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手按在车门上时,我刚把发动机打着。
他六十岁上下,黑夹克敞着怀,额头全是汗,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
院子里的婚宴没散,音乐、笑声、盘子碰撞声一股脑儿往外涌。
“先别走。”他说。
我老婆何静抱着女儿坐在副驾驶,脸一下绷紧:
“礼也随了,饭也吃完了,还有什么事?”
男人把那个红信封递到车窗前。
“这钱不能给。”
何静的耳根瞬间红了。
她推开车门下来,声音不大,却硬得像石头:
“叔,嫌少您就直说。我们一家四口,临时坐了你们一桌,六百八确实不算多。要补多少,我现在扫给您。”
周围的人听见动静,陆续朝这边看。
我儿子豆豆趴在后排窗户上,嘴边还沾着一点奶油。七岁的女儿苗苗缩在姐姐怀里,小声问:“妈妈,我们是不是吃错饭了?”
那一刻,我也认定,我们一家四口自驾新疆,最大的笑话算是闹出来了。
事情得从三个小时前说起。
那天下午,我们从布尔津往北走,原计划在天黑前赶到订好的民宿。出发时天气还亮堂,开出去四十多公里,风突然大起来,路边的草一阵一阵伏下去。
导航把我们带离主路,拐进一条乡道。
何静看着手机说:“这路不对吧?民宿老板说过桥以后一直直走。”
“导航显示能省二十分钟。”
“你每次说省二十分钟,最后都得多开一个钟头。”
我没接话。
结婚十二年,我知道她一旦用这种语气,就说明她已经忍了我一路。前一天我在克拉玛依加油时排错队,上午又因为拍照错过出口,她的耐心差不多见底了。
更麻烦的是苗苗开始喊肚子疼。
“爸爸,我要上厕所。”
“再忍一会儿,前面应该有村子。”
“忍不住了。”
雨点砸上挡风玻璃,先是零零碎碎几颗,很快连成一片。乡道两边没有商店,只有低矮的房子和成排白杨树。
再往前开了几分钟,我们看见一处很热闹的院子。
院门口停着十几辆车,彩带从屋檐一直拉到树上。几个年轻人站在门口说笑,旁边支着红色拱门,音响里放着节奏很快的歌。
“婚宴。”何静说,“别往里开。”
“我就问个厕所。”
“人家办喜事,你别添乱。”
苗苗在后面快哭了:“妈妈,真的憋不住了。”
我只好靠边停车,撑着伞带她过去。
门口一个穿白衬衣的小伙子看见我们,隔着雨就招手:“快进快进,外面冷。”
我赶紧解释:“不好意思,我们路过,孩子想借个厕所。”
他没听清,或者根本没在意,一把接过我的伞,冲院里喊了一句当地话。一个系花围裙的大姐跑出来,拉住苗苗的手就往屋里带。
“走,娃娃,我带你去。”
我跟到门口,回头看见何静和豆豆还坐在车里。
白衬衣小伙拍了拍我肩膀:“家里人都叫进来,马上开席了。”
“不是,我们不是来吃席的。”
“来都来了,吃嘛。”
他普通话说得很快,脸上全是笑。我又解释了一遍,说我们只是游客,走错了路。
小伙子一愣,随即笑得更响:“游客也是客人。外面下雨,先吃饭。”
我摆手:“真不用,我们还赶路。”
院里跑出个十来岁的男孩,告诉我前面的桥积了水,交警正在临时封路,至少要等一阵。
我半信半疑地掏出手机,果然看见民宿老板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说那段路正堵着,让我们别急。
何静听完还是不愿意进去。
“咱们回车里等。”
“车里还有什么吃的?”
“面包。”
豆豆在后排拆台:“面包上午就吃完了,只剩半包薯片。”
白衬衣小伙撑着伞过来,直接拉开后车门:“姐姐,进来嘛,肉都上了。站门口讲半天,饭要凉了。”
何静被他这股自来熟弄得没招。
她下车后还悄悄掐了我一下:“先说好,找地方坐十分钟,孩子上完厕所就走。别真当自己来喝喜酒的。”
我点头。
当时我还觉得,这事最多算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
进院后我才发现,婚宴比外面看着大得多。院子里搭着棚,屋里屋外摆了二十多张桌子,热气和饭菜香混在一起,人声挤得满满当当。
新郎新娘正在另一边敬酒。
新娘穿着白裙,外面披了件厚外套;新郎脸喝得通红,被一圈朋友围着起哄。孩子们追着气球跑,几个大姐端着大盘子来回穿梭,鞋底踩过地上的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刚才带苗苗去厕所的大姐指了指靠墙的一张桌子。
“你们坐那儿,刚好有位置。”
桌边已经坐了六个人。
我们一过去,六个人同时抬头看。我硬着头皮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们是路过的,借地方避会儿雨。”
没人说话。
一个戴帽子的中年女人往旁边挪了挪,给苗苗腾出椅子。她旁边的老太太把一碟糖推过来,示意两个孩子拿。
豆豆先看何静。
何静轻轻点头,他才挑了一颗。
“谢谢奶奶。”
老太太听懂了,笑得眼角挤成细纹,也说了一句“谢谢”。她大概只会这么几个汉语词,手又往前推了推,非要让苗苗也拿。
何静坐得很拘谨。
她把包抱在腿上,贴着我耳朵说:“等雨小一点就走。”
我“嗯”了一声。
可桌上的菜一盘接一盘端上来。
先是凉菜和点心,接着是热腾腾的抓饭,最后抬上来一大盘手抓肉。肉刚落桌,白衬衣小伙就追过来,把一把小刀递给我。
“哥,吃。今天羊好得很。”
“我们真不是来喝喜酒的。”
“知道,路过的嘛。”
“那更不能吃。”
他皱眉看我:“饭做出来就是给人吃的。你们坐着不动,别人还以为我们没招待好。”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旁边戴帽子的女人也开口:“吃吧,娃娃饿得一直看。”
豆豆立刻低头。
何静瞪了他一眼,又没舍得真训。孩子从中午到现在,只在车上吃了几块饼干,闻着满桌饭香,要说不饿是假的。
我拿起公筷,先给两个孩子夹了点抓饭。
“少吃一点,别浪费。”
豆豆吃第一口还端着,第二口就顾不上了。苗苗也捧着小碗,小口小口往嘴里送。
何静坚持了几分钟,最后还是夹了一块胡萝卜。
我小声逗她:“不是说只坐十分钟吗?”
“闭嘴。”
她嘴上凶,眼睛却松了些。
桌边慢慢有人跟我们聊天。
戴帽子的女人姓周,是新娘的初中老师。她问我们从哪里来,准备在新疆玩多久。听说我们从河南开车过来,她吓了一跳。
“两个孩子坐得住?”
