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之隔,一座报时古楼,一座还在上课的千年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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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路过吉安,多半只会匆匆瞥一眼赣江宽阔的江面,很少会停下来留意江边遥遥相对的两处地标,钟鼓楼和白鹭洲书院。一座立在江岸,一座浮在江心,一条大江隔开空间,却把千年庐陵的文脉,死死拴在了同一片江水之上。我前一回找白鹭洲书院,还得绕进白鹭洲中学的校门,顺着校园道路往里走,总觉得一所还在办学的中学里面藏着千年书院,多少有点奇妙,现在新修的书院桥直接跨江连通两岸,步行就能踏上沙洲,不用再绕曲折的校园通道,来去方便了许多,只是走在桥上的时候,视线总会不自觉往岸边飘,望向那座名叫古青原台,大家更习惯叫钟鼓楼的老楼。

不少人第一次听见钟鼓楼的名字,会下意识以为楼上钟鼓齐备,晨钟报晓、暮鼓催昏,一套完整的古代城市计时配置,真到了跟前才发现,这里有名无实,只有一口明代的铜钟,并没有鼓留存下来。名字一代代口耳相传,也就这么叫到了今天。它最早还不是一座楼,北宋政和年间,吉州太守建起一座土台,定名古青原台,初衷是用来祭祀山神,祈求地方安稳、年岁丰熟,那会儿只有石砌台基,没有层层飞翘的屋檐,更没有悬钟报时的功用。一直拖到南宋,才在高台之上增筑楼榭,用来存放祭祀用的礼器,真正把它改成一座城市钟楼,安置铜钟定时敲响,已经是明代的事情了。如今我们看见的三层木结构楼阁,石砌的高大台基承托整座楼体,重檐歇山顶稳稳压在木构架之上,是清代同治年间重建之后留下来的样貌,楼内那口宣德年间铸造的古钟,才是整座建筑最有分量的老物件。很难想象,数百年前,整座吉州城的作息节奏,都由这一口铜钟的声音划定,钟声顺着赣江的水面扩散出去,江边的码头、街巷、民居,都能听见绵长的回响,一座高台楼阁,就这样成了古城的时间坐标。

站在书院桥上回望,钟鼓楼的轮廓在江岸线上并不高耸刺眼,古朴的木色屋顶和石质基座,和现代楼房拉开了明显距离,它没有刻意修得巍峨宏大来彰显官式威仪,更像是一座从宋代慢慢生长、几经修剪又几经重生的乡土官建遗存。历朝历代,有人修它,有人改它,用途也从祭祀高台变成报时钟楼,建筑的功能变了,名字也在官方称谓和民间俗称之间摇摆,不变的是它始终守着赣江一段不变的岸线,年年看着江水涨了又落。

跨过江面,白鹭洲就浮在眼前,江水把沙洲团团围住,一座洲岛横卧江流,天生就是一处隔绝市井喧嚣的地方。作为宋代江西四大书院之一,白鹭洲书院不是天然就有的文化圣地,南宋淳祐元年,知州江万里看好这座江心洲的清幽,在这里创办书院,以传播理学、培育人才为办学的根本目标。那个时候,书院在江南不算稀罕,可一座能在乱世里留下长久名声的书院,并不多见,真正让白鹭洲震动朝野的,是宝祐四年那场科举放榜。文天祥一举拿下状元,同一届还有四十多名吉州学子登科,其中大半都曾在白鹭洲书院读书求学,消息一路传到临安,宋理宗专门赐下御书匾额,白鹭洲书院就此迎来它最风光的一段岁月。

后世很多人提起白鹭洲,最先想起文天祥,好像这座书院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教出了一位状元。可如果只把它当成一座状元的母校,其实是把它看得窄了。江万里创办书院,山长欧阳守道主持讲学,他们看重的不只是科举及第,更看重读书人心中那一股气节。后来文天祥起兵抗元,宁死不降,写下正气歌,那股刻在骨头里的坚守,最早就是在白鹭洲的讲堂里慢慢滋养出来的。读书不只为做官,更要明义理、担世事,这套理念,才是庐陵文脉真正的内核,也是白鹭洲能跨过无数劫难一直传下来的根。

