开快了,他们就只能看见一团烟。”贝尔塔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这事。她爸没跟她讲过这些。那天的争吵,最后以拉斯洛的沉默结束。他跟着贝尔塔回到酒店。晚上,安德拉什来找他。他说:“爸,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吵。”拉斯洛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说了句:“明天我们坐竹筏。慢慢漂。”安德拉什笑了。他也笑了。虽然他背对着他。

那之后,他们调整了节奏。不再赶景点。有时间就在江边坐一下午。看水牛。看钓鱼的人。看当地女人在石板上捶衣服。拉斯洛说:“这才是旅行。”卡塔琳说:“你只是老了。”拉斯洛笑:“我早就老了。可我现在才学会停下来。”他们一家四口,坐在漓江边。没人说话。可那种安静,和家里的安静不一样。家里的安静,是时间磨出来的空。这里的安静,是满的。

最后三天,他们去了上海。贝尔塔安排他们住在外滩附近。到了晚上,她领着一家人去江边。拉斯洛站在那儿。对岸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东方明珠像一串从天上挂下来的珠子。黄浦江的水缓缓流。他说:“这是中国?”贝尔塔说:“这是上海。”他摇摇头:“不。这是中国。”然后他又说了那三个字。不虚此行。但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安德拉什没听清。他问贝尔塔:“爸说什么?”贝尔塔摇摇头:“没什么。他说值。”安德拉什“哦”了一声。可贝尔塔知道,爸爸那句“不虚此行”不是给谁听的。是说给那些他开过的火车听的。说给那些从他窗前一闪而过的、记不清脸的孩子们听的。他终于替它们,也替他们,看到了一个更快的世界。

回国前一夜,拉斯洛在酒店房间里写了张明信片。收件人是自己。他写了几行匈牙利语。贝尔塔看见了。她没偷看。后来他们去机场路上,拉斯洛把那张明信片投进了邮筒。贝尔塔问他:“你给自己写什么了?”他说:“等回家了,你念给你妈听。”贝尔塔笑。可等他们落地布达佩斯,回到那栋老楼时,那张明信片还没到。邻居们围上来时,明信片还在路上。拉斯洛站在人群里,说了那三个字。不虚此行。他说得平静。可贝尔塔后来告诉我,她看见她爸说这三个字时,手一直在摸大衣口袋。那口袋里,有他这趟留下的所有车票。厚厚一叠。像一摞白色的奖牌。

三天后,那张明信片到了。卡塔琳从信箱里取出来。她戴上老花镜,坐在厨房里念。贝尔塔和安德拉什都在。明信片上只有三行字。第一行:中国的高铁,没有烟。第二行:但窗外的人,还在招手。第三行:下次,我们坐慢车去。卡塔琳念完,抬起头。贝尔塔问:“什么意思?”卡塔琳说:“你爸的意思是,快有快的好。可慢也不坏。”安德拉什笑:“他还挺哲学。”拉斯洛正在阳台上抽着烟斗。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等夏天,我们再去。你,你妈,你哥。就我们四个。”贝尔塔跑过去抱他。他说:“行了行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要留着坐高铁呢。”全家的笑声漫过那间不大的屋子,又飘出阳台。邻居们抬头看。他们不知道,这一家子正在计划下一趟。他们只知道,这家人,从中国回来了。带回来的,除了三字,还有很多。

我把这个故事讲给我的学生们听。他们问:“老师,你觉得拉斯洛还会去吗?”我说:“会的。因为他不是去看中国。他是去找自己。”学生听不懂。其实我也不太懂。可我知道,有些人,一辈子困在一个速度里。直到某天,他被另一种速度带离地面。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也会飞。拉斯洛飞过了。他落地了。可那飞的感觉,已经在他骨子里了。不虚此行。这四个字,就是他的翅膀。折不起来的那种。

后来,贝尔塔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是拉斯洛在自家阳台上,挂了一幅中国地图。地图上,他们走过的地方,用红笔画了一个个圆圈。贝尔塔说:“我爸爸说,等明年,他要把那几个圈连成一条线。然后沿那条线,再走一遍。”我看着照片。老头侧着脸,正站在地图前。阳光落在他肩膀上。他像在和那地图说话。我忽然想,一个人和世界的距离,有时候只差一张车票。而一个人和自己的孩子之间,差的可能是一列高铁。它那么快。快到能追回那些被沉默和固执偷走的光阴。拉斯洛追回了一部分。剩下的,他会慢慢追。用慢车,用竹筏,用一只旧烟斗,和一双重新学会抬头看窗外的眼睛。

故事到这儿,差不多了。可我总想起桂林那天。拉斯洛一个人站在小卖部前,看那些竹篮子。雨丝飘下来,他的肩头湿了一小块。他说他以前开慢车,会故意慢一点。因为窗外有孩子朝他招手。我想,那些孩子,早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可他们一定有人,后来坐上了高铁。他们也一定会想起,很多年前,有一列慢悠悠的火车,经过他们童年时,故意放慢了脚步。然后他们会在窗边,也慢下来。为了另一些招手的人。这世界,就是被这些细小的、不吭声的温柔,一程一程,接住的。不虚此行。真的。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