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兰考,地处黄河下游冲积平原腹地,曾是中原大地上最贫瘠、最荒芜的县域之一。
在半个多世纪以前,提起兰考,人们脑海中浮现的便是漫天黄沙、遍地白碱、寸草难生的荒凉景象。盐碱地遍布全域,耕地严重退化,粮食常年绝收,百姓世代饱受风沙、内涝、盐碱“三害”侵扰。
很多人不解,地处中原沃土、紧邻黄河水系的兰考,为何会形成大面积重度盐碱地?
兰考盐碱地的形成,根源可以追溯至千年以来的黄河变迁史,是大自然留给这片土地最深重的历史烙印。
兰考自古便是黄河中下游的关键节点,是黄河决口、改道、泛滥最频繁、受灾最严重的核心区域。自古有“黄河百害,唯富一套,独苦兰仪”的说法,旧时兰考与仪封合称兰仪,千百年来持续承受黄河水患的重创。
黄河流经黄土高原,水体中裹挟着巨量泥沙与可溶性盐分、硫酸盐、碳酸盐等矿物质。
在漫长的封建时代,黄河河道极不稳定,“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是常态,而兰考正是黄河泛滥的重灾区。
从宋代至民国近千年时间里,黄河在兰考境内大小决口数百次,滔天洪水反复漫灌兰考全境田野、洼地、河滩与古河道。
河南的沙化土地
每一次洪水泛滥,都是一次盐分沉积的过程。黄河大水漫过土地表层,水中溶解的各类盐分随之沉降、渗入土层深处。
洪水退去后,地表积水在日照下快速蒸发,大量盐分滞留土壤表层。千百年反复泛滥、反复沉积、反复蒸发,让兰考整片区域的土壤含盐量持续累积,形成了深厚的盐碱土层基底。
清咸丰五年,黄河在河南铜瓦厢决口,彻底改道北流,告别兰考旧河道。
黄河主河道北移后,兰考境内遗留了大面积废弃古河道、河滩洼地、淤积平原。旧河道地势低洼、土层淤积厚重、地下水富集,原本的黄河过水区域,彻底变成封闭积水区。
黄河虽然不再流经兰考,但千年淤积的盐分、遗留的浅层地下水,永久留在了这片土地,为后世大规模盐碱化埋下了无法逆转的历史隐患。
民国时期,战乱频发、水利失修,黄河故道常年积水,洼地遍布、排水闭塞,无人治理的土地持续退化。
风沙掩埋耕地、积水常年不褪、盐分持续富集,兰考盐碱地面积不断扩张,逐步演变为全域性的土地灾害,成为困扰当地百姓生存千年的历史顽疾。
如果说黄河千年泛滥是盐碱地的历史根源,那么独特的地形、水文、气候条件,就是兰考盐碱化持续恶化、难以自愈的核心成因。
多重自然条件相互叠加,形成了“积盐—返盐—再积盐”的死循环,让兰考成为中原盐碱化最严重的区域。
1.
地形缺陷
兰考全境属于黄河冲积平缓平原,整体地势极其平坦,全域无高山、无陡坡、无自然排水河道,地表坡度几乎趋近于零。大面积碟形洼地、封闭洼地、古河道低洼地遍布全县,降雨和汛期积水无法自然向外径流排泄。
水排不出去,只能就地下渗、就地蒸发,这是盐碱形成的基础条件。平坦封闭的地形,让盐分无法随水流排出,永久滞留土壤之中。
2.水文机制
这是兰考盐碱化最关键的科学原理。黄河改道遗留的淤积土层疏松、孔隙发达,地下水埋藏极浅,全县地下水位普遍仅有1至2米。土壤的毛细孔隙具备强大的虹吸作用,浅层含盐地下水会顺着土壤孔隙源源不断向上攀升,直达地表土层。
盐碱地
在晴热天气下,地表水分快速蒸发,水中的盐分完全滞留、堆积在耕作层土壤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盐分层层富集,地表形成白色盐霜、盐壳,土地板结硬化、透气性丧失,最终变成寸草不生的盐碱荒地。这种浅层地下水毛细返盐机制,是兰考盐碱地持续恶化的核心密码。
3.气候加持
兰考属于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全年降水集中在夏季汛期,短时暴雨集中、雨量大,但雨季短暂。
全年蒸发量远大于降水量,春秋季节干燥多风、日照强烈,蒸发量是降水量的三倍以上。夏季暴雨可以短暂淋洗表层盐分,将盐分冲入地下,但同时会抬高地下水位。
待到雨过天晴,强烈的蒸发再次带动盐分上浮,形成“夏季淋盐、春秋返盐、越积越厚”的年度循环。
电视剧《焦裕禄》剧照
自然本底的先天缺陷,让兰考盐碱地具备了不可自愈、逐年恶化的特点。仅凭自然力量,这片土地永远无法恢复肥沃,只会持续荒芜退化。