沙洲上的日子从来算不上安稳,江水汛期上涨的时候,洲岛首当其冲,兵祸战乱年代,江心的书院也很难独善其身。有记载的损毁就有很多次,大火烧过,洪水淹过,旧屋倾颓,藏书散佚,每一回看上去都像是彻底消亡的预兆,但每一回,总有人站出来筹资、筹划,把书院再一次重建起来。我们现在走进白鹭洲,目之所及的古建筑大多是清代遗存,不是原汁原味的宋构,可书院的格局,还尽量保留了古时候中轴对称的思路,又顺着沙洲起伏的地势做了调整,没有生硬照搬平原上书院的规整范式,看得出来当年营造的时候,工匠是顺着山水的性子来做取舍的。

风月楼一定是很多人最先注意到的建筑,三层重檐歇山顶,飞檐一层一层向外挑出,线条舒展,不追求过分繁复的雕饰,精巧又克制。底层浴沂亭,二层风月楼,三层魁星阁,名字里藏着古人读书之余向往自在、祈愿文运的心思,登到高处,江风穿过窗棂吹进来,赣江浩浩荡荡铺展在视野里,千百年间无数读书人,大概都曾经站在同一个位置眺望江水。旁边的云章阁,砖木结构,样貌要低调很多,当年是藏书、讲学的场所,一排排书册曾经堆放在这里,供生徒翻阅,安静庄重,没有风月楼那样显眼的姿态,却是一座书院真正的心脏。更有意思的是民国时期添建的几处校舍,红砖、西式窗型,又保留中式院落布局,典型的中西合璧,新旧两种审美撞在一起,一点都不违和,反而清清楚楚记下了书院从古代学府转向新式学堂的那段历史。

光绪年间,白鹭洲书院正式改制为吉安府中学堂,传统书院的一套教学体系慢慢退场,近代教育开始在这里落地生根。从旧式书院到现代中学,身份转变不是简单换一块牌子,课程、校舍、育人的方向全都要跟着时代调整。直到今天,白鹭洲中学依旧在这座千年洲岛上办学,教室里还有朗朗读书声,只是学生们读的已经不是当年的理学典籍。很多地方的古书院,要么彻底改成仅供参观的文物景点,要么挪作别的用途,像白鹭洲这样,文物建筑还活着,还在承担教育功能的,其实并不多见。

但这件事,也会带来不少争议。有不少游客专程赶来,满心以为能完整游览一座宋代古书院,来了才发现这里还是一所正常运行的学校,有教学秩序,有校园管理,不能随心所欲到处走动,难免会觉得失望,甚至有人觉得,文物就该腾出来专门做景区,不该继续办学。反过来也有人坚持,书院本来就是用来读书育人的,如果只把它圈起来,只供游人拍照打卡,那它就丢掉了最初诞生的意义,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两种说法好像都站得住脚,至今也没有一个所有人都认同的标准答案,或许这也是白鹭洲最特别的地方,它把文物保护、活态传承、现实使用之间的矛盾,明明白白摊开在了所有人眼前。

站在书院桥上往两头看,一边是还在报过时的老钟鼓楼,一边是还在教书的老书院,一条大江把两座千年遗存连在了同一个视野里。钟鼓楼从祭祀高台走到城市钟楼,用途一变再变;白鹭洲书院从理学讲堂走到新式学堂,身份几度转换。它们都没有凝固成某一个朝代的标本,没有停留在最辉煌的那个瞬间,而是跟着时代一路演化,有损毁,有重建,有改造,有妥协,也有坚守。

我们总习惯用一种静态的眼光看待古建筑,总希望一座老楼、一处古迹最好永远停留在它建成那一刻的样子,构件、形制、用途一丝一毫都不要改动。可放眼真实的历史,绝大多数能活到今天的遗存,都一直在变化。宋人建台,明人悬钟,清人重修楼阁;宋人立书院,明清反复修葺,近代改成学堂,当代依旧办学。那些后世加上的构件,那些改换过的功能,不是对古迹的破坏,也是时间叠加出来的一层痕迹。

赣江日夜不停流淌,江水不会记住哪一年有状元从沙洲走出,也不会记住哪一年铜钟第一次敲响,可江边的楼台,江心的书院,替流水记住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追求。钟鼓楼不再给全城报时,铜钟大概率也不会再被敲响,白鹭洲书院不再讲授宋儒理学,不再以培育科举人才为目标,但是庐陵流传了上千年的读书向学、重节重义的精神,还在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

很多人寻访古迹,执着于寻找最古老的原物,非要看见宋时的梁、唐时的柱才算不虚此行。吉安这两处地标会提醒我们,古建的价值,不只有建筑构件的年代,还有它漫长时间里一路延续下来的生命轨迹。一座楼,一洲书院,隔着江水遥遥相望,看江水东流,看人事更迭,这一场跨越千年的对望,本身就是一部值得反复品读的活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