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的合租屋里,床位的计量单位不是“间”,是“厘米”。
我去迪拜之前,所有人都在说同一句话:那是个遍地黄金的地方。
短视频里全是哈利法塔、帆船酒店、棕榈岛上的私人别墅,配的文字不是“奢华”就是“震撼”。
飞机降落前我从舷窗往下看,确实——沙漠里长出一片摩天大楼,金光闪闪,像科幻电影里的未来城市。
但落地第三天我就意识到一件事:那栋楼里没有我。
迪拜的常住人口在2025年底达到458万。其中92%是外籍人士,来自超过200个国家。男性占68.6%,绝大多数是25到54岁的劳动年龄人口。
这些数字翻译成人话就是:这座城市里每十个人,有九个不是本地人。
他们不是来度假的,是来打工的。而他们住的地方,你在任何一条“迪拜土豪”短视频里都看不到。
一、国际城:普通人的迪拜
打车去国际城(International City)那天,司机反复确认了三遍地址。
“你确定?那边没什么好拍的。”他用带口音的英语说。
我坚持要去。
车开出市中心大概二十分钟,高楼消失了,路边变成低矮的公寓楼群,外墙刷着不同国家的主题色——中国红、英格兰灰、摩洛哥橙。社区由Nakheel开发,占地约8平方公里,近5万套公寓单元,住了超过6万人。
这是迪拜最大的中低收入工人聚居区。
国际城最出名的是它的房租。
2025年第四季度,一个单间公寓的年租金是18,000迪拉姆,折合每月1,500迪拉姆。
一居室年租28,000迪拉姆,月均2,333迪拉姆。
听起来还行?
对比一下:迪拜市中心Downtown的一居室月租10,500迪拉姆起,迪拜码头(Dubai Marina)9,000迪拉姆起。国际城的租金只有市中心的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
但国际城的“便宜”不是给一个人住的。
二、合租是一门精密计算
我在国际城的英格兰集群看了一套两居室。
房东是个印度人,带我看房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钥匙。他说这栋楼里有八套他的房子,全是拿来出租的。
那套两居室,年租42,000迪拉姆。客厅被隔断成了两个房间,原本的卧室也各住了两个人。一套房塞了六个人。
每个隔间大概三四平米,放一张单人床垫、一个小衣柜,门一关就是全部世界。没有窗户的隔间靠空调换气,全年的电费摊到每个人头上又是一笔账。
“单间1,500到2,000迪拉姆一个月,”房东说,“包水电网。
”
也就是说,一个在迪拜月薪3,000到4,000迪拉姆的普通文员或零售店员,要把一半的收入花在这么一个隔间上。
三、“一小时”是正常通勤
国际城不在迪拜地铁线上。
住在这里的人每天靠什么通勤?公交车,或者拼车。
从国际城到迪拜市中心,早高峰不堵车要40分钟,堵车的时候一个半小时打底。2029年蓝线地铁开通后会改善,但那是三年后的事。
我在公交站碰到一个菲律宾女孩,在迪拜码头的一家酒店做前台。她每天早上5点40出门,赶第一班公交,再换一次车,8点前到岗。晚上10点下班,回到国际城快12点。
“为什么不住近一点?”我问。
她笑了一下:“码头那边的单间,一个月6,000迪拉姆。我工资4,500。”
她一天花在路上的时间将近三个小时。省下来的房租,刚好够寄回老家供弟弟上学。
四、硅谷绿洲:另一个版本的“便宜”
从国际城再往东走十几分钟,是迪拜硅谷绿洲(Dubai Silicon Oasis)。
这是一个科技自贸区,定位是“知识创新经济区”。园区里确实有几栋写字楼和大学校区,但更多的还是住宅楼。
硅谷绿洲的房租比国际城稍贵一点,但比起市中心依然便宜。
住在这里的人主要是科技公司和学术机构的员工——听起来体面一些,但“体面”也是相对的。
一个在园区里做IT支持的印度工程师告诉我,他月薪8,000迪拉姆,和人合租了一个两居室,月租分摊下来2,500。剩下的钱要吃饭、交通、买药,月底基本清空。
“我来迪拜四年了,”他说,“存下来的钱不到两万迪拉姆。”
我问他想过回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回去能干什么?这边至少还能寄钱。”
五、国际城的另一面:一个被嫌弃的地方
国际城有个不太体面的历史。
2008年金融危机后,这里的房租暴跌了80%。
空出来的房子被大量租给了“单身男性劳工”——当地管他们叫“bachelors”。
六到十个人挤一间工作室是常态。
随之而来的是停车混乱、环境恶化、治安问题。
有居民在网上抱怨说国际城正在变成“另一个索那普尔”——一个劳工营的名字。
“如果不把单身汉和家庭分开,这里会变成一个彻底的劳工营。”
索那普尔(Sonapur)是迪拜最大的外国劳工营,印度语意为“黄金之城”。
那里有100多个劳工营,容纳了约15万名外籍劳工。
一个房间3.6米乘3.6米,挤14个人。很多人睡在地上。
国际城的居民不想让自己住的地方变成那样。但他们自己,离那里又有多远?
