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山脚下藏宋元木构,梁思成盛赞,很多人却不知道这座飞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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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四川的古建,很多人的第一印象,大多停留在明清时期的庙宇祠堂,或是川南那些雕刻繁复的石牌坊。很少有人会想到,在峨眉山脚下,还藏着一处堪称西南地区难得一见的宋元木构遗存,也就是当地人习惯叫的大庙,飞来殿。这里不是什么声名远扬的旅游打卡地,却实实在在留存下宋、元、明、清四个朝代的木构斗拱建筑,完整的时代叠压,在整个巴蜀大地都十分稀缺,也正是这份独特,让它跻身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关于这座庙宇最初的建造时间,史书上没有留下确切的记载,最早它是一座道观,供奉东岳大帝,名叫天齐五行庙。北宋淳化四年,也就是公元993年,这里完成一次大规模重修,定名东岳庙。时间往后推移到元代,大德二年再度动工修缮,一直到泰定元年才全部完工,依旧沿用东岳庙的名号,殿内安放东岳大帝铜像。世事流转,到了明代万历三年,庙宇开始供奉佛像,原本纯粹的道观,慢慢开始接纳佛教的神祇,崇祯八年正式改名为飞来殿。自此之后,这里就出现了很有意思的局面,佛道两教共处一室,各路民间神明一同接受香火,不再严格区分教派边界,这种混杂的祭祀格局,也一直保留到今天。

当年梁思成先生在西南做古建筑考察的时候,也曾专程到访过这里,在《西南建筑图说》里留下过专门的评述。他看到殿宇外壁两层额枋之间设立心柱,还有实打实的真下昂构造,材栔体量雄浑厚重,直言这是蜀中少见的古建实例。要知道,宋元木构在西南本就留存极少,大量的古建都在战火、自然灾害当中损毁,能完整保存下斗拱、梁架这些核心构件,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整座建筑群顺着山体地势修建,背靠连绵的峨眉群山,沿着中轴线一路向上,地势层层抬升,山门、九蟒殿、香殿、飞来殿依次排布,每一座殿宇,都对应着不同的朝代,走在这条中轴线上,几乎相当于顺着时间线,一步一步走过宋到清数百年的营造变迁。最前面的山门属于清代遗存,重檐庑殿的屋顶样式,梁架之上还留有道光十四年的题记,字迹依旧可以辨认,为我们锁定了它的建造年代。往后走便是九蟒殿,明代崇祯五年重建,单檐歇山的木构形制,是明代巴蜀木构的代表。再往上,就是香殿,这座殿宇的年代,是依靠修缮时候发现的墨书题记才得以确认,一九八三年修缮工作开展,工匠在香殿前檐栏额的下皮,找到了墨写的“至治二年岁次壬戌十二月”,也就是公元1322年,白纸黑字的记录,坐实了它元代建筑的身份。

压轴的飞来殿,是整座建筑群的核心,也是最有分量的遗存,单檐歇山木结构,面阔三间达到十八点一五米,进深四间十三点五米。一九八三年维修的过程中,在前檐角梁上面,发现一枚方锥形铁钉,上面刻着“元大德戊戌年”,也就是1298年。结合史料来看,这座大殿的主体,经历过宋代的营建,又在元代重修,属于宋元两代叠加而成的木构。更值得玩味的是,它的形制,和宋代《营造法式》里面五等材小殿的建造规范能够相互对应,这就说明,虽然地处西南偏远山地,当年的工匠依旧参照中原的官式营造体系来施工,可又没有完全死板照搬,结合本地的材料与环境做出了自己的调整。

细看飞来殿的细节,处处都能感受到宋元木构独有的气质。斗拱采用六铺作单杪双下昂,昂尖向上卷起做成象鼻的造型,造型很有地域特色。大殿明间的两根立柱上,塑有金身泥胎蟠龙,龙身盘旋缠绕,姿态仿佛凌空飞舞,泥塑和木构建筑融为一体,把宗教的氛围感拉满。还有一个很关键的营造手法,就是减柱造与移柱造,工匠刻意调整部分立柱的位置,省去一些不必要的柱子,让殿内的空间变得开阔通透。站在殿内抬头仰望,没有密密麻麻的立柱遮挡视线,梁架斗拱层层铺开,这种空间处理方式,在宋元建筑当中十分常见,到了明清时期,就很少再大规模使用。

站在大庙里面,很容易生出一些思考。我们总习惯把中原地区的宋元古建当成标杆,觉得只有山西、陕西一带才盛产老木构,却常常忽略西南大地同样藏着珍贵的实物。飞来殿最难得的,不只是拥有元代的梁架,而是它把宋、元、明、清的建筑,完整堆叠在同一处院落。一座院落之内,不同时代的工艺思想依次呈现,宋代的营造法度,元代雄浑粗犷的斗拱,明代的修缮改造,清代后期的增补,全部都留存在这里。

可也有一个现实问题摆在眼前,佛道混杂的祭祀格局,究竟是历史的偶然,还是西南民间信仰的真实写照。原本是供奉东岳大帝的道观,后来慢慢接纳佛像,各类杂神也一并进入庙宇,不再死守单一教派的规矩。这种现象在巴蜀民间庙宇并不少见,普通百姓并不会严格区分佛道的界限,只要能够祈福庇佑,各路神明都可以接受祭拜。飞来殿的变迁,恰恰就折射出地方民间信仰的真实状态,它不是书本上刻板的宗教教条,而是扎根乡土,随时代不断变化的信仰现实。

梁思成当年的考察,让这座古建被学界看见,可对于普通游客来说,它依旧算是冷门。没有网红景点的喧嚣,也没有过度商业化的包装,就安静坐落在峨眉山的山脚。历经数百年风雨,多次地震、战乱,大殿的木构件也经历过数次修缮,部分构件已经不是原物,但核心的梁架、斗拱,依旧保留宋元时期的骨架。很多人会纠结,经过后世修补的古建,究竟还有多少原真性,这也是古建保护绕不开的话题。完全保留原始构件固然理想,可如果一味死守原状,不做加固修缮,这座大殿或许早就不复存在。

如今的飞来殿,依旧保留着当年的院落格局,四朝建筑共存一院,在国内都属于少见的案例。它不只是一堆木头砖瓦,更是一部活生生的巴蜀建筑史。在这里,既能看见中原《营造法式》的影响,也能看到西南工匠因地制宜做出的改造,还能窥见民间信仰的演变。当我们抬头仰望那些布满岁月痕迹的斗拱,触摸立柱上盘旋的蟠龙,我们看到的不只是古代工匠高超的手艺,更能读懂西南地区古建发展独有的脉络。

很多人寻访古建,总执着于寻找最古老的原物,却忽略了建筑本身的叠压历史。飞来殿就是最好的例子,它不是完美无瑕的标本,它的身上带着历代修补的痕迹,也带着宗教信仰不断变化的印记。正是这些不完美,才让它变得更加真实。岁月没有把它打磨成一件精致的展品,而是保留了它一路走来的全部痕迹,这大概就是乡土古建最打动人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