“坐不住。”何静说,“一路上为了谁坐窗边,差点绝交八回。”
周老师笑起来:“亲姐弟,今天绝交,明天一个冰激凌又好了。”
老太太听不懂我们说什么,只跟着笑。
气氛一松,我那点尴尬也淡了。
新郎新娘过来敬酒时,明显不认识我们。
新郎端着杯子在桌边停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扫到何静脸上。我刚想解释,白衬衣小伙从后面挤过来,搂住新郎肩膀。
“哥,这几个是远方来的客人。”
新郎大概把“远方”理解成了某处亲戚,立刻给我们倒饮料。
“欢迎欢迎,招待不周,你们多吃。”
“我们其实是……”
我刚开口,旁边有人起哄,让新郎亲新娘一下。
一桌人都笑起来。
新郎被推得站不稳,早忘了我后半句话。新娘红着脸护住裙摆,被人群簇拥着去了下一桌。
何静看着他们走远,慢慢放下筷子。
“老郑,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我看了看外面的雨。
雨势小了,院门外也有车陆续离开。民宿老板发来消息,说桥那边已经放行,但天黑前最好出发。
“走吧。”
豆豆不乐意:“蛋糕还没切呢。”
“你是来避雨的,不是来过生日的。”
“可他们让我吃。”
“别人客气,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豆豆脸一垮,不说话了。
周老师听见,打圆场:“蛋糕马上就切,孩子吃一口再走嘛。”
何静摇头:“不等了,我们已经够打扰了。”
从桌边起身时,我们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礼金。
既然只是进来借厕所、避雨,我们可以不吃。可一家四口已经坐了大半个小时,两个孩子吃得肚子滚圆,我和何静也动了筷子,就这样抹嘴走人,心里过不去。
我问周老师礼桌在哪儿。
她愣了愣:“你们不用随礼。”
“饭都吃了,不能白吃。”
“你们又不是来喝喜酒的。”
“就是因为不是,更得把饭钱留下。”
周老师摆手:“哪有婚宴收饭钱的?不好听。”
何静把我拉到一旁。
“你身上有现金吗?”
“应该有一千多。”
“拿六百。”
我有点犹豫:“一家四口,六百是不是太少?”
“那你想给多少?”
“八百?”
何静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咱们又没喝酒,也没拿烟,孩子吃不了多少。给六百六,讨个吉利。”
“现金不好凑。”
她从钱包里摸出一张二十,又翻了半天,只找到两张十块。
“六百八吧。”
“有人随礼随六百八吗?”
“咱们是游客,又不是正经亲戚。多出来的二十块,就当苗苗用了人家厕所纸。”
我被她说笑了。
我们在礼桌旁找了个空红封,把六百八十元塞进去。何静还特意从包里拿出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河南游客郑建国一家,祝新人新婚快乐。”
我看着“郑建国”三个字直皱眉。
“你怎么把我大名写上了?”
“不写名字,人家以为是空红包。”
“写一家四口就行,写这么具体干什么?”
“做人别藏头露尾。”
礼桌后坐着两个记账的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我把红包递过去,说明我们是路过的,刚才在里面吃了饭,想留一点心意。
男人没接。
“谁家的客人?”
“谁家都不是,我们自驾游走错路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表情有点奇怪:“那不用记。”
“还是记上吧,不然红包容易弄丢。”
“不是丢不丢的问题。”
何静把红包放到桌面:“钱不多,就是个心意。”
男人又想说什么,院里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把红包往账本下面一压。
“行,等一下再说。”
那时我们都以为事情办妥了。
临走前,白衬衣小伙又追上来,硬塞给两个孩子一人一块蛋糕。
豆豆高兴得不得了:“谢谢叔叔。”
何静问:“你是新郎的弟弟吧?”
“堂弟,叫马骏。”
“今天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们还不知道在雨里等多久。”
马骏摆摆手:“小事。下回来新疆,提前给我打电话,我带你们去山里。”
他拿出手机,非要加我微信。
我扫了他的码,备注“新疆婚宴小马”。他看见了,乐得不行,也给我备注“河南走错路大哥”。
我们提着蛋糕出了院子。
车旁积了一摊水,我先把两个孩子抱上后排,又绕到驾驶位。何静坐进副驾驶,长出一口气。
“以后导航再让你走小路,我就把你手机扔了。”
“今天不也挺好?还混了一顿席。”
“好什么好,丢死人了。”
“礼都随了,不算白吃。”
“所以赶紧走。再待下去,新娘家都该问咱们是哪门亲戚了。”
我刚把车打着,新郎父亲就追了出来。
当时我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他按住车门,递回红包,说:“这钱不能给。”
何静误会了。
她本来就因为误闯婚宴憋着一股难堪,对方又带着两个年轻人追出来,四周全是看热闹的目光,那点难堪立刻变成了火。
“叔,嫌少您直说。”
男人怔住:“什么嫌少?”
“一家四口吃了你们一顿饭,六百八是不多。可我们也不是故意来的,是你们家小伙子把我们请进去的。”
“我知道。”
“您知道还拦车?”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何静从包里掏手机,点开付款码:“一千够不够?不够您说个数。我把钱补齐,咱们谁也别觉得谁占便宜。”
围过来的人更多了。
白衬衣小伙马骏从院里跑出来:“嫂子,怎么了?”
何静把手机往他面前一送:“你叔嫌我们礼少。你给我个收款码,我补到一千。”
马骏脸上的笑没了。
“谁说嫌少?”
“他说这钱不能给。”
新郎父亲急得普通话都有些打结:“我是说,不能给这个钱。你们是客人,不收钱。”
何静没反应过来。
我也愣了一下。
旁边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人却开口了:“叔,人家都主动给了,收下也没什么吧?四个人呢。”
新郎父亲回头瞪他:“你闭嘴。”
年轻人小声嘀咕:“本来就是。现在一桌菜多少钱,大家心里有数。”
这话不重,却刚好让何静听见。
她的脸彻底沉下来。
“行,还是有人觉得我们占便宜。”
马骏立刻说:“嫂子,你别听他胡扯。他是我二哥,喝多了。”
“我没喝多。”灰西装年轻人梗着脖子,“我说句实话怎么了?陌生人进来,吃了肉,吃了蛋糕,礼钱又退回去,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家钱多得烧手。”
新郎父亲扬手就要打他。
旁边两个人赶紧拉住。
院门口一下乱了。
我不想让事情更难看,把何静往车边拉:“算了,把钱留下,咱们走。”
“怎么走?”她甩开我,“人家追到车门口退钱,旁边又有人说咱们吃得多。今天这红包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到底想怎样?”