六、劳工营:数字背后的真实
迪拜有四个主要的劳工营区。杰贝阿里(Jebel Ali)、阿尔库兹(Al Quoz)、穆海斯纳(Muhaisnah),以及索那普尔。
这些地方在官方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出租车司机知道位置,但外人进去需要提前申请。
劳工营的住宿价格是这样的:一个可住4到10人的房间,月租2,000到3,000迪拉姆。按人头摊下来,每人每月450到600迪拉姆。
听起来比国际城还便宜?
但你要知道住的是什么人——建筑工人、清洁工、仓库搬运工。他们的月薪在800到1,500迪拉姆之间。房租已经吃掉了一半收入,剩下的要吃饭、寄回家。
一间14平米的宿舍住8到10个人。上下铺紧挨着,通风靠一扇小窗。夏天室外45度,室内空调开不足——电费是公摊的,开多了有人不高兴。
我后来翻到一篇学术研究,里面提到国际城的居民曾抗议“单身汉入侵”,说他们“肮脏、吵闹、威胁社区安宁”。那些抗议的人——教师、零售店员、物流工人——他们每个月比劳工多赚一两千迪拉姆,住进了有主题色外墙的公寓楼,然后转过头来嫌弃比自己更穷的人。
这座城市的分层精确到每一迪拉姆。
七、迪拜的分层: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
迪拜的租房市场在2025年出现了两极分化。
waterfront区域(滨海区)的房租还在涨——Business Bay、Dubai Marina这些地方,一居室年租轻松超过10万迪拉姆。而国际城这样的“便宜”社区,房租在降。
降租金是因为住的人付不起了。涨租金是因为付得起的人还在涌进来。
这座城市同时运行着两套经济逻辑。一套给月薪4万迪拉姆以上的人——他们住在滨海区,周末去棕榈岛的私人沙滩,孩子的学费一年十万起。另一套给月薪4,000迪拉姆以下的人——他们住国际城的隔间或劳工营的上下铺,每天通勤三小时,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要寄回老家。
两套逻辑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转折:一个出租车司机的话
从国际城回市区的路上,司机是个巴基斯坦人,来迪拜十一年了。
他问我是不是来旅游的。我说是来看看普通人住的地方。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拍的那些楼,住的全是穷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拍?”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住索那普尔。一间房十个人。每月房租450迪拉姆。我开出租车,一个月赚3,500左右,寄回家2,000,剩下的吃饭。”
“想过回去吗?”
“回去能干什么?
”他说,和那个印度工程师一模一样的措辞,“这边至少还能赚钱。
老家的人以为我在迪拜发了财。每次打电话都问我要钱。”
车子驶上高速,远处哈利法塔的轮廓在暮色里亮起来。那是世界第一高楼,828米,每一个游客都会拍照的地标。
“那座塔,”司机指了指前方,“我开了十一年车,没上去过。”
结尾
后来我再刷到迪拜的短视频,总是忍不住想——镜头后面那些人住在哪?
那些在哈利法塔底下拍照的游客,住在滨海区的酒店里,一晚2,000迪拉姆起步。那些在帆船酒店门口摆拍的网红,住不起帆船酒店,但他们的酒店也在市中心,一晚800迪拉姆。
而真正撑起这座城市的人——开出租的、打扫酒店的、搬运货物的、在工地砌墙的——他们住在镜头永远拍不到的地方。
国际城的隔间里,硅谷绿洲的合租房里,索那普尔的上下铺上。
迪拜是一座擦得锃亮的橱窗。你站在外面看,里面金碧辉煌。
等你真走进去了,才发现自己住的地方,是橱窗背后连灯都不舍得开的储物间。
而那些真正在橱窗里工作的人,连走进橱窗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只是在擦玻璃的时候,从反光里看了一眼自己。
旅行Tips:
住宿:如果预算有限,国际城(International City)是目前迪拜最便宜的合法居住区之一,单间月租1,500,500迪拉姆。但通勤到市中心至少40分钟,且目前没有地铁直达。
交通:迪拜公交系统覆盖国际城和硅谷绿洲,但班次稀疏,早高峰经常满员。
拼车软件(Careem、Uber)费用较高,从国际城到市中心单程约60-80迪拉姆。
劳工营不能随意进入:索那普尔、杰贝阿里等劳工营是封闭管理的,外人进入需要提前申请。不要试图擅自闯入拍照。
租房合同:迪拜租房通常年付,需要押金(通常为一个月租金)和中介费(年租的5%)。合租隔间多为月付,但无正式合同,纠纷风险高。
夏季生存:5月到9月室外温度经常超过45℃,户外活动尽量安排在早晚。
室内空调全天开启,电费在夏季可能翻倍。
工资预期:底层岗位(零售、餐饮、清洁、建筑)月薪普遍在1,500,000迪拉姆之间。
来之前做好预算,不要被短视频里的“月入三万”误导。
签证与担保:迪拜实行雇主担保制,换工作需要原雇主同意。来之前确认合同条款,不要轻信口头承诺。
华人聚居:国际城的中国集群(China Cluster)有大量华人居住,周边有中餐厅和华人超市,新来者可以在这里过渡。但房租已被推高,独立单间月租普遍在2,000迪拉姆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