新中国成立初期,兰考迎来了最艰难的生存困境,千年盐碱隐患彻底爆发,叠加风沙、内涝灾害,形成恶性循环的“三害”绝境,成为全国最贫困的县域之一。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兰考,全域盐碱地、沙荒地、低洼涝地占耕地总面积七成以上。风沙肆虐时节,狂风卷着黄沙漫天飞舞,掩埋村庄、覆盖农田,一亩耕地年产量不足三四十斤。
雨季来临,全域洼地积水成涝,积水数月不退,地下水位全线抬升,盐碱返盐速度翻倍。涝灾加重盐碱,盐碱荒芜土地,裸露土地加剧风沙,沙、涝、盐三害互相催化、死循环恶化。
除此之外,不合理的人为耕作进一步加剧了土地退化。
建国初期农业技术落后,全域推行大水漫灌的粗放灌溉模式,无排水渠、无泄洪体系、无科学灌溉规划。大量灌溉水下渗,全域地下水位整体抬升,原本轻度盐碱的耕地,快速演变为重度盐碱地,可耕种土地持续锐减。
彼时的兰考,田地白茫茫、四季无收成,百姓吃粮靠救济、穿衣靠补丁、生存靠帮扶。
土地盐碱化导致农作物无法生长,粮食常年绝收,数十万兰考百姓陷入“种地无收成、守地无出路”的绝境。无数人背井离乡、外出逃荒,兰考一度成为豫东最荒凉、最贫瘠、最让人绝望的土地。
面对千年顽疾、三害肆虐、民生凋敝的绝境,
1962年,焦裕禄临危受命,调任兰考县委书记。
彼时的兰考,是全省乃至全国治理难度最大、自然条件最恶劣、民生问题最突出的贫困县域,所有人都认为兰考的盐碱荒局无解、三害无法根治。但焦裕禄的到来,彻底改写了兰考的土地命运。
焦裕禄深知,兰考贫困的根源在土地,土地荒芜的根源在盐碱,盐碱泛滥的根源在水患与地势。想要拯救兰考百姓,必先根治盐碱地。
面对没有设备、没有技术、没有资金、没有经验的艰难处境,焦裕禄拒绝纸上谈兵,坚持躬身调研、因地制宜、科学施策,开启了根治兰考盐碱地的伟大工程。
焦裕禄
为摸清盐碱地实情,焦裕禄带领干部走遍兰考120多个村庄、上千块盐碱地块。没有专业检测仪器,他便传承老农经验,以舌辨碱、实地勘测,精准区分盐地、硝地、马尿碱地等不同盐碱类型,摸清了全县盐碱分布、土层结构、返盐规律,绘制出完整的兰考盐碱分布图,彻底摸清千年顽疾的病根。
基于实地调研,焦裕禄总结出排涝治碱、深翻压碱、开沟淋碱、淤灌洗盐、植树抑盐五大科学治碱方案,精准破解盐碱循环机制。
第一,挖渠排水,根治返盐根源。
盐碱的核心是地下水过高,返盐成灾。焦裕禄带领全县群众大规模开挖主干渠、支渠、排水沟,构建全域排水体系,排出洼地积水、降低地下水位,彻底切断毛细返盐通道,从根源遏制盐分上浮。
第二,深翻压碱,改良耕作土层。
针对表层盐重、下层土肥的土地结构,推广深翻土地技术,将表层几十厘米的盐碱土翻至底层,将下层肥沃生土翻至表层,实现土层置换,快速恢复耕地肥力,当年治理、当年耕种、当年见效。
第三,引黄淤灌,大水洗盐。
利用黄河水含沙量大、淡水淋盐的特性,引黄河水漫灌盐碱地,通过水流冲刷、渗透、排泄,带走土壤表层与中层盐分,实现洗盐压碱,改良土壤结构。
第四,广种泡桐,生态固盐。
焦裕禄发现泡桐根系发达、吸水能力强,能够持续消耗浅层地下水、降低地下水位,抑制土壤返盐,同时防风固沙、保持水土。大规模种植泡桐,构建生态屏障,以生态手段长久根治盐碱风沙灾害。
在焦裕禄的带领下,兰考数万群众全民上阵、日夜劳作,挖沟渠、翻土地、种树木、治洼地。短短一年多时间,上千亩盐碱荒地蜕变为良田,风沙得到遏制,内涝基本消除,兰考迎来十几年未见的丰收之年。千年盐碱顽疾,第一次被人力彻底压制。
焦裕禄扎根兰考、鞠躬尽瘁,将全部心血献给这片荒芜的土地。长期超负荷劳作让他积劳成疾,身患肝癌依旧坚守岗位,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他用生命换来了兰考土地的新生,终结了千年盐碱祸患,让荒芜百年的兰考大地,重焕生机。
兰考的盐碱地,是黄河千年变迁留下的自然伤疤,是地理气候叠加的历史困境,更是旧时代民生艰难的真实缩影。
从千年泛滥积盐、百年土地荒芜,到三害交织、民生凋敝,兰考承载了中原大地最沉重的土地灾难。
而焦裕禄的到来,以凡人之力攻克千年顽疾,以实干担当逆转土地命运,用科学治理、躬身为民、无私奉献,终结了兰考千年盐碱荒史。如今的兰考,白碱遍地的荒地不复存在,黄沙漫天的景象彻底消失,昔日贫瘠盐碱地,已然变成良田万顷、泡桐成林、物产丰饶的幸福沃土。
读懂兰考盐碱地的前世今生,便读懂了人与自然博弈的艰辛,读懂了基层实干的力量,更读懂了一方土地涅槃重生的时代奇迹。
千年积患终消散,万亩良田焕新生,这片历经苦难的土地,终将不负耕耘、不负时代、不负人民。