苗苗在车里哭起来。
“妈妈,我不吃蛋糕了。”
她把那块还没动的蛋糕从车窗里递出来。纸碟一歪,奶油蹭了她满手。
豆豆也把自己的蛋糕放回盒子,咬着嘴唇没吭声。
新郎父亲看见两个孩子,脸色更难看了。
他用力甩开拉着他的人,冲灰西装年轻人吼了一句当地话。年轻人的脖子涨得通红,扭头进了院子。
马骏赶紧拿纸给苗苗擦手。
“妹妹,没人说你。蛋糕给你就是你的。”
苗苗把手藏到身后,哭着摇头。
何静最见不得孩子受委屈。
她从我手里夺过红包,拆开数出六百八十元,当着所有人的面放到汽车引擎盖上。
“叔,咱们把话说明白。你们请我们进去,是好心。我们吃了饭,留下钱,也不是瞧不起谁。六百八如果够,这钱您拿走;要是不够,我补。别一边退钱,一边让人说我们占便宜。”
新郎父亲盯着引擎盖上的钱,胸口起伏得厉害。
过了十来秒,他问:“你叫什么?”
何静以为他还要记账,语气冷冷的:“何静。”
“何静,你听我说。你们今天进这个门,是因为下雨,娃娃要上厕所。不是冲着饭来的,对不对?”
“对。”
“我们让你们坐下,给你们端饭,是我们愿意。你们没抢,也没骗。现在你们给钱,算什么?”
何静说:“算我们懂规矩。”
“谁的规矩?”
“人情规矩。”
男人把红包拍在引擎盖上。
“我的规矩,进门就是客。收亲戚朋友的礼,是以后要还的人情。收你们的钱,我拿什么还?”
这句话让周围安静了些。
何静还是不肯退:“不用还。”
“人情哪有不用还的?”
“那就当饭钱。”
“我家不是饭馆。”
何静被噎住了。
新郎父亲弯腰捡起那几张差点被风吹走的钞票,一张张塞回红包。
“你们给六百八,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六块八我也不能收,六千八我也不能收。你们是路过的人,我要是连路过的人都收礼,我今天办的不是喜事,是摆摊。”
刚才还在看热闹的几个人笑了一下。
何静没笑。
她指着院里:“可刚才有人说,一桌菜多少钱,大家心里有数。”
“他说错了。”
“说错了就不用算?”
“要算。”
男人转过身,冲院子里喊:“马强,你出来。”
灰西装年轻人没动静。
他又喊了一遍:“你有胆子说,没胆子出来?”
马强这才从门后挪出来。
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酒意退了些,眼神躲躲闪闪。刚走到面前,新郎父亲就把红包塞进他手里。
“你说四个人吃饭要给钱。你算,一人吃了多少?”
马强看看我们,又看看他叔:“我就是随口一说。”
“算。”
“这怎么算?”
“你不是心里有数吗?”
马强不吭声了。
新郎父亲指着桌上刚撤下来的盘子:“羊是我自己家的,米和菜是买的。今天来了三百多人,多添四双筷子,能多花多少?”
马强被问烦了:“叔,我又没让他们给一千。人家愿意随礼,你非拦着,有必要吗?”
“有。”
“为什么?”
“因为刚才礼账上没有这六百八。”
这句话一出来,马骏先变了脸色。
我和何静对视了一眼。
刚才我们明明亲手把红包交到礼桌,记账的男人还压在账本下面。怎么会没有?
新郎父亲看着马强:“你爸管礼账。他说没记,因为不认识名字,让人先来问我。红包放在桌上,转头没了。你刚才又跟着我追出来,说外地人吃饭就该给钱。那我问你,红包怎么到你手里的?”
马强手指一紧。
何静盯着那个红封:“这不是刚才叔拿出来的吗?”
新郎父亲说:“是从他衣服口袋里拿的。”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院里音乐还在响,一阵鼓点传出来,反倒让门口更静。
马强急了:“我又没想拿!我就是看他们要走了,怕红包没记上,先收着。”
马骏冷笑:“礼桌上有账本,有礼盒,有两个记账的人。需要你揣兜里?”
“我喝多了,顺手拿的。”
“顺手?”
“你少阴阳怪气。”
新郎父亲抬手制止马骏。
“红包是谁交的?”
我说:“我们交给礼桌后面一位大哥。他没记,说等一下再说。”
“那是我弟弟。他去问我,回来发现红包没了。”
马强立刻辩解:“我就是怕丢。”
何静脸色发白。
她终于明白,新郎父亲追出来说“这钱不能给”,不只是在退礼。他更怕我们走后,六百八十元进了谁的口袋,最后账本上连个名字都没有。
如果他不追,我们会一直以为主人收了钱。
主人却可能压根不知道这笔礼。
我问:“您怎么知道红包在他那儿?”
“你爱人写了名字。”新郎父亲说,“我弟弟记得。他问了一圈,只有马强去过礼桌。刚好我看见他兜里露着红边,就叫住了他。”
马强涨红了脸:“六百多块钱,我至于吗?”
没人接话。
越是这种金额,越说不清。
六百八十元,不至于让人精心算计,可也足够让一个喝了酒、手头紧的人临时起意。
我想起刚才马强站在人群里说“一桌菜多少钱,大家心里有数”,忽然觉得那句话不只是刻薄。
他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拿钱的理由。
既然我们吃了饭,这钱就该留下;既然钱该留下,由谁拿着似乎只是小事。人就是这么奇怪,手伸出去之前,总能先给自己编出一套道理。
何静却没揪着这事不放。
她问新郎父亲:“所以您拦我们,是为了退红包?”
“对。”
“不是嫌少?”
“嫌少我就不追了。”男人说,“你们走了,我把钱收下,不更省事?”
旁边有人又笑。
何静没好意思抬头。
她刚才当着一群人的面质问人家,连付款码都亮出来了。现在气散了,难堪重新涌上来,比进门时还厉害。
她小声说:“叔,对不起,我刚才误会您了。”
新郎父亲摆手:“是我们家的事让你误会。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
他转头看向马强。
“把钱还给人家。”
马强拿着红包不动。
“叔,这么多人看着,你非要把我当贼?”
“我没说你是贼。”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让你把不是你的钱,还给人家。”
“我本来就要还。”
“那就还。”
马强走到何静面前,把红包往她手里一塞。
他的动作很重,像这不是道歉,是被人逼着认输。
“对不起,行了吧?”
何静没接稳,红包掉在地上。
风一吹,封口张开,一张百元钞票滑出来,贴着湿地滚了半圈。
马强扭头就走。
“站住。”新郎父亲说。
“还要怎样?”
“捡起来。”
“叔!”
