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基加利国际机场,旅客入境时若携带普通塑料袋,往往要先行处理,不能随意带入境内。走出机场,沿山坡铺开的道路旁少见飘动的塑料垃圾,绿化带修剪整齐,商铺门前也很少堆着废弃物。对许多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而言,这幅景象多少有些出乎预料。
这里是卢旺达,一个国土面积不大、资源并不丰富的非洲内陆国家。就在三十多年前,它还经历过惨烈的
1994年针对图西族的大屠杀
,社会秩序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几乎被摧毁。
然而,今天的首都基加利却常以整洁有序给人留下深刻印象。问题在于:一个并不富裕、城市基础设施仍有欠账的国家,究竟怎样把“干净”变成了日常?
### 塑料袋过不了关,垃圾也很难留在街上
卢旺达首先做的,是把环境治理写进法律,而且认真执行。
2008年9月
,卢旺达通过法律,禁止生产、进口、使用和销售聚乙烯塑料袋。到
2019年
,限制范围进一步扩大,普通塑料购物袋以及部分一次性餐具、吸管、食品容器等,也被纳入管控范围。确有工业、医疗等特殊需要的,则必须申请许可。
规定并不只贴在文件里。卢旺达驻外机构给旅客的入境提示中明确写着,塑料袋不得带入卢旺达,机场和陆路口岸会要求旅客丢弃或更换包装。即使是免税店塑料袋,其使用范围也受到限制。
这解释了街头为何少见最醒目的白色垃圾,却还没有解释全部。
如果只是机场检查严格,垃圾仍可能从市场、居民区和施工场地流向道路。卢旺达真正不同的地方,是把清洁变成了政府、社区和居民共同承担的一项公共事务。随地丢弃垃圾、破坏绿地会受到处罚,地方管理人员和警察还会进入社区检查卫生死角。
这样的治理方式带有鲜明的卢旺达特点:
规则细、执行快、管理深入基层
。它的优点是能迅速形成秩序,代价则是居民必须适应较强的约束。
这种选择,与卢旺达所经历的历史有关。
1994年的大屠杀结束后,摆在新政府面前的,不只是修路、建房和恢复生产。更棘手的是,怎样让曾经严重撕裂的社区重新运转,让普通人相信公共规则仍然有效。
于是,清洁街道就不再只是市容问题。它成为恢复国家秩序的一部分:垃圾必须清走,沟渠必须疏通,公共空间必须有人负责,生活要重新变得可以预期。
### 每月最后一个星期六,城市先停下来
理解卢旺达的整洁,绕不开一个词:
Umuganda
,通常译作“社区劳动”或“共同劳动”。
每月最后一个星期六上午,许多卢旺达人走出家门,参加所在社区安排的公共劳动。当天上午,部分商铺、交通和公共场所会调整营业时间,博物馆也通常要到中午才开放。人们清理垃圾、疏通排水沟、修整道路,也会植树、建校舍、帮助困难家庭修房。
按照
2007年第53号法律
确立的制度,18岁至65岁的适龄居民原则上都应参加。它并非临时开展的卫生运动,而是按月重复、由地方组织、居民共同完成的固定机制。
Umuganda原本来自卢旺达传统社会。过去,一户人家建房、收割或者修路,邻里会各自出力,把分散的人力集中起来。它曾在殖民时期及后来的政治动员中被扭曲使用;大屠杀结束后,卢旺达重新改造这一传统,使其服务于公共建设和社区联系。
这一步很重要。
如果政府只是命令人们扫街,清洁很容易变成表演;如果居民通过劳动亲手修好门前的道路和沟渠,公共设施便不再完全是“政府的东西”。人们既是使用者,也是维护者。
2014年8月30日
,卢旺达总统保罗·卡加梅参加了基加利加萨博地区的一次Umuganda。那次劳动不是简单捡拾垃圾,而是开挖一条计划长达
16公里的输水沟渠
,目标是为周边两千多名居民改善供水条件。
这件事改变了外界对Umuganda的理解。
卢旺达街头的干净,并不是每天安排一群人反复擦洗城市表面。社区劳动还承担着修路、排水、供水、建教室等任务。换言之,
清洁只是最容易被看见的结果,背后真正被组织起来的是公共行动能力
。
当然,这套制度也不能被浪漫化。劳动有法律约束,社区管理具有较强的行政色彩;不同地区的任务和实际收益并不完全相同。卢旺达治理的效率,与它高度集中的执行体系密不可分。
但对于一个在灾难后重新起步、公共资金又十分有限的国家来说,把居民组织起来完成基层工程,确实是现实选择。
### 一场暴雨,让“干净”露出更深的难题
如果只在基加利的主干道、政府区和商业区停留,人们很容易得出一个过于简单的结论:街道干净,城市问题就已经解决。
暴雨却会揭开另一面。
基加利建在连绵丘陵之间,山坡落差大,雨水汇流快。城市人口增长后,大量住房向坡地和谷地扩展,一些区域缺乏完善的道路、排水和污水处理设施。世界银行在卢旺达城市发展项目文件中指出,基加利相当一部分居住区属于非规划建设区域,居民仍面临基础设施不足和洪水、滑坡风险。
这意味着,
看不到垃圾,不等于看不到贫困;街面整齐,也不等于家家都有完善的供水和排污系统
。
垃圾可以靠禁令和劳动较快清除,地下管网、住房改造和防洪工程却需要长期投入。卢旺达必须从“把城市扫干净”,继续走向“让城市经得住暴雨”。
近年来,基加利开始把湿地作为城市基础设施加以恢复。到2026年公布的项目计划中,近
500公顷城市湿地
正在被修复,以吸收雨水、降低洪灾风险,同时改善公共空间。项目预计让约22万名生活在易涝地区的居民直接受益。
这是理解卢旺达整洁的第二把钥匙。
最初,人们看到的是塑料袋进不了机场、街道上少有垃圾;后来才会发现,卢旺达真正试图建立的,是一套从个人习惯、社区劳动延伸到排水系统和湿地治理的秩序。
它并非没有脏乱,也远未解决贫困、非规划居住区和公共服务不足等问题。所谓“看不到脏乱差”,更准确的含义不是卢旺达已经成为没有缺陷的样板,而是这个资源有限的国家,
没有把贫穷当成放任环境失序的理由
。
机场里被拦下的塑料袋,最终连接着社区清理的沟渠,也连接着城市正在修复的湿地。卢旺达的整洁,既来自严格规则,也来自每月一次的共同劳动,更来自一场灾难之后对公共秩序的执着重建。
如果你身处当年的卢旺达,财政有限、设施不足,你会优先用严格制度和社区劳动迅速建立秩序,还是先把资金集中投入供水、住房和排水等见效较慢的工程?
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卢旺达《2019年第17号法律:禁止生产、进口、使用和销售塑料购物袋及一次性塑料制品》,卢旺达政府公报2019年第37号增刊
② Rwanda Governance Board, *Impact Assessment of Umuganda 2007—2016*,卢旺达治理委员会评估报告
③ Rwanda Governance Board, *Impact of Home Grown Initiatives 2014*,卢旺达本土治理机制评估报告
④ World Bank, *Rwanda Second Urban Development Project*,世界银行卢旺达第二期城市发展项目文件
⑤ World Bank, *The Wetland Advantage: Nature-Based Solutions Power Rwanda’s Urban Future*,世界银行基加利湿地治理专题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