“你拿的时候用手拿,还的时候让别人从泥里捡?”
马强僵在那里。
院门口站着他的亲戚、朋友,还有不少参加婚宴的客人。谁都没说话,可那些目光比骂人更让他受不了。
他攥着拳头,忽然踢了一脚旁边的塑料凳。
“就六百八十块钱,你们至于把我往死里逼吗?”
凳子翻进水坑,溅了马骏一裤腿泥。
马骏火了,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口:“你还来劲了?”
“放开!”
两人推搡起来。
我赶紧上前拉马骏,旁边几个人也围过去。苗苗在车里吓得大哭,豆豆锁上车门,隔着玻璃喊我。
“爸,别打架!”
何静捡起地上的钱,跑到车边哄孩子。
新郎父亲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两个侄子被人拉开,脸上的怒意反而一点点沉下去。等所有人安静些,他才问马强:“你说我们把你往死里逼。那你告诉我,你最近到底出了什么事?”
马强愣了一下。
“没什么事。”
“没事,你碰这六百八干什么?”
“我说了,我怕丢!”
“你爸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说没看见?”
马强不说话。
新郎父亲盯着他:“今天早上,你媳妇来找过我。她说房东催你们交房租,你两个月没往家拿钱。你跟她说工地没结账,可我昨天碰见你老板,他说上个月就把工资结清了。”
马强的脸一下白了。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
马骏松开他的衣领:“哥,你钱呢?”
“关你什么事?”
“你又去打牌了?”
“没有。”
“那钱去哪儿了?”
马强狠狠推了他一把:“我说没有!”
这回新郎父亲没拦。
他只是问:“手机给我。”
“凭什么?”
“给我。”
马强后退两步,转身要走。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从院里冲出来,拦在他面前。
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头发随便扎着,怀里的孩子还在睡。她眼睛通红,显然已经在门后听了很久。
“你把手机给叔看。”
马强瞪着她:“你也跟他们一起闹?”
“我闹什么了?”
“今天是别人结婚,你非要让我丢脸?”
女人笑了一声,眼泪却掉下来:“是我让你拿人家红包的?”
马强咬着牙:“你闭嘴,抱孩子进去。”
“房东上午又打电话了,说再不交钱就换锁。孩子奶粉还剩半罐,你昨晚还跟我说今天能借到钱。”
“我会想办法。”
“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她指着何静手里的红封。
那一下,马强像被人当众扒掉了衣服。
他朝四周看了一圈,眼里的凶劲忽然没了,只剩慌乱和羞耻。
“我没想偷。”他说,“我就想先拿着,晚上再跟我爸说一声。反正他们是外地人,走了也不会再来。”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辩解都难听。
何静抱着苗苗,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马强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可已经收不回来。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你们有车,一家人出来旅游,六百多对你们算什么?我孩子连奶粉都快没了。我拿一下怎么了?又不是抢。”
何静把苗苗交给我。
她走到马强面前,没有骂,也没有拿手机拍他。
“你觉得我们开车出来玩,就不缺这六百八?”
马强偏过脸。
“我请了七天假,我老公为了这趟旅行,把两年没休的年假凑到一起。车是贷款买的,还剩十三个月。我们住两百块的民宿,早上吃馕,中午在服务区泡面。不是因为穷得吃不起,是因为我们的钱也得一笔一笔算。”
她顿了顿,把沾过泥的那张钞票抹平。
“可这些跟你没关系。就算我们真有钱,你也不能替我们决定六百八算不算什么。”
马强的妻子低下头,手掌盖住孩子的耳朵。
马强嘴唇动了动:“我会还。”
“你连我们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还?”
“红包上有名字。”
“有名字,没有电话。等我们开出这个村,你上哪儿找?”
马强被问住了。
何静继续说:“你刚才还说我们四个人吃了饭,这钱就该留下。听着好像挺有理。可主人说不收,钱也没进礼账,你拿走算谁同意的?”
马强没再吭声。
我太了解何静了。
她真生气时反而不会大喊。她会把每句话说得很慢,像拿针一下一下挑开对方编好的借口,直到里面那点不敢见人的心思露出来。
新郎父亲却没有让她继续。
他往前一步,挡在马强面前。
“何静,对不住。这个事,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何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怀里孩子的女人。
“叔,钱已经回来了,就到这儿吧。”
“不能到这儿。”
“今天是您儿子结婚,别再闹大了。”
“正因为我儿子结婚,才不能稀里糊涂过去。”
男人回头看向院里。
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新郎和新娘也站在人群后面。新娘还穿着敬酒服,裙摆沾了一点泥,新郎脸上的酒意已经醒了大半。
新郎走过来,先看了马强一眼。
“哥,账上的钱,你以前动过没有?”
马强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以前家里办事,你帮忙收礼,有没有拿过?”
“没有!”
“那今天为什么敢拿?”
“我说了是一时糊涂。”
新郎盯着他:“一时糊涂,是第一次,还是第一次被看见?”
人群里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马强的父亲从礼桌方向走过来,脸色灰得吓人。他就是刚才负责记账的中年男人。
“别问了。”他说。
新郎看着他:“二叔,为什么不能问?”
“今天是你结婚。”
“所以呢?”
“有话以后关起门说。”
新郎父亲冷冷地问:“关过多少次门了?”
二叔不接话。
男人走到他面前:“去年你丈母娘办寿宴,礼账少了两千四,你说喝酒算错了。前年你家搬新房,亲戚送的一条烟不见了,你说帮忙的人拿混了。是不是都跟他有关?”
二叔低着头,半天才说:“孩子手头紧。”
“手头紧就拿礼钱?”
“他后来补了。”
“谁补的?”
二叔不说话。
新郎父亲的声音一下高了:“是不是你补的?”
二叔嘴唇发抖:“我就这一个儿子。”
“你这是养儿子,还是替他擦屁股?”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今天差点让四个外地人背着占便宜的名声走了,还怕我说话难听?”
二叔抬头看了何静一眼,眼神又躲开。
“六百八已经还了,没损失。”
“没损失?”
何静刚才还说算了,听见这三个字,表情又变了。
她指着车里的两个孩子:“我女儿问我,是不是吃错饭了。我儿子吓得把车门锁上。我们差点以为,你们一家人追出来,是嫌六百八不够。这些不算损失?”
二叔脸上挂不住:“小孩子一会儿就忘了。”
何静笑了。
“你们就是这么想的。钱补上就当事情没发生,孩子小就当不会记,外地人走了就当再也见不着。”
二叔没料到她会当面顶回来。
“我又没拿你的钱,你冲我发什么火?”
“因为拿钱的是你儿子,替他说‘没损失’的是你。”
“那你想怎样?报警抓他?”
这句话一出口,场面又紧了。
马强妻子抱着孩子哭出了声。
她走到何静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姐,求你别报警。孩子才十个月,他要是真进去,我一个人怎么办?”
何静没有马上回答。
所有人都在看她。
有人觉得该报警,有人觉得六百八已经退了,亲戚之间教训一下就算了。还有人悄悄拿出手机,被新郎父亲看见后呵斥着收了回去。
我走到何静身边。
她的手在抖。
“你想怎么处理?”我问。
“我不知道。”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说不知道。
她不是圣人。
她刚才被误解、被围观,孩子还受了惊。现在让她轻飘飘说一句原谅,她做不到。
可马强的妻子抱着孩子站在面前,那孩子睡得什么都不知道,嘴角还挂着奶渍。真要报警,后面的事会变成什么样,我们谁也说不准。
马强却在这时候开口:“别求她。”
他把妻子往后拽了一下。
“六百八而已,警察来了能把我怎样?最多批评几句。你低声下气干什么?”
何静本来已经松动的眼神,立刻冷了。
马强妻子甩开他的手:“你到现在还觉得只是六百八?”
“本来就是。”
“那房租呢?奶粉呢?你欠我姐的一万二呢?”
“我说了会还。”
“你拿什么还?”
“我去挣钱。”
“你上个月工资呢?”
马强不耐烦地吼:“输了!行了吧?全输了!”
怀里的孩子被吓醒,哇的一声哭起来。
女人没有哄。
她就那么抱着孩子,站在雨后的风里,眼泪一滴接一滴落到孩子帽子上。
“你不是跟我说,只输了三千吗?”
马强喘着粗气:“本来能赢回来。”
“你拿多少去赢?”
“跟你说了也不懂。”
“多少?”
“八千。”
女人像没听清:“多少?”
“八千多。”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
马强伸手想扶,被她躲开。
“那是我生孩子时,我妈给的一万块钱。”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拿?”
“我想多赚点。”
“你是想赚吗?你是想翻本。”
她说完,忽然把怀里的孩子塞给婆婆,转身进了院子。
马强追过去,被新郎父亲拦住。
“让她静一静。”
“这是我家的事。”
“你刚才拿的是别人家的钱。”
“已经还了!”
“还了就不是拿?”
马强彻底恼了:“叔,你非得把我逼死是不是?你儿子今天结婚,你有钱摆二十多桌,少六百八能怎样?我爸也是你亲弟弟,你帮我一次能死吗?”
新郎父亲盯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了。
只剩失望。
“你小时候没饭吃,我给你送过面。你上职校差学费,我替你爸交过。你结婚买不起冰箱,是你婶子拉着我去县城买的。你孩子满月,我给了两千。”
他伸出手,一件件数。
“这些不是帮你?”
马强别开脸:“我没求你。”
“对,你没求。你爸求的,你妈求的,你媳妇求的。每次有人替你开口,所以你觉得不管捅多大窟窿,总有人填。”
二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大哥,别说了。”
新郎父亲没理他。
“今天这六百八,我可以替你还。明天房租,我也可以替你交。你输掉的一万,我照样拿得出来。可然后呢?”
马强沉默。
“下次你拿谁的钱?”
“我不会了。”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
“我真不会了。”
“拿手机出来,把那个软件删掉。”
马强抬头:“删了也能再下,有什么用?”
“所以你没打算改。”
“不是,我是说删软件解决不了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
马强张着嘴,半天答不上来。
新郎父亲说:“你总算说了句实话。删软件解决不了,是因为问题不在手机里,在你自己身上。”
院里一个老人咳了两声。
新郎父亲转过身,向在场的人摆摆手:“该吃饭吃饭。家里的丑事,不耽误孩子的喜事。”
没人动。
他走到音响边,让人把音乐重新打开。
欢快的歌声再次响起,却没人笑得出来。新娘的母亲过来牵住女儿,把她带回桌边;几个年轻人开始收拾翻倒的凳子,院门口的人慢慢散开。
马强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雨泡软的木头。
新郎父亲对他说:“你跟客人道歉。不是说‘行了吧’,是正经道歉。”
马强看着我们。
他脸上的不服还没完全消,可妻子没有从院里出来,他父亲也不敢看他。僵了很久,他终于弯下腰,把掉在泥里的红封捡起来。
他用袖口擦了擦,又把那张湿过的百元钞票理平。
“郑哥,何姐,对不起。”
何静没说话。
“我不该拿红包,也不该说你们占便宜。钱少不少,跟我没关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刚才是怕事情露出来,故意把话往你们身上引。对不起。”
何静问:“要是你叔没看见,这钱你准备什么时候还?”
马强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能不会还。”
这回他说了实话。
何静接过红包。
“好,我知道了。”
马强抬眼:“你们报警吗?”
“你怕吗?”
“怕。”
“刚才不是说警察来了也不能怎样?”
“那是气话。”
“你媳妇求我的时候,你让她别求。现在怎么又怕了?”
马强低着头:“我不能留案底。我还有孩子。”
何静看着他:“你拿红包时,想过孩子吗?”
“没有。”
“你赌的时候呢?”
“也没有。”
“那你别再拿孩子当挡箭牌。”
马强的脸抽了一下。
“姐,我认错。你怎么骂都行。”
“我不骂你。”何静说,“你叔说得对,问题在你自己身上。今天我不报警,不是因为六百八太少,也不是看你孩子可怜。”
马强抬起头。
“我是给你媳妇一次自己作决定的时间。她要不要继续跟你过,要不要管你的债,是她的事。你别以为我们走了,这件事就算翻篇。”
马强喉结动了一下:“那要怎么才算?”
“我不知道。”
何静把红包装进自己的包。
“但肯定不是你爸再替你补一次钱。”
新郎父亲点了点头。
他让马骏把马强带进屋,又叫二叔一起过去。二叔明显不情愿,最后还是跟着走了。
院门口只剩我们、新郎父亲,还有周老师。
周老师叹了口气:“让你们看笑话了。”
我说:“家家都有难念的事。”
她苦笑:“可不是。马强以前不这样。上学时挺老实,干活也勤快。后来跟工地上几个人玩手机牌,一开始几块十几块,赢了就请人吃饭。大家还说他大方。”
何静问:“没人劝过?”
“劝过。他每次都说已经不玩了。”
“他媳妇知道吗?”
“知道一点,不知道这么多。”
周老师往院里看了一眼:“他爸妈总帮他瞒。觉得年轻人犯错,家里关上门处理,不能让外人知道。瞒来瞒去,他自己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新郎父亲接过话:“不是不知道,是不愿意知道。”
他蹲下去,把刚才翻进水坑的塑料凳扶起来。
“自家孩子做错事,承认他坏,比替他找理由难。做父母的总觉得,我再帮一次,他就能改。帮到最后,他把别人的钱也当成家里能填的窟窿。”
何静沉默了一会儿。
“叔,今天这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先让他媳妇把家里的账都查清。欠谁的钱,该还多少,一笔一笔写下来。他的工资卡交给媳妇,手机里能借钱的东西全关掉。”
“他要是不肯呢?”
“那就让他出去。”
“出去?”
“从家里出去。不是不要他,是不再替他还。”
新郎父亲站起来,腰背有点驼。
“他要是真拿了别人的钱不还,该报警就报警。今天你们愿意给他一次机会,是你们厚道,不是他没错。”
何静看了我一眼。
她大概没想到,刚才追车退六百八十元的男人,会把话说得这么重。
我问:“您是新郎父亲吧?”
“对,我叫马玉山。”
“马叔,刚才我们说话也冲,您别往心里去。”
“你们误会正常。”
他看向车里的两个孩子。
豆豆还警惕地趴在窗边,苗苗坐在安全座椅里,手上粘着没擦净的奶油。
马叔走过去,隔着玻璃朝苗苗招了招手。
苗苗没动。
他没有拉车门,只站在外面说:“小姑娘,爷爷刚才声音大,吓到你了。不是因为你吃蛋糕,也不是因为你吃饭。”
苗苗看向何静。
何静把车门打开。
马叔蹲下来:“你们今天来我家,是客人。客人吃饭,不做错事。”
苗苗小声问:“那为什么有人说我们吃得多?”
马叔回头看了眼院子。
“因为那个叔叔自己做错了事,怕别人发现,就乱说话。”
“他是坏人吗?”
马叔顿了顿。
“他做了坏事。人是不是坏,要看他以后改不改。”
苗苗像懂了,又像没懂。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蛋糕:“那我还能吃吗?”
“能。”
“真的不要钱?”
马叔笑了:“真不要。”
苗苗这才把蛋糕拿回来。
豆豆在旁边问:“那我也能吃?”
“你那块不是早就吃完了吗?”
“我只吃了一半,另一半放盒子里了。”
马叔故意板起脸:“那得赶紧吃,不然奶油化了,弄脏我的车怎么办?”
豆豆愣了一下:“这是我爸的车。”
“哦,我看错了。”
孩子们终于笑了。
何静转过头,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天已经快黑了。
远处云层裂开一条缝,夕阳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我们再不出发,到民宿就得很晚。
我拉开车门:“马叔,那我们真走了。”
“等一下。”
何静条件反射似的回头:“还有事?”
马叔笑了:“这回不是拦你们。”
他朝院里喊了一声。
马骏抱着一个纸箱跑出来,里面装着两袋馕、一包糖、几个苹果,还有一块用塑料袋裹好的熟肉。
何静连忙摆手:“这个更不能拿。”
马叔说:“为什么不能?”
“我们已经吃了饭,红包您也退了,再拿东西算怎么回事?”
“给娃娃路上吃。”
“车上有吃的。”
豆豆在后面小声提醒:“车上只剩半包薯片。”
何静回头瞪他:“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马骏笑得蹲在地上。
马叔把箱子放进后备厢:“这不是回礼。你们的礼我没收,就没有回礼。”
“那是什么?”
“是我送客人的。”
何静还想往外拿,马叔按住箱子:“你刚才问我规矩。这个也是规矩。”
她没招了,只能说:“那我们拿两个馕,别的您留着。”
“都拿。”
“肉真不用,民宿也没冰箱。”
“今晚吃。”
“我们吃不了。”
马叔指着豆豆:“他能。”
豆豆立刻点头:“我能。”
何静气得笑了:“你刚吃完一块蛋糕。”
“我长身体。”
“你再长就得从车顶出去了。”
马叔把后备厢关上,不给她反悔的机会。
临上车前,我拿出手机:“马叔,加个微信吧。以后您去河南,我们也请您吃饭。”
他看了一眼,摇头:“不用。”
“怎么不用?您刚才不是说人情要还吗?”
“这顿饭不用还。”
“那您不怕我们一直欠着?”
“怕什么?路那么长,也许哪天你们碰见别人需要搭把手,就替我还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只是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何静却站在车边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说:“微信还是加上吧。”
马叔问:“为什么?”
“苗苗刚才用了您家厕所纸,六百八不收,纸钱总得算。”
马叔先是一愣,接着笑出了声。
他拿出一部屏幕裂了角的手机,让马骏帮忙调出二维码。我扫上以后,备注写了“新疆马叔”。
马叔看见,也认真给我改备注。
他不会拼“郑”,问我是哪一个字。
“郑州的郑。”
“建国呢?”
“建设的建,国家的国。”
他一个字一个字输,最后给我备注成“河南郑建国一家”。
何静看见,碰了碰我:“跟红包上一样。”
我点头。
马叔收起手机,忽然问:“你们今晚住哪儿?”
我报了民宿的位置。
他皱眉:“那边还要过一段山路,天黑不好走。”
“导航说一个半小时。”
“导航不认识烂路。”
何静立刻看我。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听见没有,导航不认识烂路。
马叔叫来马骏:“你开车送他们到大路口。”
我连忙拒绝:“真不用,我们能走。”
“前面有两个岔口,晚上容易走错。”
“有导航。”
何静当场拆台:“叔,您别听他的。今天就是他跟着导航,才拐到你们家。”
马叔笑得更厉害。
马骏把自己的越野车开出来,停在我们前面。他摇下车窗,朝我招手:“郑哥,跟紧,别又拐别人婚宴去了。”
我发动汽车。
何静系好安全带,摸了摸包里的红包。
“这钱怎么办?”
“拿着呗。”
“我还是觉得白吃人家一顿不好。”
“那你想怎样?”
“回头给新人寄个礼物?”
“马叔会收吗?”
“寄给新娘,不告诉他。”
我瞥她一眼:“你刚才还说做人别藏头露尾。”
“这叫灵活。”
车开出村子时,院里的灯刚刚亮起。
后视镜里,马叔一直站在门口。黑夹克被风吹得往后鼓,他抬起手,朝两个孩子挥了挥。
苗苗趴在后窗上也挥手。
“马爷爷再见!”
她没有再叫那个追到车边的男人“叔叔”。
车跟着马骏穿过两条乡道,很快上了大路。雨后的天特别清,远处山顶还有一层亮光。
何静拆开红包,重新数了一遍钱。
六张一百,一张五十,一张二十,一张十元,一分不少。那张掉进泥里的百元钞票已经干了些,右下角留下了一小块深色水印。
她把钱叠好,没放回钱包,而是装进一个单独的夹层。
我问:“还留着干什么?”
“回家以后给孩子买两套冬衣。”
“家里又不缺。”
“不是给咱家孩子。”
“那给谁?”
“我有个同事,每年给山区孩子寄衣服。我把这六百八交给她。”
我没反对。
何静把拉链拉好,又补了一句:“用马叔的名字。”
我笑她:“人家没说让你这么还。”
“他只说碰见别人需要搭把手,没规定怎么搭。”
后排传来塑料袋的响声。
我从后视镜里一看,豆豆正偷偷拆那包熟肉。
“郑子轩,你干什么?”
豆豆吓得把袋子塞回箱子:“我就闻闻。”
“刚吃完还闻?”
“马爷爷说我能吃。”
“他说的是今晚,不是现在。”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何静回头看着他,想训又没忍住,最后只说:“拿一小块,给妹妹也分点。”
苗苗嘴里还含着蛋糕:“我不要,我饱了。”
“刚才谁哭着说不吃了?”
“那是刚才。”
“怎么又吃了?”
“马爷爷说我是客人。”
她说完,用塑料小勺刮干净纸碟边缘的奶油。
马骏把我们送到主路口,停车下来,又给我指了一遍方向。
“前面一直走,看到加油站右转。别走左边,左边修路。”
我说:“今天谢谢你。”
“客气啥。”
他犹豫了一下,往村子的方向看。
“郑哥,刚才我哥那事,你们真不报警了?”
“何静已经说了,这次不报。”
“我不是替他求情。”马骏用鞋尖踢着路边的石子,“我是觉得,他不吃点亏,可能还不长记性。”
“你叔会处理。”
“我大伯心硬得下去,我二叔硬不下去。晚上回去一哭一闹,说不定又变成全家替他还债。”
何静降下车窗:“他媳妇呢?”
“嫂子以前也替他瞒。”
“现在未必了。”
“为什么?”
“一个人替另一个人瞒,是觉得还有救,也是怕别人知道。可今天她已经当着这么多人把钱的事说出来了。”
马骏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何静说:“你回去提醒她,先查征信和借款记录,别只听马强自己报数。工资卡交出来也不够,身份证、手机支付、借款平台都得弄清楚。”
马骏掏出手机记。
“还有呢?”
“让她别替他借钱。谁劝她为了孩子忍一忍,就让谁先拿钱出来填。”
马骏抬头:“嫂子,你懂得挺多。”
何静苦笑:“我表弟以前也赌。全家替他还了三次,第四次我舅妈才报警。”
“后来呢?”
“拘了几天,出来以后去外地打工。两年没碰了。”
“真改了?”
“不知道。只能说两年没被发现。”
马骏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哥也得报警吗?”
何静摇头:“你们别拿我们的选择替他定罪,也别拿我们没报警替他开脱。以后他再拿谁的钱,由那个人决定。”
马骏把这句话也记进手机。
他朝我们挥挥手:“路上慢点。到地方发消息。”
我们重新出发。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两个孩子都睡着了。豆豆手里还攥着一小块馕,苗苗靠在姐姐肩膀上,安全带勒着鼓鼓的外套。
何静忽然说:“刚才我是不是挺丢人的?”
“哪一段?”
“你还给我分段?”
“从误闯婚宴开始,素材太多了。”
她抬手在我胳膊上拧了一下。
“我说我冲马叔喊嫌少那段。”
“有点。”
“有点是多少?”
“要是地下有缝,你当时能连人带车开进去。”
她又拧我一下,这次真疼。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也笑了。
“我当时真以为他嫌六百八少。特别是那个穿西装的说四个人吃了不少,我脑子一下就炸了。”
“正常。换我也会误会。”
“你不会。你这个人脸皮厚,说不定还会问能不能打包。”
“那箱肉是谁收下的?”
“马叔硬塞的。”
“你也没往外扔。”
“开车呢,注意路。”
我没再逗她。
其实我明白她为什么反应那么大。
这趟自驾游,是我们结婚十二年来第一次带两个孩子走这么远。出发前,双方父母都劝我们跟团,说自驾累、花钱多,还容易出事。
何静嘴上不在意,心里一直绷着。
一路上她算油费、算住宿、算孩子的零食钱,生怕我们给别人添麻烦,也怕别人把我们当没规矩的游客。
误闯婚宴对我来说是段趣事,对她来说,却像无意中闯进了别人家里。
她随六百八,不单是付一顿饭钱,也是想守住自己的体面。
所以马叔把红包递回来时,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觉得那点体面被人当众退了回来。
她盯着前方看了很久。
“老郑。”
“嗯?”
“你说马叔为什么非得追出来?”
“他说了,不能收陌生人的礼。”
“只因为这个?”
“还有马强拿了钱。”
“如果钱没被拿,他会退吗?”
“会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追出来的时候,先说的是‘这钱不能给’,不是‘钱被人拿了’。”
何静靠回座椅。
“对。”
她把脸转向窗外。
“他当时最着急的,不是让我们知道马强做了什么,是怕我们以为主人收了礼。”
晚上九点多,我们到了民宿。
老板在门口等着,见车一停就帮忙搬行李。他闻到后备厢里的肉香,笑着问我们是不是又去谁家做客了。
我说:“婚宴。”
老板愣了:“你们在这边有亲戚?”
“没有,走错路闯进去的。”
“那还能让你们带肉回来?”
“说来话长。”
进房间后,两个孩子明明在车上睡了一路,看到院子里的秋千又精神了。何静催他们洗脸,豆豆却惦记那块肉。
老板娘帮我们切了一盘,又热了馕,端来一壶茶。
四个人围着小桌子吃第二顿晚饭。
苗苗边吃边问:“妈妈,那个拿红包的叔叔会变好吗?”
何静说:“不知道。”
“马爷爷说,看他以后改不改。”
“那就看他以后。”
“他为什么拿我们的钱?”
“因为他输了自己的钱,又急着用钱。”
“输了是什么意思?”
“玩一种不该玩的游戏。”
豆豆插嘴:“赌博。”
何静瞪他:“你又懂了?”
“电视里演过。”
苗苗想了半天:“那他没钱,可以问我们借,为什么偷偷拿?”
何静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有用“因为他是坏人”敷衍。
“因为借钱要经过别人同意,拿钱不用。他当时只顾自己,不想别人。”
“可他拿了,我们就没有了。”
“所以不能拿。”
苗苗低头咬了一口馕,又问:“妈妈,你为什么不让警察抓他?”
“不是不让,是这一次没报。”
“为什么?”
何静看向我。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些都难回答。
我说:“因为钱已经拿回来了,他也当面认错了。我们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豆豆问:“那他下次还拿呢?”
“下次被谁发现,谁就可以报警。”
“为什么这次和下次不一样?”
我没答上来。
何静放下筷子:“可能没什么不一样。大人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两个孩子都看着她。
“我们不报警,不代表拿钱没错。也不代表你们以后遇到这种事,都要原谅别人。我们今天只是做了一个选择,这个选择也可能不对。”
苗苗点点头。
“那马爷爷对吗?”
“他把红包还给我们,这件事做得对。”
“他骂那个叔叔呢?”
“做错事就得有人告诉他错在哪儿。”
“那他爸爸为什么不告诉?”
何静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有的人疼孩子,只会帮他躲;有的人疼孩子,会让他把自己闯的祸收拾干净。”
豆豆忽然说:“我以后闯祸,你们是哪种?”
我和何静同时看向他。
他马上改口:“我就是随便问问。”
何静笑了:“你可以试试。”
豆豆低头啃馕,不敢再问。
吃完饭,我给马骏发消息,说我们安全到了。
他回得很快。
“到就好。今天让你们受委屈了。”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马强坐在一张小桌旁,面前放着纸和笔。他妻子坐在对面,怀里抱着孩子。新郎父亲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几张银行卡。
纸上已经列了好几行数字。
马骏说,查出来的欠款比马强承认的多。
他不只输了妻子的一万块,还欠了两个工友七千,手机上有一万三千多借款。加上房租和其他零碎,一共接近四万。
何静看完,把手机递给我。
“这才是他拿六百八的原因。”
“杯水车薪。”
“所以他根本不是想解决问题,只是想先堵住今晚。”
我问她:“你后悔没报警吗?”
她摇头,又点头。
“说不好。”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马叔发来的语音。
他普通话不太流利,说得很慢。
“建国,你们到了就好。今天的事情,对不起。马强欠的钱,他自己还。我们不替他还。他媳妇带孩子先住我们家。你们放心。”
语音最后,背景里有人喊他去敬酒。
他匆匆补了一句:“红包拿好,别再偷偷留下。”
何静听完笑了。
她按住语音键:“马叔,我们到了,肉也吃了。红包没留下,您别担心。祝哥哥姐姐新婚快乐。”
发出去后,她觉得称呼不对,又说:“新郎比我小吧?我怎么叫哥哥姐姐?”
我说:“按孩子辈分,你得叫叔叔阿姨。”
“越说越乱。”
她把手机扔给我:“你回。”
我回了句感谢,又给新郎转了一个二百八十八元的小红包,备注“给新娘买花”。
转账很快被退回来。
马叔发来两个字:“不收。”
何静不服,又让豆豆用自己的儿童电话手表给马骏打电话,想从他那里绕一道。
马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嫂子,别折腾了。我大伯就坐我旁边。你再转,他要把我手机收走。”
何静说:“那我们总不能真白吃。”
“你们不是说把六百八捐出去吗?”
她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哥拍照时,你们在车边说的话,我听见一点。”
何静看向我:“你嘴怎么那么大?”
“我当时在开车。”
马骏说:“真想还,就照我大伯说的办。以后碰上外地人找厕所,别把人家赶出去。”
“我们住小区,哪来的外地人找厕所?”
“那就碰上别的事再说。”
电话挂断后,何静还不死心。
她从纸箱里翻出那两袋馕,发现下面压着一个小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枚手工做的小挂件,一红一蓝,缝得不算精致,像两顶缩小的帽子。旁边还有一张纸条,用方格本撕下来的。
纸条上的汉字有些歪。
“送给远方来的弟弟妹妹。新婚的喜气,分给你们一点。”
落款是新娘的名字,古丽娜。
何静摸着纸条,半天没说话。
豆豆抢走蓝色的挂件:“这个是我的。”
苗苗拿起红色的:“这个是我的。”
何静说:“别弄丢了。”
豆豆问:“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为什么给我们?”
苗苗抢着回答:“因为我们是客人。”
她把红色挂件挂在自己的小背包上,拉开窗帘,对着玻璃照了又照。
第二天早上,我们离开民宿。
那张沾过泥的百元钞票被何静单独夹在钱包里。其余五百八十元,她通过同事捐给了一个儿童帮扶项目,又从自己的工资里补了一百。
我问她为什么补。
她说:“凑回六百八。别让马叔的人情缺一块。”
我没笑她。
回程途中,我们遇到一辆停在路边的车。
车旁站着一对年轻夫妻,女人抱着孩子,男人举着手机来回走。他们的车胎瘪了,备胎却没气,附近又搜不到修车店。
我把车停到前面。
何静问:“你会修?”
“不会。”
“不会你停什么?”
“问问情况。”
男人说他们已经联系救援,可至少要两个小时。孩子发烧,原本正赶着去县里的医院。
何静摸了摸孩子额头,马上打开后车门。
“你开我们的车送他们去医院,我和孩子们在这儿等救援。”
我说:“把你们留路边?”
“那你还有别的办法?”
年轻夫妻不好意思:“不用不用,我们再等一会儿。”
何静已经开始搬行李。
“孩子烧得厉害,别等了。你们一家坐我们的车,我留下看车。”
最后是我开车送孩子和他妈妈去医院,孩子父亲留下陪何静等救援。
两个小时后,我回来接他们。
何静坐在路边折叠椅上,正和那个男人分一块馕。豆豆、苗苗在旁边拿石子画格子,红蓝两个小挂件在背包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那个男人见我回来,非要给油钱。
何静把他的手机推回去。
“不收。”
男人急了:“来回一百多公里,哪能让你们白跑?”
何静指了指苗苗包上的红色挂件。
“有人替你们给过了。”
男人没听懂。
何静也没解释。
她帮着把修好的备胎装回后备厢,关门前,又从我们剩下的东西里拿出一袋糖,塞给对方。
“给孩子。发烧好了再吃。”
返程那天,我们在服务区整理后备厢。
何静的钱包从车门储物格掉出来,那张带水印的百元钞票滑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问:“这个怎么还没花?”
她拿过去,重新压平。
“留着。”
“留多久?”
“等哪天你又想跟导航抄近路,我就拿出来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走错路不一定是坏事,但礼不能乱随,话也不能乱说。”
她把钱放回钱包最里层。
苗苗听见“礼”字,立刻从后排探出头:“妈妈,马爷爷为什么不收我们的钱?”
何静这次没有再说什么人情规矩。
她拉开车门,替女儿系好安全带,又把那个红色小挂件从带子下面拨出来。
“因为他请咱们吃饭的时候,没打算跟咱们算账。”
苗苗摸了摸挂件:“那我们还欠他吗?”
何静关上车门。
“不欠了。”
她坐到副驾驶,指了指刚才那家人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